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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啞。

“你在吃醋?”

我一怔,他卻飛快地在我臉頰上一吻,

“有我在,你只管放心。”說完便眉開眼笑地出去了,留我一個人傻站在原地。

過了不知多久,手指微顫著撫上剛剛被他親過的地方,瞬間,心口、脖頸、耳根直到臉頰火熱燃燒起來。

胤祥沒有食言,將阿茹娜平安送回。後來聽阿茹娜說,蘇日娜得知她並未受罰,只是被關了三日禁閉,氣得蘇日娜發瘋了整整一日,把氈帳裏的一應物品砸個稀碎。

聽著阿茹娜的描述,我們兩個人很不友善地笑成一團,末了,阿茹娜悻悻地說:“真不知道烏爾罕喜歡上她哪點了?不就臉蛋漂亮些,身段窈窕些,又會跳幾支舞嗎?這些又不能當飯吃!我倒要看看她再過十年二十年,是不是也能像現在這般!”

我躺在柔軟的草甸上,瞇著眼望著天上漂浮著的朵朵白雲,笑道:“是啊是啊,她一點都不及阿茹娜郡主開朗大方,坦蕩豪爽。”說著,我還趁機摸了一把她光滑的臉蛋。

她哼了一聲,推開我的手,“開朗大方?坦蕩豪爽?你倒不如說我應該生做男兒更直接一些。”

我繼續嬉皮笑臉地說道:“你若是男兒,我就去皇上那兒請旨賜婚,和你在這大草原上做一對神仙眷侶如何?”

“丫頭,你當真如此想?”

突然冒出一個中年男聲,駭得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凝住,一骨碌從草地上坐了起來,不敢擡頭去看如雨後春筍般不知打哪兒鉆出來的眾人,跪在地上身子直顫,連請安見禮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皇上,您老人家不是今日興致昂揚帶了兒子和臣子們打獵去了嗎?怎麽突然在這兒冒了出來?

果然那句話說得沒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天下都是他的,他想在哪兒打獵,誰都不敢不應。

阿茹娜也未比我強多少,臉色灰白,跪下時左手按住了我的右手,只覺她的手心冰涼涼的全是汗。

感覺到皇上走近,我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然卻有什麽很輕的拂過我的頭,很快,幾棵野草便簌簌落落地掉了下來,間歇聽到有人發出很輕的悶笑,不用猜,這種時候還敢笑出來的只有十六阿哥了。

“玉丫頭啊,”皇上輕嘆了一聲,“你怎麽弄得跟個叫花子似的?在一眾大臣面前好生拂了朕的面子,你雖不是宗室之女,但一言一行總要有我大清格格的樣子。”

“皇上說得是,奴才知錯了。”我態度良好地認錯,聽他的口氣,似乎不是很生氣,心剛放回原位,卻又被他的接下來的話提到了嗓子眼。

“噶喇普,”對面一直默不作聲當背景的眾人中有一人出列上前,但聽皇上續道,“朕要是沒記錯的話,這個丫頭是你的小女兒吧?”

我側過頭偷偷看了一眼阿茹娜,然她低著頭看不清臉色,身子卻越發顫抖。

“回皇上,正是小女。”

“呵呵,好!噶喇普,玉丫頭雖不是宗室之女,然其一門忠烈,祖父、父親均戰死沙場,為我大清立下汗馬功勞。朕將其養育宮中,一直視為親女。你的長子烏爾罕今年也有十五了吧?尚未娶妻,朕看著,他們二人倒合適。既然是這丫頭自己想嫁到你們阿霸垓的,朕就遂了她的心願。”

誰?他說誰?誰要嫁到阿霸垓去?

我已經顧不得忤逆聖顏,擡頭望著眼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只覺一切似在做夢。忙又看向他身後的胤祥,他也是一臉震驚,我不敢再看下去,低了頭,雙手緊緊攥拳。

萬分不願去謝恩領旨,為一句不經心的玩笑話交付一生。

可是若我此時抗旨,那麽……

“皇上,請皇上恕罪,”正當我猶豫不決時,烏爾罕突然從人群裏站出來跪在我旁邊,大聲道,“烏爾罕早已有心上人,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烏爾罕,放肆!”噶喇普忍怒輕斥,隨即亦跪下,叩頭道:“臣教子無方,請皇上責罰!”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烏爾罕,膝行幾步蹭上前,邊磕頭邊道:“皇上,玉兒剛剛一時戲言,同郡主說笑而已。皇上一心念著玉兒,想為玉兒尋一處好歸宿,玉兒感恩涕零,只是正如烏爾罕小王子所言,他已有心上人,若皇上將玉兒許給他,他必會心心念念著那人而對玉兒不好,那玉兒不就太可憐了嗎?皇上,您忍心讓玉兒受這番苦嗎?”

我盡力模仿著那日紫鳶在德妃面前哭訴的樣子,我雖沒她長得好看,但也算盡力哭得梨花帶雨了,且情真意切,字字血淚,希望能觸動帝王心中那根柔軟的弦。

我緊緊拽著明黃色常服的袍角,淚眼模糊地擡頭看著那個一句話就可關乎這天下百姓生死的帝王,然不知是我感情太到位了,眼淚蓄在眼眶裏打轉,還是今日的陽光太耀眼了,始終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幸好,他並沒有擡起腳將我踹到一邊兒,只是輕嘆了一聲,輕得連我都懷疑是不是產生幻覺。

“你起來吧,”他略有絲疲憊地道,“噶喇普,你們也起來。”

起身的瞬間,我終於放下了一顆心,只覺驚嚇過度後,身子一軟,險些歪倒,幸而身後的阿茹娜一把扶住我。

皇上輕搖著頭,打量我的目光更為深邃,像是要透過我尋找一些別的什麽。

許久的靜寂之後,他收回目光,擺了擺手,道:“都退下吧,朕要回去歇歇。”

皇上走了,皇子、親王、大臣、親隨侍衛都走了,呼啦啦一群人的離開,將草原恢覆了最初的寧靜。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覺頭頂上的白雲飄得真快,像是有什麽東西飛速的離開我,想抓住,卻抓不到。

“弄玉,你怎麽樣?快擦擦眼睛吧,流淚吹風對眼睛不好。”阿茹娜遞過來一條帕子給我。

我輕聲說了句“謝謝,”擦擦眼睛仰頭朝烏爾罕道:“我也要謝謝你,烏爾罕,謝謝你為我解了圍。”

他笑著搖搖頭,毫不拘束地在原地躺下,閉目仰望著藍天白雲,嘆道:“我只是很討厭政治聯姻罷了,我認為婚姻是要兩個真正相愛的人在一起才會幸福,感情是勉強不來的。就像我雖喜歡她,卻不能強求她留在我身邊一樣,她不會開心,而她的不開心,也會令我自己不好過,我又何必自尋煩惱?”

我微詫,這段話頗為耳熟。還記得在娘未病重時,我常坐在病榻前,聽她講話,娘說過,感情是要兩情相悅。她希望,未來我能找到一個我喜歡,並且也真心待我之人,而不是像這世上大部分人一樣,聽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或是,被一張聖旨決定一生。

那時我很想問娘,你和爹也是兩情相悅嗎?

但我不敢,我怕提起爹,娘會傷心。後來,娘病的愈發嚴重,神思也不再清明。而她和爹的故事,我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尹弄玉!”

我聞聲擡頭,蘇日娜不知何時站在我面前,迎面丟過來一方手絹。

“哼,你不是箭術很高超可以三箭齊射嗎?我要和你比試!”

攻心計

我不解地看著莫名其妙針對於我的蘇日娜,還有她丟過來的手絹,雪白的絹底,上面竟染著斑斑點點的血跡。

“蘇日娜,這是……”烏爾罕走過來見了,驚訝地問道。

她卻不理會他,黛眉深鎖,指著我朗聲說道:“等分出勝負後,我自然會告訴你,現在你只要回答我,你敢不敢比?”

她囂張的氣焰將我的火氣也一並點燃,不怕死地回道:“為何不敢?縱然你多厲害,難道會強過自小就受精心栽培的皇子們不成?”

她見我絲毫不懼,得意地笑道:“很好,你若說不敢,我當真瞧不起你。給你一刻鐘的時間,你去挑馬吧。”

這回輪到我蒙了,“馬?挑馬做什麽?”

她回身吹了一聲口哨,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匹健壯的小黑馬,她利落地一蹬馬蹬翻上馬背。

“自然是去圍場圍獵了,日落前看誰捕獲的獵物多,誰就勝出,我若輸了,就回答你的問題。而你若是勝了,就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阿茹娜本就看她不順眼,此時更是憤憤不平道:“這不公平。”

蘇日娜瞥了她一眼,不屑道:“你以為是買東西嗎?世上哪有那些公平道理可講?若是她怕我難為她,就想辦法贏我好了,若是沒信心,就別挑戰。”

阿茹娜被她一激,也顧不得問我,替我回道:“比就比,我相信弄玉。”

我在心裏苦笑,阿茹娜,謝謝你,可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蘇日娜輕甩了下垂在肩上的發辮,揚眉笑道:“好,既然有把握,就別磨磨蹭蹭的。本郡主沒那麽多功夫跟你們耗著,我先行一步了。”

阿茹娜見她走了,恨恨地哼了一聲,對我道:“弄玉,你不氣我替你擅作主張吧?”

我搖搖頭,烏爾罕看著我,極其肯定地問道:“你是不是不會騎馬?”

我一詫,他無奈地笑道:“你的手,根本就不像常握馬韁的手。”

“那怎麽辦?”阿茹娜一副後悔得要死的表情,“蘇日娜的騎術很好,就算你的箭術比她高明,可是——”

“別可是了,”我用壯士斷腕般的語氣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才去認輸太丟人了。走,你們先幫我挑馬,咱們邊挑邊想辦法。”

“想什麽辦法?”

聞聲擡頭,胤祥牽著馬迎面走來。

他何時出現的?我們的話,他又聽到多少?

“蘇日娜要和弄玉格格比試箭術,”烏爾罕苦笑了下,“在圍場,”瞥見胤祥眼中不悅的神色,他忍了忍,阿茹娜卻搶著說:“可是弄玉不會騎馬。”

“胡鬧!”胤祥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皺緊了俊眉,翻身上馬,回身朝烏爾罕道,“你送她們回去,我去找蘇日娜。”

眼見他從我的視線一點點遠離,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力氣,我飛快地跑上前緊緊抓著馬鞍,簡明扼要地命令道:“帶我,上馬!”

他一楞,我又改抓他的手,“既答應了就不能失信於人,我不想被別人輕視,尤其是蘇日娜。”

話音落,我只覺身子一輕,被他拉上了馬。胤祥坐在身後,一手攬著我,一手握韁,回頭看向烏爾罕和阿茹娜。

烏爾罕忙說:“你們先行,我和阿茹娜稍後就趕過去。”

有生以來第一次騎馬,還是二人共乘一騎,初開始倒沒感覺什麽,然而隨著馬兒的奔馳,夏日裏溫暖的風吹動著臉頰邊的碎發,尤其是,我和他貼得這般近。

臉像被火燒一般燙得難受,我小心翼翼地避開他攬著我的手。他覺察到我的用意,手上的力道一緊,在我耳邊道:“想摔下來嗎?”

我拼命搖頭,回握住他的手,卻聽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吟,“噝——”

我低頭卻見他的手心深深嵌著紅色的月牙印,鮮血剛剛凝固,仍然能想象到流血時的恐怖的樣子。

“怎麽……弄的?”我的聲音發顫。

他低頭苦笑了一聲,不答。

我想到那條帕子,忙翻開來給他看,“是你的血對不對?”

他似是沒想到我握有“證據”,緊皺著眉,嘆氣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是這樣的結果……”

圍場那邊有很多人,我遠遠看去,認出四貝勒、五貝勒和八貝勒還有胤禎也在,蘇日娜正騎在馬上和八貝勒說笑著什麽。聽見馬蹄聲,她轉過頭見我和胤祥竟同乘一騎過來,臉色倏地一變。

“尹弄玉,你這是何意?”她冷眸盯著我,話音一出,剎那間,幾乎所有人都向我們看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我沒如此厚的臉皮還能安心坐在馬上,滑下馬背走上前向幾位皇子請了安,最後看向蘇日娜,微微笑道:“我如約來同郡主比賽啊。”

旁人想必還不知道實情,聽我這麽一說,面上都露出饒有興味之意。蘇日娜一楞,看著胤祥,他則悠然自若地拍了拍坐騎。

“她不會騎馬,所以你們的比賽取消。”

一錘定音,他竟然代替我取消比賽。我瞪了他一眼,解釋道:“他說的不作數,比賽照舊。”

蘇日娜不屑地一哼:“你還真是逞能,明明不會騎馬,要怎麽比?難道我騎馬,你在地上跑嗎?”話落,她輕蔑地笑起來,我瞥見她身後的胤禎不悅地蹙起眉,忙道:“這一點我剛剛來時想好了,既然比試是郡主提議的,那麽我來增加一條規則,相信郡主應該不會反對。”

“加一條?加什麽?”她傲慢地看著我,似是在說,加多少條也沒用,你註定是要輸給我的。

我笑得很謙虛,“很簡單,而且不會有失公平,就是找兩個騎術同樣好的人,兩人一騎,這樣郡主和我只要負責開弓射箭就可以了。”

話音落,全場寂靜,但聞五貝勒拍手道:“有意思,兩人一騎,一人騎馬,另一人射箭?這樣的比試當真沒看過。”

八貝勒點點頭,卻道:“不過這個人選可不好找。”他環顧下四周,“侍衛們定是不行……”

“弄玉,我帶你。”胤祥斷然說道。

蘇日娜一楞,看向我的眼神更加憤憤,表情則糾結不已。同意我的條件,她就要眼看著我和胤祥共乘一騎,不同意,又顯得她小氣。

我低了頭不去看她掙紮的表情,抿著唇忍笑,一心盼著她能一生氣一跺腳,說一句“比試作廢”揚長而去,像一般愛使小性兒的女兒家一樣。

然而出乎我意料地是,她卻堅定地吐出一個字:“好!”

我聞聲擡頭,見她瀟灑地一揚馬鞭,忽而想到還沒有人和她同騎,尷尬地垂了手。

四周的皇子們,則都一副抱臂看戲的姿態。

“四哥,這樣好嗎?男女共騎……”五貝勒在四貝勒耳邊壓低了聲音道。

四貝勒看向我,淡淡一笑:“五弟,你何時也學的跟漢人一般迂腐了?咱們只要在一旁瞧著熱鬧就好。”

正說著,烏爾罕和阿茹娜也騎著馬過來了,他們聽了我附加的條件,都有些詫異,卻也沒反對,烏爾罕自動請纓和蘇日娜一組,她沒得選擇,放眼一圈,能夠和胤祥騎術相當並且不會暗中使絆的也只有烏爾罕了。

趁著準備的空擋,阿茹娜悄悄拽著我的袖子,促狹地一笑:“弄玉,你可真聰明,任蘇日娜箭術再好,見你和十三阿哥同乘一騎,她不失手才怪。”

我只是傻樂著,卻見胤禎大步走來,不由分說拉起我就走。他臉色臭臭的,我不敢擰著他,也知他當真不會將我怎樣,只是由著他將我拽到一邊。

“你知不知道那個蘇日娜對十三哥有意?”他瞪著我,雙眼似要噴出火來。

我點點頭,輕聲笑道:“跟我又有何關系?”

他見我沒生氣,一楞,又下了一劑猛藥,“那額娘身邊的那個兆佳韻雪呢?別告訴我你不知道皇阿瑪將她留在永和宮是為了什麽!”

韻雪,兆佳韻雪。若不是他提及,我險些忘記了那個淡雅如蓮的女子。

我以為,只要故作忘記,某些人、某些事就可以真的不存在。可是這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從見到她對著胤祥會嬌羞地臉紅時,我就知道,她是我不得不面對的人。

笑意來不及收回,硬生生僵在嘴角,胤禎被我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小聲說:“你……這麽看著我作何……怪嚇人的……”

“十四阿哥告訴我這些又是為何?”我的聲音轉冷。

熟料,他竟一把抱住我,抓得我手臂生疼,恨聲道:“該死,誰叫你總在我眼前晃悠?有時候我真恨不得一劍殺了你。”

我輕哼:“不勞煩十四阿哥動手,我想太子殿下會很樂意做這個劊子手的。”

溫暖的懷抱瞬間冰冷,我看不見他的面容,只聽他咬牙切齒道:“我今日才發現,你的心真狠,”繼而又道:“你怎知十三哥不是同樣用你來對付蘇日娜?”

我推開他,含笑道:“我知道他不是那樣幼稚的人,而且,十四阿哥,捫心自問,”我指著他的心口,“紫鳶在你心中當真一分半點兒的地位都沒有嗎?她是德妃娘娘名正言順指給你的人,對你的飲食起居無一侍候不精,也許將來還會為你生兒育女,你們朝夕相對,難道你真的對她不動情?”

娘說過,男子和女子不同,女子不會輕易將心交給一個人,而一旦交付了,便是一生。而男子,只要對方不令他太過反感,都會欣然接受。這也是為何,男子往往都是三妻四妾,能夠從一而終的,太少了。

既然是用我的一生做為賭註,我自然要看清,哪一個才是我該真心相托之人。

我低著頭往回走,一直沈默的胤禎終於開口,“十三哥將來也會有源源不斷的女人,我和他,又有何區別?”

我頓住步子,不言,他快速經過我身邊,走得極快,衣袍被風吹得鼓鼓作響,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耳邊依舊回響著他擲地有聲的問話。

有何區別?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又如何回答你?

胤祥正焦急地找我,見我平安無事,才松了一口氣,對我道:“準備開始吧,五哥他們都等不及了,也不知誰透的口風,讓三哥他們知道了,帶著十五弟和十六弟也來了。倒是十四弟不知為何,突然先回去了。”

我輕“嗯”了一聲,跟在他的後面,忽然執起他的手,輕輕蓋住上面新鮮的疤痕,仰頭對他一笑,“你不會讓我輸的,我相信你。”

紛爭起

日落的金色餘暉一點點下墜,直到最後一點光束墜落於天際的那一端,我半瞇著眼,累極了便倚在宛瀾的肩上昏昏欲睡。面前鐵架上支著的烤全羊正嗞嗞地冒著油花,往日極香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飄來,卻難以引起絲毫的興致。

白日裏殺戮太多,讓我此時安然坐在這裏享受美食,卻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仿佛閉了眼,依然能聞到那些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我雖然自小鉆研箭術,不過是射靶而已,最多爹會為了練我的速度,讓我嘗試著去射他拋出的蘋果。然而當今日我坐在馬鞍之上,手中的離弦之箭飛一般射中那只鹿時,穿透皮肉的沈悶之聲,還是令我渾身一震,眼見著之前還活蹦亂跳的小鹿在面前緩緩倒下,耳邊響起胤祥的叫好聲,我看著那雙仍舊睜著的鹿眼,雙手不可遏制地顫抖。

許是我的出師告捷刺激到了蘇日娜,本就是不服輸的性子,連帶著出手的力道也狠了起來,命烏爾罕快馬加鞭去追四處逃竄的獵物,然後一擊即中,卻看也未看,轉瞬瞄準下一只。

胤祥見我垂著頭,再未提起弓箭,也不急著催我,反而放慢了馬速,跟在後面的侍衛們很識趣地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沒有上前。

“不想贏嗎?”他問我。

我搖搖頭,“當然想贏,可是我不喜歡殺戮。我和它們又無冤無仇的,我怕晚上做惡夢。”

他輕笑了一聲,掰過我的臉,抵著我的額頭,無奈地嘆道:“真不知該拿你怎麽辦,你一臉幸福地吃肉的時候怎麽沒想過,你和它們也無冤無仇啊,為何還能吃得下去?”

我想了想,他說得也有道理,於是說:“你說得對,那我以後只吃素就好了。”

聞言,他不悅地敲了一下我的頭,“誰讓你吃素了?這世上弱肉強食的又何止我們人呢?就像這漫天遍野的兔子、鹿,你以為我們不捕殺它們,就真的性命無憂?還是會有狼、有老虎將它們當做美餐,因為如果不這樣,它們就無法生存下去,那是它們唯一的食物。”

我有些恍然,“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使咱們不殺,還是會有更厲害的動物會吃掉它們?”

他點點頭,欣慰地一笑,“對,就是這樣。”

“明白了,胤祥,那我們只殺老虎吧!”頓了頓,我又補充一句,“還有狼。”

他的笑還未收回,就那麽僵在嘴邊,轉而化為一絲苦笑,輕捏著我的鼻尖嘆道:“我該說你善良還是天真呢?”

我呵呵傻笑,他卻又靠近一些,在我的耳邊呵癢,“剛剛你叫我什麽?”

我叫了什麽?我咬唇回想了一遍,內心一驚,剛要說話,卻被他以手封唇,眼中的笑意灼燙了我的臉,從衣襟裏抽出一條帕子,蒙上我的雙眼。

“快落山了,咱們再不加把勁兒,真要輸了,到時可不止是你一個人的顏面問題,還有我們的。”

我的臉上又燒了起來,只因他剛剛那句“我們”害得心口狂跳起來。

因為蒙住眼,我雖看不見,卻也安心了許多,只要胤祥告訴我前方有什麽,距離多遠,獵物又是朝哪個方向跑去的,我便心裏有數。一開始拿捏不準尺度,往往射不準,幾次之後,倒是配合越見默契,只要他話音落,我的箭也隨之穩穩射中獵物。

最後到了約定的時間,哨聲終了,我摘了帕子,和胤祥一起回去,蘇日娜和烏爾罕也幾乎同時到達。因為比賽伊始,在各自的箭上都做了標記,所以很快便分出勝負,我和蘇日娜平手。

“不可能!”她不相信這個結果,上前親自檢視,根據之前約定好的換算比率,仍是相同結果,她不甘心地指著自己那些獵物,“我明明記得射了五只鹿,為何這裏只有四只?”

我看了一眼便果斷地別過頭,它們的死狀過為恐怖。

為他們收繳獵物的侍衛立即回道:“回稟郡主,郡主確實射了五只鹿,但其中一支箭走偏,不及奴才等趕過去,那只受傷的鹿就跑了……”

那人越說越沒底氣,最後聲音也低了下去,蘇日娜的臉色很難看,一直在旁觀望的幾位皇子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一局面,不管之前我和蘇日娜是緣何而提出比試,最後胤祥和烏爾罕的加入,無聲預示著這場比試並不簡單,深一層說,更是大清皇室和蒙古貴族之間的較量。

平手?蘇日娜定不甘心;認輸?那幾位皇子怕也為了面子不肯答應。

我看向胤祥,他只是回覆我一個笑容,讓我放心。

“既然鹿跑了,只能證明我的能力不夠,不能作數,這一局,我們平手,”蘇日娜咬牙說道,“平手”兩個字咬得極重,看得出她有多不情願,隨即走到我面前,看了眼胤祥,目光最後定在我身上,說道:“你也別得意,雖然是平手,但是我絕沒輸,我會再找你比試的。”

我苦笑,這個郡主還真是咬定我不松口了。

胤祥突然環住我的肩,微微一用力,我的身子便靠向他,蘇日娜的臉色旋即難看起來,只聽他淡淡地笑道:“我們隨時恭候。”

我打了一個瞌睡,睜開雙眼,隔著簇簇燃燒的篝火,同胤祥遙遙相望,他穿著寶藍色的常服,面如皎月,神色泰然,就連端起酒杯的姿勢都仿佛演練過千百次,一舉一動頗為賞心悅目。

他笑看著我,輕晃了手中的杯子,似是向我敬酒,旋即一飲而盡,繼而轉過頭同坐在一旁的蒙古青年說笑著什麽。

我推了推坐在一旁正專心吃著烤羊腿的阿茹娜,下巴一揚:“那個人是誰?眼生地很。”

阿茹娜只看了一眼,繼續低著頭對付羊腿,含糊不清地說:“卓裏克圖親王的二王子阿斯根,烏爾罕說他不像我們草原的男兒,倒是有幾分像漢人,文雅地很,對誰都和氣,也許因為他母妃是漢人的關系吧。”

“哦,是這樣。”我了然地點著頭,腦子裏卻在想她剛剛的那句話——“卓裏克圖親王的……”總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

“怎麽,你看上他了?長得是蠻好看的,聽說人也極好的。”阿茹娜壓低了聲音說笑,我沒理她,她自覺無趣,開始為我挨個介紹今晚來參加篝火宴會的各部落代表,指著坐在直郡王身邊的一個衣著華麗的青年道:“那位就是哈森王子,卓裏克圖親王的嫡長子,是科爾沁未來的繼承人,自從前幾年親王患病不再親理政務後,科爾沁上上下下都以他馬首是瞻,可以說不止在科爾沁,在其他部落也是很有威信的人。”

隨著她的話音,我註意到那個哈森王子,典型的蒙古人外貌,不茍言笑,周身散發的氣場同隔桌的四貝勒倒有些像。我偷偷比較著兩人,見四貝勒正側過身同哈森王子敬酒,哈森王子卻只是敷衍一般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我有些訝然,這是什麽意思?明明之前他和直郡王聊天的模樣很是志同道合,就算不至於把酒言歡,也不像對四貝勒這般,明顯地冷淡。我又看了一眼那個被阿茹娜說成很和氣的阿斯根王子,打量一會兒,發現他和其兄長一樣,對四貝勒的態度和對別的皇子分明不同。

難道說,四貝勒在蒙古的人緣很差嗎?我總結到這個結論,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茹娜被我笑得莫名其妙,忽而看向前面,不屑地說:“哼,蘇日娜還真是不死心。”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空場中心,蘇日娜顯然精心打扮過,穿了一身華貴亮麗的蒙古長袍娉婷走來,在皇上的禦座前停步,隆重地行禮,口稱代表喀喇沁為皇上及在座眾人獻舞。

美女跳舞助興,對於向來喜好歌舞的民族來說的確是再平常不過。我也不再去研究四貝勒的人緣問題,專心欣賞起舞蹈。

倒要見識一下,阿茹娜口中的“會跳幾支舞”到底是如何地會跳。

深藍色的夜空被火光照亮,月色皎皎,原本沈睡的繁星似乎聽見了那馬頭琴的悠揚召喚,紛紛跳了出來,俯視著草原女兒那動情一舞。

俏麗的身姿,飛揚的裙擺,熱情的舞步,還有那回眸地忘情一笑,足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若是此時,她不是穿著紅裙跳著歡快的蒙古舞,而是一身水袖霓裳舞衣,伴著琴曲翩翩而來,倒真有幾絲月中仙子落凡塵的意味,怕是更為顧盼生輝。

看了半晌,一直默不作聲地宛瀾拽拽我的袖子,小聲道:“小姐,我覺得她沒有夫人跳得好看。”

阿茹娜好奇地側過頭,“夫人?夫人是誰?”

宛瀾一本正經地說:“夫人就是夫人啊。”

我只好解釋,“是我娘。”

“哦,”阿茹娜恍然大悟地點頭,繼而扔了手中的羊骨頭,不顧滿手的油星,拍著我叫道:“弄玉,那你會跳嗎?”

我點點頭,“娘教過我一點,卻也沒讓我下過苦功去學,只說對塑形有好處。”

阿茹娜有些失望,嘆了一聲,去抓別的吃食。而我則繼續觀賞著蘇日娜的舞蹈。然,隨著她的身形移動,我的目光也轉到了胤祥的身上,只見他微微蹙眉,看向朝自己亦步亦趨的蘇日娜,因飲了酒而微微酡紅的臉色,越來越不自然。

我先是不悅地蹙眉,繼而一笑,胤祥看到我,神色一怔,蘇日娜轉身又從他的身邊滑過。因為坐席擺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中間位置的篝火臺最高,然後向四面八方呈放射狀篝火臺漸小。

所以,當蘇日娜繞著最外圍的火堆如飛舞的紅蜻蜓一般轉了小半圈來到我和阿茹娜面前時,我突然站了起來,駭了阿茹娜一跳,叫道:“弄玉——”

蘇日娜顯然沒料到我的動作,舞步一頓,錯愕地看著我離開席位,走到她面前,食指一勾,做了一個挑釁的動作,隨即手提裙裾,足尖輕點,後退,側身,旋轉,踏著輕快地鼓點跳了起來。

蘇日娜旋即緩過神,繼續未完的舞,然而因為我的攪合,她跳錯了幾拍,一臉慍色地怒視我,慢慢找回了先前的感覺。只是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不再是嫵媚飛揚,倒很像白日裏圍獵時那般驕縱跋扈。

我雖沒跳過蒙古舞,好在小時候跟娘學過各類舞蹈的基本步伐,之前又仔細看她跳了半支舞,結合了自己的臨時起興,倒也能合上鼓點和馬頭琴,不顧眾人的目光,跳得有滋有味。而鼓手和琴師仿佛被我的舞步刺激到,興奮地加快了節奏,蘇日娜本就有些慌亂,此時樂曲一變,更加跟不上拍子。

跳著跳著,我也不知道是在跳蒙古舞還是什麽,只是隨著節拍下腰、踢腿、躍起、旋轉,轉身的間隙瞥見在座眾人驚訝地神色,阿茹娜竟站起身為我叫好,緊接著,胤祥為我打起拍子。

蒙古本是熱情爽朗不拘小節的民族,幾乎人人都能歌善舞,阿茹娜合著曲子唱起了歡快的蒙古長調,而那些我能叫上或叫不上名字的蒙古青年也隨著胤祥打起了節拍,更有甚者執起手鼓同阿茹娜合唱起來。

原本蘇日娜的一人獨舞被我攪合成了蒙古大聯歡,熊熊燃燒的火焰也感染了歡樂的氣氛,發出“劈裏啪啦”地聲響。

然而陶醉於其中的我並沒註意到危險即在眼前,在轉過一個火堆之時,只覺腰上被用力一推,腳步被地上的火把絆了一下,踉蹌著向火堆倒去。

耳邊響起阿茹娜和宛瀾的尖叫,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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