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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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壽禮!我才不要,你來就行。你想吃什麽,我叫膳房給你做,膳房若做不出來,我讓九哥派人去鳳翔樓定了送到宮裏。或是你想出宮?我去跟額娘說,額娘素來疼我,一定準的,京城的酒樓隨你挑。”

我微張著嘴巴,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我很感激他為我做的一切,竭盡全力討我歡心,奮不顧身地護我周全。所以這幾日我每天都過來待一會兒,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兒,陪他說說話,看他開心的捧腹大笑,我也會覺得日子過得快一些,可是我不想因為這樣讓他誤會什麽。

“十四阿哥,我……”遲疑著開口,然一擡頭對上他那雙滿含期許的眼眸,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我知道了,因為十三哥是吧?”他低了頭,自嘲地一笑,“我以為你回心轉意了呢。這幾天你能來陪我,我很開心,不過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說完,他“哧溜”一下鉆進了被窩,蒙住頭。

我一楞,上前去拽被子,“十四阿哥,太醫說過,你的頭——”

然他卻拽緊了被角,冷聲道:“你不必假惺惺了,你關心我,無非是你心裏有負罪感。那天我就說過,我是心甘情願地,咱們兩清了。”

聞言,我收回手,原地呆站了半會兒,福身告退。

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天上、地下都是潔白的一片,我雙手插在暖筒裏緩步邁下臺階朝承乾宮的方向行去,走得小心翼翼。

“咚!”一個雪球打到我身上,詫異地擡頭,不遠處跑來幾個小宮娥,同我年歲仿佛,一樣的稚氣未脫。她們見是我,俱是一驚,正要請罪,我忙叫她們起來,彎腰團了一個雪球打向其中一人,她們沒料到我會反擊,只楞楞地看著我。

“怎麽都傻了?剛才不是玩地挺開心的嗎?帶我一個,好久沒玩了,我也活動活動筋骨,這樣的天氣悶在屋子裏,活活會憋出病來的。”我邊笑著邊又團起一個雪球,她們這才反應過來,笑著閃身躲避我的追擊,同時又開始反攻。

也許,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忘記一切煩惱,忘記身在紫禁城這座巨大華美的牢籠裏,忘記自己是這悠悠天地間隨風漂泊的一抹浮萍,忘記那些縈繞在心間難以揮去的身影。

這樣真好。

金蘭契

“你又輸了!”八福晉放下最後一枚黑子,拍手笑道。

眼見她將我最後的籌子劃到自己所屬的範圍內,我一推棋盤,佯作怒道:“不玩了不玩了,一點意思都沒有。福晉帶我去看你們養的金魚去。”

我從暖炕上滑下來,雙手去拉她,她拗不過我,借勢下了炕,趿拉上鞋子,點著我的額頭嗔道:“偏屬你最沒長性,來了不到兩個時辰,把我這兒有的一應玩了遍,這會兒又惦記去看金魚了,這麽冷的天,哪有什麽金魚可看的。”

我撅著嘴斜睨了她一眼,“怎麽沒有?休要唬我,剛才來時我就在花廳裏遠遠地瞧上一眼。聽府上的管家說,品種還很名貴呢!”

說罷,我拉著八福晉出了內室,一路小跑來到前面的正殿,此時花廳中那口印著碧色彩釉的圓形魚缸裏,一對黑蝶尾正自由自在地游弋,隨著水波的流動而翻舞的魚尾果然如振翅欲飛的蝴蝶般妖嬈婉轉。

我捏著水草逗弄著金魚,它們似以為來了新的夥伴,激烈地追逐起來,隨著我的動作時快時慢,時而又左右迂回,攪得一池清水嘩啦作響。

“餵,我不過就是贏了你幾盤棋,還有擲骰子、猜字謎,你也不用拿我的金魚來撒氣吧。”八福晉心疼地叫道。

我嘻嘻一笑,丟了水草,拍掉手上的水珠,負手走到一旁的花架上,點頭道:“這盆吊蘭栽得不錯,我的來儀閣啊,總覺得少了點什麽,今兒來貝勒爺府上一瞧,才想起來,我那兒都是月季、芙蓉、芍藥什麽的,俗氣,比不得貴府上滿室蘭香,清雅怡人。”

我邊說邊轉頭看向八福晉,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學著我的怪腔怪調回道:“格格若是不喜歡俗氣的花,可以跟佟妃娘娘說去,讓內務府重新置辦幾盆心儀的。我這盆吊蘭品種普通,可比不得宮裏的金貴。”

“嘁,”我扭過頭,哼道:“福晉真是小氣,我又沒開口要,福晉就連忙自貶,好似我倒真是那奪人之所好的小人了。”

“哼,在我面前你還佯裝無辜?”她伸出長長的食指在我的肩上一戳,“你哪是什麽小人啊,分明就是蝗蟲,來禍害我這兒的。”

“福晉既然怕了,奴才走就是。”我福了福身,轉身欲走。她忙拉住我,忖道:“還真不禁說,我說笑的還不成嗎?若是讓你這樣回宮去,別人可怎麽說我?小氣地連晚膳都不留格格用,我們爺的臉面還往哪裏擱呀?”

我“噗嗤”笑道:“果然在福晉心裏,最重要的還是八貝勒,連我走不走、留不留下來用膳都扯上了貝勒爺。福晉這是在炫耀你們夫婦二人比那對黑尾蝶還情深意重,比目雙棲嗎?”

她竟紅了臉,伶牙俐齒不見,只啐了我一聲:“饒舌的丫頭!”邊說邊要出門,正巧何管家進來呈了晚膳的菜單請八福晉過目。

“都是按照往來宴請各府的福晉、格格們備的單子。不知福晉可還有要加的菜,奴才這就記下一並送到膳房去。”

想來這個何管家也是個妥帖的人,八福晉只掃了一眼便交還於他,回頭看看我,不懷好意地笑道:“再加一個爆炒牛舌,玉格格好這口兒。”

冬日天黑地早,酒過三巡之時,外面夜色已深。

我一手拄著頭,一手去拿酒壺,伸了幾次手都沒拿到,八福晉毫無形象地拍桌子笑我,那張塗抹著精致妝容的臉在我眼前瞬間變成了三個。

“姐姐變得什麽戲法這般有趣?竟然長出三個頭來。”我指著她說道,身子一滑,下巴磕到了梨花木桌上,疼地我“哎呦”一聲叫出來。

“呵呵,玉兒你喝醉了,”她搖頭嬌笑著,向椅背上一靠,微閉了眼,執起一支竹筷敲著面前的青花瓷碗,慢悠悠地唱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哈哈,我對上了,喝酒。”我摸索著倒滿了一杯,手腕一轉,清香撲鼻的杏花汾酒滑過咽喉,直入胃裏。

“騙子,騙我的酒喝。”她瞪我一眼,徑自倒了一杯喝盡,晃著手中的空杯笑言:“多久沒這麽痛快地飲酒聊天了?整日披著嫡福晉的這張皮,想說的話不能說,想做的事不能做……我都不知道……我究竟是為自己活著還是為別人活著?”

我嘆了一口氣,眼神不知飄到何處,呢喃著:“能活著也是一種幸福……”

在我的記憶中,還是第一次喝了這麽多的酒,醉得不知今夕何夕。而面前的八福晉,也未強過我多少。

八福晉是個健談的人,雖然初次見面時,她的冷厲刻薄讓我敬而遠之。然今日相處下來,我卻發覺我們的性格頗合得來。在她面前,我不用去考慮什麽規矩、忌諱,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去互相猜測對方心中的想法。

我懂她,她也懂我。

她是帶刺的紅玫瑰,而我,也許就是一朵白月季,看似無害,卻有著同玫瑰一樣的刺。

與其說,我們相處地像閨中密友,不如說她更像我的姐姐。

“你知道嗎?”我瞇起眼睛看她,笑道:“我從小就很希望有個姐姐,我們可以一起玩泥娃娃,穿漂亮的衣服,我的姐姐要會梳很多很多的發式,要比百靈鳥唱的歌還好聽,我們也許會天天吵架,哪怕為一點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到了晚上躺在一張小床上還是可以互相說著只有對方能明白的悄悄話……姐姐……多好……”

中間隔著殘羹冷炙,我們四目相對,同樣的動作,不同的表情。她黛眉輕皺,我嘴角微揚。

她嘆氣道:“我也想有個姐姐,可惜,我額娘只生了我一個。”

我點點頭:“我曾經有個哥哥,卻不在了……”

忽而,她拉著我的手道:“玉兒,要不,你做我妹妹吧,這樣,你就有姐姐了。”

見我不答,她懷疑地看著我:“難道你想做我的姐姐?”

“噗——”我強忍住沒有噴出酒來,捂著胸口輕咳道:“玉兒不敢,玉兒只是在想,我做了八福晉的妹妹,是不是要改姓‘郭絡羅’呢?郭絡羅弄玉……好奇怪的名字啊……”

她看我的眼神好像看傻瓜一樣,“誰說要你改姓了?再說,我現在已經嫁了人,難不成你想要姓‘愛新覺羅’不成?”

我下意識地握緊酒杯,臉上的笑僵了僵。

她似並未看出我的異樣,“呵呵”地笑了起來,端起酒杯用力敲擊著我的杯子道:“喝過這杯酒,你就是我妹妹了。”

我緩過神,笑道:“光喝酒還不行,要蓋戳。”

見她不解,我放下杯子做示範,她學著我的動作伸出小指勾住我的小指,忽而會意。

“拉鉤上吊,蓋戳,一百年不許變。”

異口同聲地說完,她便反悔,“一百年太短了,應該說一萬年。”

“噗——”我剛喝進去的酒這回終於噴出來了,用袖子抹抹嘴道:“你以為是烏龜啊,還一萬年。”

“哈哈,是我一激動說錯話了,自罰三杯。”她反應過來,爽朗地倒了三杯酒一一喝凈,覆又拾起竹筷唱著走調的歌謠。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我拎著快要見底的酒瓶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門邊,倚門望向滿天眨眼的繁星,歪頭淡淡一笑,伸出手臂敬酒,隨後一飲而盡。

十四阿哥,生辰快樂。

現在,你應該正和你的兄弟們把酒言歡,紅袖添香吧。

“餵,我在這裏,你對著星星月亮喝什麽酒!”八福晉在身後不滿地叫道。

我笑著正要轉身,卻見遠處走來兩人,當先一個小廝模樣打扮的人微弓著身子,手裏提著燈籠照亮,身後一人身披著銀灰色氅衣,器宇軒昂,舉止雍容。

我打量著那人的身形氣度,正要讚嘆一聲“美人”,忽覺此人有些眼熟,想此時出現在八貝勒府邸中又是一身華貴的年輕男子最為可能的便是……

霎時,全身的酒意皆散,我忙福了身去請安,低頭見自己手裏還握著酒瓶,尷尬至極。

“天寒露重的,玉格格小心著涼,快請起吧。”八貝勒已經邁上臺階,在我面前生生頓住腳步,嘆道:“福晉這是喝了多少酒?”

我以為他見到八福晉醉態,生氣了,正要想辦法解釋,膳前被八福晉打發到外間的一應丫鬟們簌簌跪了下來,回道:“從申時用膳起福晉和格格便一直飲酒說笑……”丫鬟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的頭也低得更低,心驚膽戰地等著暴風雨來襲。

然出乎我意料地是,八貝勒什麽都未說,只是走過去拿過八福晉手中的杯子,八福晉擡頭打量著他,忽而笑道:“胤禩,你回來了……”

一改平日的傲氣,聲音嬌柔,小女兒態十足。

這樣的八福晉,還是第一次見到。

“嗯,我回來了。你醉了,為何喝這麽多酒?不知道飲酒傷身嗎?雪晴,去備解酒湯和浴湯,好生伺候福晉。”

八貝勒話音剛落,雪晴便回道:“回爺,奴才都備好了,這就送福晉回房。”

八福晉卻躲開雪晴的幫忙,扶著八貝勒的手臂站起身,手指著我笑道:“胤禩,我沒醉。我告訴你,我今天很高興,我認了一個妹妹,以後,弄玉就是我妹妹了,你不準欺負她,知道嗎?”

“我知道,她是你妹妹。快回房吧,仔細出汗著涼。”八貝勒解下身上的氅衣罩在她的身上,耐心地系好繩結,便將她交給雪晴和另一名丫鬟扶了下去。

屋裏屋外的人都散了,我正準備告辭,八貝勒卻先我一步開口,只說了一句話:“十四弟等了你整日,你卻在我府上,飲酒作樂。”

直到他也走了,我才擡起頭,銀月彎彎,像那個人笑起來時的眼睛。

是你說不用我來的,是你說咱們兩清的,你為何還要等我?

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家夥。

繭中人

飲酒過量的後果便是,第二日起不來床。

白色的窗紙透出淡淡的陽光,看不出現在是何時辰,我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心想著再躺一會兒是不是就不用起來了,也省去了梳頭更衣疊被的麻煩。

冬天果然適合冬眠啊。

我內心嘆道,閉了眼睛打算再睡一覺。然偏偏有人成心跟我過不去似的,秋蟬進來稟報,說那只紙鳶飛來了。

好端端的,她不留在西五所伺候她的爺,跑我這兒做什麽?

“就說我還沒醒呢。”我翻了個身,頭朝裏側說道。

“小姐,她在外面等了將近兩個時辰了。還說,小姐不見她,她就不走。”宛瀾在床邊坐了,搖著我的手臂誓要將我拉起來。

我依舊面不改色,“她不走就留下吧,告訴她,我這裏不養閑人,洗衣做飯收拾屋子陪我聊天解悶任我差遣欺負都不能吭一聲……”

“小姐,”宛瀾生氣地一把推開我,“瀾兒沒騙你,紫鳶真的等了你很久了。”

我翻身起來,點著她的頭氣道:“你和她很熟嗎?竟幫著她說話?她想見我我就要見她啊?她以為她是誰啊!”

不知不覺我竟提高了嗓門,宛瀾怕是沒見過我這樣,楞楞地瞅著我,秋蟬見此也不敢再說什麽,忙開門欲出去,那只破紙鳶卻瞅準時機在門外高聲說道:“奴才只說幾句話就走,奴才知道格格不喜歡奴才,如果不是為了十四爺,奴才也不會來這裏打擾格格。”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這語氣還真讓人懷疑到底她是格格還是我是。

我懶得下地,只披了見衣服坐在床頭,叫秋蟬讓她進屋,聽聽她要說什麽。

認識了這麽久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細細打量眼前這個一直與我視同水火的女子。不愧是德妃相中的人,雖然恃傲了些,也的確有她驕傲的資本。一襲粉色宮裝,外罩著銀白色毛邊坎肩,烏黑的發辮垂過腰際,幾朵粉嫩的絹花藏在耳後,雖是統一的宮女裝扮,然穿在她身上,卻是分外嬌俏。

如此嬌滴滴、水靈靈的可人兒,難怪德妃會肥水不流外人田送到自己兒子懷裏,而十四阿哥,雖說甚少對她有過什麽好臉色,卻也從未明顯拒絕過,起碼我見到的時候是這樣。

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歷朝歷代的帝王,雖後宮三千佳麗有些誇張,但絕非少數,康熙的後宮妃嬪數量就很驚人。而這些從小養尊處優、肩負為皇室開枝散葉這一重責大任的皇子們,妻妾自不會短少。女人如他們,不過是延續香火的工具,誰又會在乎那些工具的想法?

像爹那樣一心一意對娘的男子怕是世間少有了。

“恕奴才無禮,奴才開門見山,說完想說的話就離開。”紫鳶簡單地請安畢,不及我叫起自己站了起來,美目在我臉上只一掃,便垂了眼,冷冷地說道:“奴才真的不懂,為何十四爺如此看重格格?論相貌、才藝,論對十四爺的那份心,奴才哪樣都強過格格。即便是出身,格格也未比奴才高出多少,格格不過是有個好阿瑪,封了爵位擡高了身價。奴才的阿瑪只是個安守本分之人,也許一輩子都只是個員外郎,自是比不得格格,但是奴才並不就此認命。德妃娘娘既是要奴才伺候十四爺,奴才自當盡心竭力,同時也要奉勸格格一句,若是心不在爺的身上,倒不如早早說清楚,讓爺死了那份心,若即若離、欲擒故縱的把戲並不高明,還很可恥。”

“餵,誰準你這樣說我家小姐的?”宛瀾氣得胸膛一股一股的,大眼睛瞪向紫鳶,叫道:“我看你在外面凍得可憐,好心求小姐讓你進來,你卻不識好歹欺負我家小姐……”

“瀾兒。”我打斷她的話,紫鳶只是冷哼了一聲,“奴才要說的都說完了,奴才告退。”

眼見她就要踏出門口,想問的話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十四阿哥的傷如何了?藥可有按時吃?”

“格格心裏既沒有爺,還問這些做甚?心存愧疚?”說話時,她連身形都未轉,只留給我一個傲慢的背影,“格格沒來的這幾日,爺的身子大好,昨晚同幾位阿哥主子們飲了不少的酒,還命奴才彈琴助興,爺還誇奴才琴彈得好呢。怎樣,格格聽了這些心中是何滋味?”

紫鳶走了,宛瀾坐在床邊仍撅著嘴生悶氣,我也沒理會她,只是對著緊閉的房門苦笑。

若他真的很好,若他享盡溫香軟玉,你又何至於走這一遭,說這些話來刺激我?

上元節前夕,皇上一行人風塵仆仆地趕回了宮。胤祥抽空來我這裏坐了坐又帶著一臉倦意去忙了。

其實,身為皇子阿哥真的很不容易。

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身影,我不由感嘆了一聲,然後回到床上繼續冬眠。

做夢夢見娘,她手裏拿著一根藤條追著我滿皇宮地跑,我跑不過她,終於被逮到,她狠狠地抽打我的屁股。

“沒出息的丫頭,從小我就教育你,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現如今你倒好,進了宮當了皇家的寄生蟲,是不是想一輩子待在裏面讓別人養活你?”

我被娘打得痛哭流涕,倏地睜開眼,才發覺自己是在做夢,臉上濕濕的,真的留了眼淚。我忙擦了擦眼角,回味著娘在夢裏還是爹在世時健康的模樣,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

雖然這個夢很疼,可是娘在身邊的感覺,真好,哪怕是她罵我、打我。

未及夜幕降臨,皇宮裏已經點燃起一排排長長的宮燈,廊角、檐下還掛著匠心獨具的花燈。在宮裏過節,雖各樣物品一應俱全,且皆是上乘,卻總好像缺了什麽,不及民間的熱鬧、自在。每個人的臉上雖都帶著笑意,然那笑意中又隱含著偽善、諂媚,以及勾心鬥角。

我原以為它們離我很遙遠,其實很近。

在寧壽宮用完家宴,我帶著宛瀾早早回了來儀閣。彼時,她正和秋蟬、香凝還有佟妃房裏的小丫鬟杜鵑在院子裏玩花燈。

宮女們的生活也很無趣啊,就盼著逢年過節在一起湊湊熱鬧了。

我轉了身正要回屋補覺,不妨肩上突然被人用力一拍,以為是宛瀾同我玩鬧,轉頭卻見昏暗不明的夜色中,星星點點的燈火映著一張青面獠牙的猙獰面孔,涼意瞬間流遍全身,我不可遏制地大叫出聲。

“啊——”

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我怒視著極力忍笑的胤鋨,恨不得將他手裏的那副昆侖奴面具踩上幾腳扔到窗外去眼不見為凈。

想到之前的遭遇,仍心有餘悸。枉他長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作弄起人來也是下死手的。趁我未防備遣開了宛瀾她們,不聲不響地出現在我身後,還帶著一副嚇死人不償命的破面具,更可氣的是,胤祥還做了他的幫兇。

“壞人,你們都是壞人。”我憤憤地瞪著胤祥和胤鋨,坐在裏側一直閉目假寐的九阿哥胤禟冷不防開口,“再沒規矩我就命人將你從這車上扔出去。”

九阿哥就像一條蛇,美則美矣,然那張嘴卻總像抹了毒藥,讓人不寒而栗。

偏偏我的性子不討喜,有時候就喜歡擰著對方幹。我彎彎嘴角,挑起簾子道:“不勞煩九阿哥了,奴才自己跳。不過若是傷了殘了,九阿哥可是管奴才一輩子?”

“哼,既是你自願跳車,同我又沒有任何關系,憑何我要管你?”

“九哥,她只是開玩笑說得,當不得真。”胤祥為我開脫,同時又示意我別跟仙人掌似的,逮誰紮誰。

我卻毫不示弱,反唇相譏道:“九阿哥也會說沒有任何關系,奴才同十阿哥、十三阿哥說笑又礙著九阿哥什麽了?還是九阿哥看奴才不順眼,故意尋奴才的茬?”

“弄玉。”胤祥壓低了聲音喚我。

胤禟低著頭玩弄著拇指上鑲著寶石瑪瑙的血玉扳指,冷笑道:“有意思的丫頭,敢當面頂撞我的人,在這宮裏還沒幾個,更別提你一個小小侯爺之女了。”

“九阿哥嚴重了,奴才適才只是向天借了個膽子而已。”聽他提起爹,恍惚又憶起昨晚做的夢,爹娘俱已不在,若是因為我的逞一時之勇而連累他們的聲譽,也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向胤祥的身邊靠了靠,他體貼地拽過馬車裏一條毯子為我蓋上,問道:“怎麽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沒休息好?”

我點點頭,疲倦地回了一句:“昨晚夢見我娘了……”

他的手伸到毯子下輕輕握住我的,嘆聲道:“待到清明,我陪你去祭掃……”

後面他再說什麽我已不記得,只是靠在他的肩上在馬車一晃一晃中慢慢睡了過去。

花未遲

“嘭!”車外一聲巨大的煙花炸裂聲將我驚醒,“騰”地直起身子,頭卻撞到車壁上,我痛呼一聲,雙手捂著頭。胤祥嗔了句:“總是不當心。”隨即便要查看我的傷處。

想到第一次與他共坐馬車時也發生過類似這樣的狀況,我有些窘迫地躲開他的手,結果這一躲又險些撞到九阿哥的懷裏,忙縮回身子仿佛近他一寸都會被他的毒液所侵蝕。

九阿哥本就對我冷若冰霜,適才我貼近他時他本能地揮手擋在我們中間,結果我這一縮倒好像被嫌棄的是他,拂了面子,他的臉色別提多難看。

十阿哥不厚道地笑出聲,“丫頭,你怎麽也學那些女人對九哥投懷送抱了?”

我低著頭,極其合作地答:“十阿哥若是不高興,下次奴才就改撲十阿哥好了。”

丫頭丫頭,你以為你是皇上啊,只有皇上才這麽叫我,你裝什麽老氣橫秋?!

十阿哥指著我說不出話來,胤祥不悅地皺眉,倒是九阿哥,完美的唇角勾抹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馬車裏的氣氛不對,我扭過頭挑了簾子欣賞車外夜景。

因為是上元節,不僅車多,人也多,馬車在擁擠的人群中舉步維艱,倒為我提供了方便。

隨處可見乘著華麗馬車或是騎著高頭大馬的達官貴族,不過若說到富貴,除了紫禁城裏高坐在龍椅上的皇上,誰人又及此時車裏的這三位?

往年的這時候,都是徐管家帶著我和宛瀾出來看花燈,那時的我未曾想過有一日自己也會成為這馬車裏的人。

賣冰糖葫蘆的商販雙手舉著一把大掃帚站在路邊叫賣,隨著那一聲聲奇怪卻又很有特色的吆喝,一團團白氣從他的嘴裏冒出來,映襯著旁邊鮮紅欲滴的山楂果,格外的誘人。

我咂了咂嘴巴,忙叫趕車的兩位小公公停了車,一步跳了下來。

“你做什麽?”胤祥緊張地問道。

“我去買兩串冰糖葫蘆,瀾兒最愛這個。”

我的話音未落,九阿哥便催促道:“十三弟,別耽誤了時辰,八哥應該早就等著咱們過去了。”

胤祥回頭看看他,又低頭看看我,出人意料地也翻身下了車。

“九哥,十哥,你們先行一步,幫弟弟向八哥陪個不是,稍後我就趕過去。”

十阿哥有等我們之意,九阿哥卻是稍事遲疑後便吩咐人駕車前行。

“十三阿哥這是做什麽?奴才真的只是想買冰糖葫蘆而已,又不會一去不回。”望著轉瞬淹沒在人海中的馬車,我嘆氣道。

胤祥狡猾地一笑,捏捏我的鼻尖,在我耳邊輕聲道:“我就是怕你丟了,所以要牢牢看住。”說完他竟毫不避嫌地拉了我的手大步流星地前行。

我驚慌失措地跟在他的後面,只覺臉上微燒,不敢去看路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又留戀他掌心的溫度,猶豫了下,終是任他握著,心如鹿撞。飛快地看向與我們擦肩而過的路人,才發覺他們都微擡著頭賞燈看景瞧熱鬧,並無人去低頭留意兩只袖子相交處的十指緊扣。

我慢慢放松了,跟在他的身後卻是大氣不敢出,同時慶幸若不是被他牽引著,兩旁如此多的行人的確很容易就將我們沖散。

“你要買幾串?”胤祥回頭問我,我才回過神,呆了一瞬,回道:“兩……不,三……”我猶疑地看向他,小聲問:“你不吃嗎?這個看起來做的蠻幹凈的。”

他搖搖頭,從荷包裏摸出一顆碎銀子,交給小販:“兩串,不用找了。”說罷,利落地摘下兩串又紅又大掛滿了金黃誘人糖漿的冰糖葫蘆遞給我,拉著我轉身又去別處看。

小販的臉上樂開了花,連聲倒著謝。直到我們走遠了,我回過頭,仍看見他朝著我們的方向雙手作揖。那顆碎銀子對於王孫公子固然只是九牛一毛,可是對於小販那樣的家境,怕是一兩年的生計不愁了。

“十三阿哥下次再出門還是備些銅板吧,有錢也不是這麽花的,若是他日十三阿哥潦倒了,就該知道生存艱辛了。”

他猛地頓住步子,回過頭看我,我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忙低下頭,眼睛左右亂瞄,隨即指著路邊一個販賣金魚的攤子,叫道:“快看,金魚!”

我掙脫了他的手跑過去,蹲下身用魚抄子撈了幾條小魚玩,黑不溜秋的,間或有幾條紅色和花色的金魚,都不及八貝勒府裏的黑尾蝶好看。

我悻悻地將放魚回桶裏。

“不是喜歡嗎?為何不買?”胤祥不解地問道。

“可是它們未必喜歡。”我聳聳肩,低頭咬了一口右手上那串冰糖葫蘆,糖漿入口即化,裏面的山楂被咬碎的瞬間,我酸地噤了噤鼻子,閉了眼睛,只覺齒頰生津。

緩了口氣,睜開眼,見胤祥正盯著我看,目光含笑。

“你吃東西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一股酸酸的味道自心底流出,不同於山楂的酸甜。

他遞過來帕子,我忙擦了擦嘴角邊的糖渣,只聽他笑道:“六歲那年,也是上元節,我嚷著四哥讓他帶我溜出宮去玩兒,四哥不肯,薩仁姐姐說,‘十三阿哥也不小了,在我們那兒,男兒長到六歲便不再是小孩子,就可以自立門戶了,要承擔起成年男子的責任。’”

“薩仁姐姐?”我第一次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

胤祥點點頭,言簡意賅的介紹了她的身份,“她是卓裏克圖親王的小女兒,世祖皇帝胞姐固倫雍穆長公主的親孫女,算是我的表姐。我出生那年,皇阿瑪巡幸科爾沁時將她帶回宮中撫養的。”

錯綜覆雜的姻親關系我沒有捋清,只模糊地知曉,親王的女兒,祖母又是長公主,定是尊貴非凡。

“然後呢?四貝勒一定聽她的話,帶你出宮了吧?”我揣測問道。

他聞言,手握成拳抵在唇邊擋住笑意,“薩仁姐姐想要做的事,這世上還沒有誰能阻擋地了呢,別說四哥不行,怕是連皇阿瑪都無可奈何,否則也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

後來的……何事?

我在他的眼中搜尋答案,他卻看向別處,然又似透過前方看得更遠更遠……

半晌,他中斷了之前話,只道:“那次是我第一次吃到冰糖葫蘆,薩仁姐姐很喜歡吃這個,她說她當年第一次吃時將門牙硌掉了。當時我已經吃完一半,嚇得我忙將剩下的半串扔了。”

“好可惜。”我嘆道。

“她也是這麽說。結果回宮後的第二天早上,我的門牙真的掉了一顆。”

不是真的這麽邪門吧?

見我吃驚地看著他,他忙握住我的手,“你可別丟,我們不過都是趕上了換牙期,你早過了。”

說得沒錯,我點點頭,仍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面前碩大誘人的山楂,外面亮晶晶的金黃色糖衣上落了細碎的白色雪花。

下雪了。

我擡頭,黑色夜幕下,此起彼伏的煙花絢麗綻放,星星點點的雪花也不甘寂寞地飄落下來,目光微微下移,人聲鼎沸的長街兩旁掛滿了望不見盡頭的燈籠,遠處,燈火闌珊。

忽然想到辛棄疾的那首詩句了,我轉過身,正想說,不早了還是去貝勒府吧,八貝勒請客,我們卻遲遲不到,尤為不妥。尤其是八福晉,定會嘮叨我沒完。

然話未及出口,卻見前方一個賣花燈的小攤前,一個披著寶藍色鬥篷的少年負手而立,旁側,那個一身紫衣的嬌俏少女手裏正捧著一只荷花花燈,巧笑嫣然。

“弄玉,你不買一盞花燈嗎?”胤祥拉著我的手要過去挑,我忙拉住他的袖子,笑道:“都是小孩子才稀罕的玩意兒,時候不早了,咱們走吧。”

胤祥有些莫名其妙,自語著:“看了那麽久,我以為你喜歡呢。”

我不言,拉著他疾步走出擁擠的人群,邊走邊回望,再不見那二人身影。

許是眼花了吧,我笑著輕搖搖頭。他的身子未好利索,德妃怎麽會放他出來?就連今日八貝勒的宴請都推辭了呢。

可是,閉眼想起剛才那匆匆一瞥,恍惚可見蒼白的側臉。

之前我每日去看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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