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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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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結解開,也終於同諸葛亮一起面對了那悲傷的事實,可劉備卻絲毫高興不起來——諸葛亮情緒方穩、精神稍振,便開始就各類問題與他爭執。

“主公還是召大公子回來吧,封賞的名單裏也決不能少了子度。前方將帥齟齬,主公又賞罰不明,對戰事百害而無一利。”“孤不殺他已經是天大的賞賜了,他還想要什麽賞!”劉備一聽到孟達的名字就變臉,態度強硬得叫人無奈。諸葛亮皺眉,“但憑個人好惡統馭臣下,豈是英主所為?亮竊為主公不取也。”“這事孔明別再勸了,孤心裏有數。”

油鹽不進。諸葛亮只覺得頭大如鬥。他真心不願見到劉封陣前侵淩孟達,可這件事勸深了也不妥,因為它除了關系到戰局穩定之外,更關系到儲位定奪。他已經隱隱預感到劉封在軍旅中的飛速崛起,或許會成為某種隱患。可是儲位之事,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想插手。謹守臣格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潛意識裏抗拒著觸碰一切有關劉備身後的事情。

連灌了幾口茶潤喉平氣,諸葛亮略頓了頓又開口道,“好,此事暫不提。但荊州之事亮實在不得不諫。主公,荊州非比尋常,當下的處境確乎十分兇險。雲長現下雖然連戰連捷,但東吳始終是致命的後患。”劉備不以為然,“當年你不是也說讓孤東西兩路發兵,可取中原嗎?如今形勢極好,又有何不妥?”“是,可亮也曾言,那前提是內政安定,結好孫權,而又有時局之變……”“如今孤克定漢中,曹賊心懷畏懼,這若尚不能算作良機,那良機還要更待何時?那碧眼小兒原本是狡詐多變之人,欲得他真心相助,又要等到何年何月?孔明,你等得起,孤可還等得起嗎!”

劉備心裏有一股燒得極旺的火,是有仇不能報的火,是有恩不能償的火,是歲月無情不待人的火,是心結千千解不得的火。那火是那樣熾熱,在焚燒著劉備的垂垂之軀,亦在灼傷著諸葛亮的殷殷之望。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悶痛酸苦,撐住自己的理智,仍是用了平靜語調道,“主公,亮深解主公之情,可是我們不能意氣用事。孫權或許想不到偷襲,可他帳下人才如雲,難道沒人想得到嗎?就算東吳無一人有此見識,敢保曹操不會許之以利、陰策其行麽?現在雲長趁勝回城,固守城防,為時尚不算晚。”“開弓沒有回頭箭,雲長大軍已動,雖是他自做的決定,孤也不能在此刻墮了他的威風。”

諸葛亮咬著牙撩衣一跪,“主公心意既定,亮不敢再言。但請主公準亮星夜赴荊州馳援關將軍,固守荊州城防。”

劉備心中一絞,又惱又憐地拉他,“起來說話。”“求主公但應所請。”“孔明,孤說過你少沾江東之事為上。”“主公請明示在下,”諸葛亮豁出去了,眸子亮得慘然,“不涉江東,究竟是因為我們防著蜀臣,還是主公防著諸葛亮!”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劉備與諸葛亮對視良久,呼吸都幾乎消失了。

汗水細密地滲著,諸葛亮胸口窒悶,心跳如鼓,腦內已麻木一片。半晌,劉備粗重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裏充滿疲憊灰心,“你去吧。”

諸葛亮幾乎是片刻之內便後悔了。他知道自己是在用什麽樣的力度傷著劉備。這樣的強諫即使有效,也是代價慘重,他從未曾如是為之。到底是為什麽,自己和主公變得這樣針鋒相對了呢?

君臣失和,擺在當下的種種大事便完全僵住了。稱王之事也未議,法正等蜀臣人心惶惶,成都那邊沒有諸葛掌控也是頻頻出錯。諸葛亮面上不露,心都已經急得腫了。可是一見到劉備的冷臉,千言萬語便又咽回了腹中,只能死抗著獨自調和撫慰蜀臣們的焦躁情緒。

就在這個關頭,馬超發來了一封告密信。

蜀人彭羕,曾為劉璋棄用,劉備入川後因龐統、法正共薦而受器重。然其人頗為驕矜,諸葛亮覺得其“心大志廣、難可安保”,勸劉備慎察,遂劉備將其貶為江陽太守。自此彭羕不僅未斂其性,反而更加怨誹滿腔,終於向馬超說出“老革荒悖”“卿為其外,我為其內,天下不足定”的大逆之言。馬超驚悚萬分,便如實寫下火速發給劉備。

因為這段日子劉備同諸葛亮置氣,心灰意冷,也煩理政事,遂只稱病不管,將一切雜務全推給了諸葛亮,所以此信直接送到了諸葛亮的手裏。諸葛亮覽畢便冷汗直冒,惱恨交集。恨是恨彭羕不識時務,言行無狀;惱是惱馬孟起偏偏不擇時機,竟在此刻舉發了這事,豈不是會激得劉備與蜀臣間嫌隙更深麽!

拿著信思前想後,激烈地掙紮一番,諸葛亮終於咬定牙關,決定舍了勞什子顏面,主動向劉備求和。

當從人稟道軍師將軍求見時,劉備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本來心中餘憤未消,還想拿一拿姿態的,又惟恐這個臺階不下以後再和解不了,更不忍真在人前傷了諸葛亮的面子,終於只好冷哼著道,“請他進來吧。”

諸葛亮邁步進了內室,遠遠望著劉備坐在榻上,停住了腳步。劉備擡眼一掃侍人,侍人們便俱有顏色地退了幹凈。諸葛亮一言不發,直直跪下伏了身子。

見他如此,僅有的一點怒氣也煙消雲散。劉備忙開口,雖還是硬梆梆的,卻已掩不住憐惜之情,“離那麽遠作甚?孤能吃了你不成。還不滾過來坐著!”

諸葛亮知劉備是不氣了,反倒生出幾分惶恐,暗暗羞愧起自己的驕縱任氣來。國事爭執,也該有禮有度,自己再有道理,同主公強橫爭競,那便是恃寵而驕,恣肆妄為,實在是萬萬不該。想到此,趕忙收起來時尚帶的賭氣之心,誠心誠意地謝罪道,“亮實不該口不擇言,胡亂同主公頂撞。主公寬宏有量,亮卻萬不敢以己身為無罪。請主公切厲誡責,勿寬勿縱!”

劉備心早就化了,聽他說得肅穆,終忍不住毫無芥蒂地一個莞爾,“得了得了,知道你說的那混賬話也不是真心的。這麽些年了,你若是不解我,我若是不解你,可不真是笑話麽?”“主公……”諸葛亮心頭一陣熱浪翻滾,眼圈也紅了一半。“還跪著幹嘛?真想挨打呀?算了吧,你縱是骨頭硬扛得住打,孤卻已是老骨頭,打不動你啦……”

諸葛亮趕緊把眼淚逼回去,起身走到劉備身邊坐下,忙忙地開口攔住劉備那感傷的話,“主公若果然不惱我了,那今日便依亮一言。”“又來了,又來了。”劉備頭疼地嘆了口氣,“不許去荊州,不許給孟達求情,其他都依你。”

諸葛亮笑道,“好,那便是主公答應了。亮是想請主公緩一緩與蜀臣的矛盾,為大局計,該撫則撫。”說罷從袖中掏出一份名單,劉備展卷一看,正是進王之後的君臣封賞表,赫然排居前位的便是法正,任尚書令,兼護軍將軍。匆匆掃了幾眼,諸葛亮的職位竟絲毫未變,不由變色道,“你不任相位,這是何意?”

諸葛亮忙握了劉備的手道,“主公,不在這一時,王相可以不設,但川蜀人心不可失。主公這段日子遷怒孝直,挫磨孟達,已傷了蜀人,萬萬不能再擡荊抑蜀。何況,亮這些日子與主公爭競,有心人不會不知,不能沒有一個交待。”劉備用力回握他的手,心疼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稍頓了頓,諸葛亮盡量輕描淡寫道,“江陽太守彭羕出言不遜,有叛逆之志,馬孟起已具言呈情,亮批覆立拘彭羕,擬斬。然蜀臣不可再對主公生怨,所以,主公不必插手此事,亮會妥善處理。”

劉備心頭一跳,腦中飛速轉了轉,立即皺了眉道,“孔明,你向來寬待蜀中士人,當年張裕狂悖,你尚為其求情,如今為何定要處死彭羕?他究竟說了什麽?”“主公該知道,亮素來防憚彭羕。”“不對,這絕不是你的性情。”劉備堅定地說,“把孟起的信拿來我看。”

想到那信上刺目剜心的“老革”兩字,諸葛亮如何忍心讓劉備知曉?遂起身凝色動情道,“主公,彭永年意在謀反,其言汙穢不堪,亮已然付之一炬。不是亮要他死,而是依《蜀科》,他不得不死。但是主公不能再結怨於蜀士,更何況他左遷江陽亦是亮的主意,如今由亮了結此事,是最好的選擇。”

劉備站起身來,雙目薄霧浮動,緊攥了諸葛亮雙手,又痛又憐,“孔明亦是士人,如何能沾染如此招恨之事?萬萬不可!”“亮確為士人,但亮首先是主公之臣。”諸葛亮斬釘截鐵道,“為主公中興大業,浮名虛利皆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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