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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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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戰事雖暫告一段落,東吳的勢力也有所擴展,但孫權心頭卻一直壓著塊烏雲一般,實難有一時半刻的放松與欣慰——魯肅的病情更不樂觀了。

這些年,魯肅與關羽鄰界統兵,疆土犬牙交錯,摩擦時有發生。魯肅殫精竭慮,為顧全大局始終和撫雙方。而這裏面內壓外逼,種種辛酸實不足為外人道。魯肅原本剛強健壯的一個人,為著荊州、為著孫權的圖霸之業也終於漸漸掏空了身體。

而荊州戰事將起,劉備親往欲征時,魯肅奉命在益陽與關羽對峙,實在怨憤之情不可遏止,遂不顧屬下勸阻,強撐病困之軀邀關羽單刀相會,席間沛乎正氣,據情理以詰關羽,激昂悚動四座。有關羽轄將爭辯,魯肅毫不客氣怒聲斥責,言辭甚鋒。關羽敬魯肅為人,亦慮當時情勢,忙叱那人退下,會談也隨之不歡而散。

自那以後,魯肅病勢轉重,雖然孫權流水一般不停往軍營送醫送藥,想盡一切辦法,可魯肅的病總不見好,勉勉強強拖了一年多,卻終究沒能拖過建安二十二年。

孫權沒有同魯肅見上最後一面,因為他始終固執地相信,只要自己不去,魯肅就一定能撐下去;而一旦自己去了,自古君臨視臣,便是永訣。可他沒去,魯肅終究還是走了。

喪報傳來時,孫權沈默了很久,面色平靜得可怕。他問道,“子敬遺何言與孤?”來人答道,“將軍無言。”

竟是……無言。

那一刻孫權的眼淚“嘩”就下來了,他反反覆覆念了數遍“無言”,突然悲聲泣道,“爾等可知,何謂無言!”屋裏的人都惶然垂頭伏地,悲悲戚戚地小聲啜泣。孫權自語道,“卿之言,俱在孤心,覆何須再言?”

從獻上榻上策的那一刻起,那個名為魯肅的豪俠君子,便將他的理想、他的希望、他最深沈的感情悉數交給了少主孫權,千言萬語說盡,一生一世俱托。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該說什麽呢?辯駁那些責他“通劉”的可笑流言以表忠心嗎?托付自己的寡妻幼子嗎?勸主公奮發圖強嗎?

一般人會,但魯肅沒有。因為孫權已經說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孫權仰起脖子看著灰蒙蒙仿佛要下場暴雨的天,把餘下的眼淚倒流回心裏。父親走了,兄長走了,周瑜走了,魯肅也走了……這條漫漫長路上累起愈來愈多的荒冢,而自己身邊,餘下愈來愈少的同行者。

但是他,還是要擦幹眼淚,戴上盔甲,配好刀槍,一直走下去。

孫權紅著雙眼平靜地吩咐道,“去準備吧,孤要為魯將軍親自舉哀。”“諾。”“還有,著人與玄德送個信吧。”“諾!”

消息傳到西川時,劉備與諸葛亮正在聽法正議取漢中之論。當年劉備處理完荊州事宜後,法正原是主張立即爭漢中的,諸葛亮卻認為曹軍兵鋒正盛,而己方經數年大戰未得休養生息,還沒有必勝的把握,遂劉備暫緩了兩年。如今曹瞞剛下漢中,未順勢圖巴、蜀,反而倏然北還,只留了夏侯淵、張郃屯守,正是到了取漢中的時機了。

諸葛亮是默許的態度,也就意味著糧草兵力已足,劉備聽著法正的策論頻頻點頭,正欲采納,而源自荊州的信使卻帶來了魯肅的喪報。諸葛亮當即臉色蒼白,一下子從席中立起身來。

“孔明……”劉備皺著眉,憂慮地望向諸葛亮。諸葛亮心神震蕩,好一陣才稍稍平靜。可那透心透骨的悲涼痛惜已是無法抑制,只得向劉備微微一禮,“主公與孝直議漢中事吧,亮去……”驀然吞聲,諸葛亮腦子一冷,陡地想起劉備對自己“少涉江東”的叮囑,頓時冷汗直滲出後脊。

劉備趕緊給他把話接下去,“好,軍師所慮甚有道理!魯肅乃江東名將,孫權心腹重臣,事關孫劉兩家盟好半點輕忽不得。如今我們正要攻漢中,荊州那邊不可起半點事端,軍師代孤為子敬舉哀,甚為宜洽。速去吧。”

諸葛亮擡頭向劉備一望,萬千感激俱在眸中,兩人未再多言,互以目光撫慰了彼此。諸葛亮拜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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