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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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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松自聽說劉備欲東歸之信後,幾乎方寸大亂,五內俱焚。回到府中未顧其他,直入書房便提筆狂書:“……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釋此去乎!”言辭到激切處,乃至於汗淚並出而不自覺。

正寫得全神貫註,忽聽房門輕微一響,也未想太多只道是家中下人送茶水來,頭也不擡地斥道,“說了勿須多事,出去!”然而那人卻並未依言而退,反是走到了他案前,猛不丁將他正疾書的竹簡抽了過去。

張松大驚躍起,卻見其兄張肅正滿眼震怒地盯著他。“子喬,我不曾想你竟然真的……”張松慌忙就欲上前奪過信簡,卻被張肅一把拍開,推得倒退了幾步。張松最初的慌勁一過,立即冷下了雙眸望著兄長道,“兄長是聽何人言小弟之事的?”

張肅的手微微顫抖,“這還需要聽人說嗎?我與你同胞手足數十年,你的一言一行,我焉有不解之理?本來,我極力說服自己你只是一心為著主公,不過是錯看錯信了劉備而已,可是如今……如今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說!”

張松垂下頭,看了看手中猶握著的一支竹筆,驀地紅了眼睛,猛地將筆狠擲於地,墨汁濺出一地斑駁。“哥哥,你說你了解小弟,可是有些事,你一輩子都不會懂!哥哥從小儀表堂堂,威儀天成,素來為人敬仰,被世人讚為君子之風。而張松呢?張松身材短小,相貌鄙陋,縱然拼命上進,讀得滿腹經綸,卻永遠不被任何人放在眼裏,永遠沒有出頭之日!這種感受你會懂麽?這是高高在上的兄長你可能會理解的嗎!”

張肅見弟弟滿臉漲得通紅,額上筋絡疊起,顯是一腔悲憤到了極處,不由得軟下態度和言勸慰道,“子喬,哥一直都明白你的才智抱負,你早晚有脫穎而出的時候。但是,你斷不能因一時處境而行背主之事啊!忠乃為人立世之本……”“永遠不會有那麽一天!”張松冷笑著打斷了其兄的話,“他劉璋何許人弟豈能不知?庸人耳!他根本沒有破格擢才的眼光和魄力。兄長,亂世之中,非惟君擇臣,臣亦當擇君。忠於不值效忠之主,愚忠也!”

張肅心頭火起,抄起手中竹簡便欲劈頭蓋臉地打去。張松下意識地擡手格擋,卻終究在最後一刻止住了動作,任憑竹簡火辣辣打在頰邊,留下條條紅痕。張松望著輕易不會動怒的兄長氣得大失儀態,苦笑著搖了搖頭,“哥,早晚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劉使君帳下之臣。到那時你自然會明白小弟今日的選擇。哥是不會做死節之臣的,到彼時從他,是為降臣,而松今日從他,是為功臣。哥,我只是比你們所有人更聰明,更有眼光,也更勇敢了一些,如是而已。”

張肅無力地望著兄弟,最後發問道,“你,當真走定了這條路?”“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兄長請回吧。”“好,好……”張肅渾身劇烈地顫抖著,手裏攥緊了那卷竹簡,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門,消失在張松的視線裏。

張松的心腹從人驚疑不定地從門外進來,看著主人臉上的傷痕,小心問道,“先生,就這麽任大先生走麽?他會不會……”張松笑了笑。那不甚好看的臉上陡然散發出一種懾人的光暈,“無事。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君子有君子之道,小人有小人之途。我張松從前心中只有名利,不像如今,倒還多了幾分情義。”說罷長嘆一聲,“劉使君,士為知己者死,但願你能抓牢這個機會,日後還張松一個青史留名吧!”

張肅果然將張松密通劉備的書信交給了劉璋,劉璋震怒不已,當即將張松收監問斬,並連發數道敕令,命各關守將勿放劉備通關。劉備急召法正告知此事,並關切道,“先生如今在孤之側,倘成都家室有失,如之奈何?”法正萬般感慨齊湧心頭,潸然淚下跪叩道,“如此j□j,關礙千頭萬緒,主公第一件事竟是關懷正之家室,這讓正……實不知如何感激才是。主公放心,劉璋雖為人庸弱,卻性非殘暴。張子喬事發,他不過也是誅其一人而未罪及全家。正料家人不會有虞。況且,為主公大業,正與子喬早已舍出性命,便是九族因滅,也絕無怨言!”

劉備緊緊執了法正的手,淚出痛腸,“張子喬是為孤殞身的,孤決不能再負先生。這樣,日後先生再勿露面人前,只在帳後為孤謀劃便是,免得激怒劉璋,再生禍事。待大業成後,先生功勞樁樁件件都在孤心中,定不相負。”

法正用力點頭,立即便獻策道,“如今張子喬一死,主公正好借此事,並前日劉璋所送錢糧不足之事為由,遍傳三軍,激眾士之怒氣,同仇敵愾,直逼成都而去!”

劉備心中早有定數,納了法正之言,召集三軍宣道,“孤為益州征討強敵,將卒疲憊,不遑寧居;而今又逢荊州生變,孤不得已欲東引。孰料劉璋背信棄義,恩將仇報,斷吾軍糧草供應,又斬引我入川之使,其意昭然若揭!若吾等不能奮力一搏,則東歸無望,西敵夾逼;何如眾軍隨孤拼死向西,直取成都,以討天理乎!”一時間三軍之中群情激憤,更兼傳聞西川積帑囤財眾多,眾人更是摩拳擦掌,只待西征。

劉備卻還不忙著行軍,依龐統先前所言,設計誆召白水軍督楊懷、高沛前來,責其無禮,當場斬殺。旋即令黃忠等領兵挺進,自己則在法正暗中指點下,直入關中取諸將妻兒為質,之後與黃忠等會師涪城。劉璋慌忙調遣張任等勇將入涪城與劉備相抗,然而備軍士氣正旺,又兼人質在手,勢如破竹,涪城終於失陷。

城破當夜,劉備於涪設宴,歡飲圖醉。微醺之時,曚昽望向座下首席,那裏端坐之人的面容在不時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劉備昏昏然地想著,那個位置……離孤那麽近……該是孔明吧?想到孔明,那被紛繁的政治、詭譎的陰謀和殘酷的殺戮壓得沈甸甸的心,陡然便有了一刻松快和輕靈。孔明,我們離成都又近了,我們離你的隆中之策,又近了……

孔明,你可歡喜?

於是劉備似醉似醒地笑著對身側那人說,“今日之會,可謂樂矣。”

龐統一驚,接著心中好一陣苦澀沈悶。入川以來,他見識了劉備太多陰柔權謀之術,而劉備身邊的新寵法正行事又太狠太不留餘地,龐統心中的抑郁實在積壓已久。今日涪城剛破,城下屍骨累累,敵將親眷惶惶,而劉備竟能毫無顧忌說出此話,雖龐統也樂見入川在即,卻實在不能順勢媚君。遂冷下臉回道,“伐人之國而以為歡,非仁者之兵也。”

劉備心中仿佛陡然被刺了一刀,立即清醒了不少。看到說話之人是龐統,這才想到諸葛亮此時還在荊州,根本不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然而孔明……他會這樣說麽?他也會用這樣失望冰冷的目光看著孤,會認為是孤不仁麽?

一時間酒氣上湧,狂躁不安的情緒從每一個毛孔叫囂著奔騰而出。劉備怒喝道,“武王伐紂,前歌後舞,非仁者之兵乎?爾言甚為不當,速退!”

龐統自耒陽與劉備會談之後便未受過如此待遇,一時間竟有些呆了。待回過神,環顧四周,荊州的僚屬也還罷了,大多垂頭佯作不見這君臣參商,唯法正一雙狹目微露得色,顯是幸災樂禍。龐統心中暗罵了一聲小人,也不與劉備再多說一句,起身微行一禮,轉而拂袖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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