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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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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非常不讚同劉備要親赴京城去酬謝孫權的決定,然而劉備認為,荊州四郡和孫夫人的事,無論如何欠了孫權兩份大情,總要有一個說法。諸葛亮又提出自己可以替他前去,但當然是被嚴辭拒絕了。

未出山之前,諸葛亮就已經註目劉備很久了,對他的性格為人早已是清清楚楚。劉備在絕大多數事情上都對他相當容讓和尊重,但有些事情,一旦劉備自己拿定了主意,那麽,即便是諸葛亮,也別想再能勸得動。所以從固執這一點上來看,這兩人也真是不相上下。

好在諸葛亮在侍君方面向來是以和為上,凡是諫一諫二不會諫三,那種強項死諫之事,他是決不肯為的。既然劉備決意要去,那他便會盡萬分的努力穩住荊州內政,並卯足了勁玩命練軍,然後氣定神閑地鎮在荊吳之界。

但諸葛亮沒有料想到,最棘手的竟然還不是孫權。

是孫夫人。

雖然之前也想過此女出身侯門,必然有些驕矜;也有風聞她性情剛猛,不比常人;可孫夫人的表現還是大大超出了諸葛亮的想象。喜歡舞刀弄槍令劉備洞房之夜便拂袖而去也就罷了,這畢竟是私事,與臣屬無關;真正讓諸葛亮大傷腦筋的,是夫人有意縱容她從東吳帶來的侍從橫行霸道,盡行惡事,擾亂民心。

犯事的吳人已被收押,覆命的小吏正恭立堂下等候諸葛亮的裁決。諸葛亮握著羽扇的手微微滲出汗來,頭一次為一起簡單的小案躊躇不定。

他素來法令嚴明,但有觸犯,雖近必罰。孫夫人的手下犯事,他當然不可能只因劉備的面子便會饒過。

但是,如今劉備還在江東,這就不是面子的問題了。

坐在側首正為他整編籍冊的馬良望望他的神色,便知他在猶豫什麽,遂暫擱下筆建言道,“軍師,莫如便暫且押著,待主公回來以後再行發落。”

諸葛亮擡眼望了望馬良,覆垂首沈吟片刻,再擡起頭時已是目光堅毅,顯是下定了決心,“不可,令行不速,賞罰不明,不足以平人心。夫人下屬之惡行,如不立加嚴懲,則荊州之民必以為主公包庇,我們立足未穩,斷不能留此惡名。”言罷對小吏下令道,“帶行惡之人於鬧行之處,當眾執法。”“諾!”

馬良待那小吏走後,緊蹙了雙眉道,“孔明兄,要不要命人嚴鎖消息?”諸葛亮苦笑搖頭,“哪裏會有不透風的墻?想來孫將軍是明白人,不至為此小事與主公為難。”

然而未過多久,竟有一持劍之婢昂然闖堂,被外面侍衛攔住,叫罵不止。諸葛亮眸子陡然一冷,向馬良皺了皺眉。馬良立即起身,走出堂外調停。

“夫人有令,請諸葛軍師過去一趟,夫人有話要問!”那婢女既不行禮也無謙稱,連看人的目光都是從眼角縫掃過來的,實在是萬分囂張。馬良也不動怒,溫文爾雅地笑道,“久聞江東孫氏家風敦肅,今日得見姑娘,真叫人大開眼界。”

那婢女臉上一紅,覆瞪了眼道,“侯府家風,還輪不著一小卒評頭論足!快叫你主子出來,主母有令,他也敢不從嗎?”馬良陡然變色,厲聲斥道,“你這丫頭竟如此大膽,竟敢敗壞夫人令名!主母賢良何人不知,自來荊州從未有對主公政事橫加幹涉之舉。爾是何人,竟敢假托夫人之名與主公臣僚講話!”說罷,向侍衛一使眼色,“把這瘋丫頭攆出去!”

料理了孫夫人的婢女,馬良這才吐出胸口悶氣,面色不豫走回堂上。諸葛亮微笑著搖搖頭,“季常,如今都這般年紀了,怎麽還和個小姑娘慪氣?太魯莽了些,這樣會叫夫人更加氣惱的。”“一個女人,真是沒了綱常了!如此不守婦道,怎配為主公內室……”“季常!”諸葛亮喝斷了他的抱怨,目光嚴厲異常,“這樣的渾話不許再說。”

為免孫夫人再生事,諸葛亮今日早早便帶了剩下的公文離開府衙,回家繼續辦公。妻子黃氏難得見他回來用晚膳,倒是著實手忙腳亂了一番,親自洗手做羹,為諸葛亮精心備了一桌飯菜。

夜半,書房的燭光時不時跳躍一下,“嗶剝”之聲清晰可聞。諸葛亮放下最後一卷竹簡,慢慢按揉起因執筆過久而酸麻的右手。

劉備一去已半月有餘,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諸葛亮的心情還是無法抑制地微微浮躁起來。他和孫權打過交道,對此人性格手段也算熟稔,深知孫權慣常擅於纏、權、變——就如一條黏糊糊濕噠噠的蛇,有著蜿蜒曲折的心思,做難以想象的決定,亦剛亦柔。

雖然有八成把握他不敢動主公,可是即便他不傷主公,就用上一次幽禁自己的法子對付主公,扣他一年半載,那也實是棘手之至了。必須要想辦法強迫孫權盡快放人了……

正想得出神,門忽地一張,諸葛亮只覺得眼前一團黑影一閃,一把亮閃閃的匕首就直奔胸腹而來。

大腦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身體憑借本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側一讓,隨即出左手直取那持兇器的手。然而當看清了刺客的臉之後,諸葛亮心中陡然一震,迅速收回左手;那刺客目光兇狠,毫不客氣欺上前來。諸葛亮只躲不還手,連退數步之後,終於無路可退,遂又出左手,一下子便徒手牢牢鉗住了那把匕首。

“在下不敢與主母動手,此為臣屬之禮;然主母深夜持刀,闖在下蓬門,甚失淑慎之禮。主母究竟意欲何為,好好說話便是。”諸葛亮背抵在墻上,目光卻沈穩得沒有一點波瀾,一字一句,不緊不慢,平平道來。

孫夫人未料他有這樣敏捷不凡的身手,更不想他有如此臨危不懼處變不驚的氣度,一時間氣勢稍減,只冷冷地看著他的手道,“放手。”

諸葛亮淡然一笑,松開左手。孫夫人還刀如懷,目光中的恨意與殺氣卻一絲不減,“你若有膽子,只管去告訴劉備,休了我是最好;若不然,我只要在荊州一天,必要爾等不得安生。”諸葛亮不解她這麽深的怨恨究竟從何而來,不禁問道,“主公從不曾虧待夫人,至於在下今日所為,乃依法度而行,夫人何至於此?”

孫夫人仿佛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笑得狀若瘋婦,一時將遠遠守夜的仆人都驚動了,家仆快步向這邊趕來,“先生?先生!”諸葛亮連忙反手關死房門,厲聲道,“下去!無事。”家仆驚疑不定,但終究不敢違拗,只得退開了。

孫夫人止住了笑聲,眼神中怨毒更甚。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你們敢踩我的臉,我就要你們的命!為什麽不叫人進來?你以為我還怕人知道嗎?”

諸葛亮不想看她的眼睛,索性垂下眼瞼道,“主母不怕,在下卻怕。沒有人敢傷主母的臉面,因為主母現在還是主公與孫將軍之間的臉面,傷不得。主母如果與主公之間有什麽誤會參商,說開和解就好了;主母如果是因為厭恨在下,那便更好說了,待主公回來,在下便請出巡各郡,不來公安便是。”

孫夫人僵住了。面前這個男人與劉備似乎不同,因為他不像劉備那樣一身王霸之氣,滿眼輕蔑冷漠;但他恭敬忍讓中帶著叫人無法抗拒的強勢,這種氣勢比劉備不遜分毫。

諸葛亮替她開了房門,仍是溫和淺笑著,“在下就不送主母了,免得反招人註目。主母既能入敝舍如若無人,自也能出敝舍不驚草木。”孫夫人回首冷掃了他一眼,正欲轉身,諸葛亮忽又開口道,“夫人的刀真快,以後,請務必小心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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