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星系。

激光器的沖擊聲, 小型能量反應堆釋放能量的聲音，夾雜著臟話和罵街聲，在不起眼的邊緣星系裏的小星球上混雜成一團。

目之所及，鮮血，炮火，人類殘骸比比皆是，遠處倒下的殘垣，響起的低吼聲, 昭示著這場壓根算不上戰爭的亂鬥已然接近了尾聲。

小小的星球上居住著超乎想象的人口，除去極少數的老弱病殘, 大多數是沒有身份的青壯年, 他們在混亂之地裏四處亂竄, 最終在這裏定居下來，繼續著坑蒙拐騙的生活，等著某一天靜悄悄的死在無人知曉處。

這就是混亂之地的普通人的一生, 從流竄到死亡，不知道哪一個更先到來。

他們的人數遠遠大於反抗軍的軍隊，但是在一開始的試探之後，就飛快的崩潰了，混亂之地的鐵律，尊重強者, 蔑視弱者。

在他們試探完彼此的強弱之後, 他們就放棄了抵抗，聽從反抗軍的安排, 唯有寥寥數人的小團體仍在不屈不撓的進行反抗。

但也很快被井然有序的反抗軍擊潰收編。

反抗軍的人數本來就不多，長年累月的與薔薇軍的捉迷藏，導致了他們人數一直無法增長。

所以此次貿然的進攻可以說是傾囊而出，毫無留手。

反抗軍有條不紊的收編著星球上的百姓，治療傷者，掩埋死者，迅速的占領著這個在星網上都沒有名字的小星球。

夜梟站在飛艇上，看著底下的小小黑點忙碌的模樣，不耐煩的吸了口卷煙，露出幾分焦慮來。

白言不似他那麽空閑，忙碌的安排著手下人，好不容易空下幾分鐘，還得皺緊眉頭處理星卡上傳來的愚蠢問題，忙得不可開交。

夜梟幽幽的嘆了口氣，神色覆雜的扭頭對白言道：“我們居然真的走出了這一步。”

白言手下不停，壓根沒朝他那瞥上一眼。

“邁出這一步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夜梟皺緊眉頭，顯出憂心忡忡之貌來：“真的要一路打過去？”

他喋喋不休的道：“總覺得貴族一炮就能把我們消滅了，怎麽可能從混亂之地一路打到S1星球呢？貴族們就算是傻瓜，也知道派薔薇軍來打死我們啊。”

白言沒理他，繼續著手裏的活。

夜梟嘆了口氣，伸手摟住他的好兄弟的肩膀繼續道：“雖然才邁出第一步，但是我已經看到了我們被轟成泡沫的樣子了。”

白眼本來不打算理他，但是他動了動手準備繼續寫的時候，發現對方摟的死緊，壓根動不了手，他這才紆尊降貴的看了眼長呼短嘆的夜梟：“那你怎麽不跟K說？”

夜梟可疑的停頓了兩秒，自顧自的繼續道：“你說這可怎麽辦啊？我這壓力啊，忒大了。”

媽的智障。

明明人家叫你往火山裏跳也不會遲疑，現在跟這裝模作樣，白言翻了個白眼：“所以呢？”

夜梟趕緊說出了他的目的：“我這壓力一大就想降壓，但是我看庫存裏的卷煙……”

……

被浪費了感情的白言好似什麽都沒聽到一般，自顧自的跟夜梟道：“演講稿背熟了嗎？”

夜梟楞了兩秒，試圖把話題轉回來：“卷煙好像不多了，咱們什麽時候再采購下？”

“要是招不到人，實施不了下一步……”白言將夜梟的手從肩膀上拍了下去：“你自己跟K說。”

夜梟低聲罵了句臟話，嘟囔了幾句，點開屏幕，看起了都快看吐的演講稿。

“混亂之地的渣滓們，沒錯，我就是在說你們，一群被拋棄的，無惡不作的，沒有秩序，沒有未來，死在街邊都無人知曉的渣滓！你以為我們是來幹什麽的？拯救你們的？”

鋪天蓋地的臟話響起。

吊兒郎當的站在放映機前的夜梟挑了挑眉，浮在這個星球上的大屏幕如實的將他這不屑的表情展示在眾人面前。

“占領你們？我說，就你們這群家夥，有什麽值得占領的？”

“今天，我帶著革命軍來到這裏，不是跟你們講道理來的，我是來通知你們的，渣滓們，貴族對我們的統治到此為止了！”

臟話突然消失了，整個星球安靜的回蕩著這個男人的話。

“我們是渣滓，這是我們的錯嗎？不！這是貴族！是那群只會躲藏在S1星球甚至拿不動武器的傻逼們的錯！他們拋棄了我們，拋棄了混亂之地，將無數沒有名字，沒有星卡，沒有通行證的人隔離在他們高高在上的泛人類聯盟之外，讓我們除了在混亂之地變成一坨爛泥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星球上的人群愈發安靜了，他們沒有隨著夜梟的話呼喊，也沒有任何表達，只是冷漠的看著屏幕上激動的男人，好似有什麽在安靜的等待著。

“憑什麽我們不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在政府保障的社會，出門不用擔憂今天能不能活著回來，睡覺前祈禱自己明天還能醒來，這不是我們要的生活！帝國解體八百年，貴族卻仍然統治著星盟，瓜分著世界，把混亂之地數億人的生死輕描淡寫的從星盟裏劃去，我們的祖先難道沒有為帝國解體做出貢獻嗎？”

在一片寂靜中，夜梟音量忽而提高，幾近極限，讓整片空地上回蕩著他的聲音：“現在！告訴我，為什麽最後，他的子孫們仍然在星盟裏沒有名字？活的像個垃圾？”

夜梟揚起頭，看著遠方，一字一頓道：“告訴我，為什麽！”

這個怒吼在星球上不斷回蕩，最終落到密集的人群中，卻未激起半聲回應。

他們就那樣安靜的站在一起，看著屏幕上的男人情緒激昂，言辭懇切，卻吝嗇的不肯應上半句，好似這跟他們毫無關系一般。

沈默緩緩蔓延，流淌過漠然的壯年，冷笑的老人，捂著傷口的女人，笑嘻嘻的孩童，最終中止於一聲怒罵：“該死的貴族！”

說話的人渾身是傷，滿臉桀驁，仰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雙目怒瞪，滿是憤怒。

這句話輕飄飄的落到地上，迅速得到了回應。

人群中開始窸窸窣窣的響起讚同的聲音，起初很輕，但很快就變大了起來，最終混成響徹天地的巨浪：“該死的貴族！”

成了。

夜梟在心裏輕輕松了口氣，再開口時，就不再那麽緊張了：“我們的目標就是消滅貴族，讓星盟成為真正的泛人類聯盟，讓混亂之地成千上萬的無辜公民拿回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

“我們也是公民！我們要得到公民的待遇！”人群呼喊著口號，情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激動了起來。

“所以，渣滓們，要跟我一起來，改變世界嗎？”

夜梟看著底下蜂擁而至的人群露出了篤定的笑容，才察覺到自己背後滲出的汗水。

白言在他身後輕聲誇了他一句：“做的不錯。”

夜梟關掉投影機，眉眼裏露出得意來，還未自我吹噓上幾句，白言冷淡的提醒道：“下次不要亂改詞，差點搞砸了。”

夜梟正想反駁哪裏搞砸了，對方已經帶過了話題，瞥了眼屏幕道：“晏雄那邊的計劃也已經開始了。”

夜梟輕哼了一聲，充分表達了他對晏雄他們的不屑：“他們放出去視頻了？”

白言點了點頭：“畢竟是大帝血脈歸來，總不能掉價吧？”

“就他們幾個……這大帝血脈忒寒顫了點吧？”

“星網上的熱度已經起來了，剛剛被刪了一波視頻，但是沒什麽用，已經有人下載了。”白言壓根沒在意他的話，繼續道：“他們還建了個星訊號……”

“臥槽？貴族能忍？”夜梟靠近他示意他把星卡屏幕改成外放模式。

白言瞥了他一眼，修改了權限，將密密麻麻的消息匯總展現給夜梟看：“立刻就被封了賬號。”

他在屏幕上輕輕動了下，移出張截圖來。

卞巫：我回來了，背叛者們。

附帶了兩張圖片，是他的基因報告對比圖和詳細的數據分析，從各方面一目了然的證明，他的身份。

以及一個錄像。

夜梟看了眼截圖裏顯示評論和轉發圖標幾乎紅到好似能滴出血的顏色，還是有幾分為晏雄這個騷操作感到佩服。

看來對方不僅完成了目標，甚至是超額完成了目標。

白言伸手在屏幕上操作了一番，才調出另一個的檔案來：“這個，前些天找上晏雄的家夥。”

夜梟瞥了眼那張臉，就瞬間看他不順眼了：“大男人長成這樣……嗯？”

夜梟餘光瞥到檔案上的資料，便忍不住皺起了眉：“公爵的屬下？前M2星球的執政官？這家夥……”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吧？

“死了？”他試探的問白言。

“很不幸，不僅沒死，而且被晏雄他們接納了。”白言神色冷靜的吐出不是那麽可信的消息。

“他們瘋了？”夜梟露出個興災惹禍的消息：“還是他們終於打算投靠貴族了？”這麽一猜測，他瞬間心情好上幾分：“別楞著，趕緊聯系K啊。”

……

雖然白言知曉夜梟每次遇到晏雄這個跟他在K面前爭寵的人，本就不高的智商會再次下降，但是每次看到，他都有幾分感嘆：K真牛逼。

白言收斂心裏的感嘆，經歷不帶感情的道：“K同意了。”

“什麽？他們跟K聯系了？”夜梟果然關註點再次歪了：“什麽時候的事情？K怎麽沒聯系我？”

……

要不是知道夜梟真的只是崇拜K，而沒有什麽非分之想，白言都想讓他好好冷靜下了。晏雄他們的事情，K聯系他幹什麽？

夜梟臉色更差了幾分：“K就同意了？”

白言受不了他這好似吃醋般的反應，敷衍他道：“具體的情況，你自己問晏雄吧，我不清楚。”

夜梟絲毫沒聽出話外音，反倒是被點醒一般，飛快的發送了視頻邀請。

晏雄同意了。

“那個叫……”夜梟回憶了下，沒想起他的名字，幹脆就給人家起了個外號：“小白臉怎麽回事？”

晏雄挑了挑眉，露出假笑：“這跟你沒關系吧？”

“怎麽就沒關系？萬一他是臥底呢？”夜梟言辭鑿鑿道。

“那你不如問問K？”晏雄假笑下流露出幾分得意洋洋：“反正我聽K的。”

“艹，”夜梟低聲罵了一句，轉移了方向道：“K怎麽說的？”

“可以用。”晏雄懶洋洋的重覆K的話。

這句話裏可琢磨的東西不少，含義更是豐富，倒讓人難以分辨他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家夥真正的態度。

晏雄瞥了眼他身後的白言，知曉他現在的情況，也不欲多挑釁他，嘲笑了一聲就掛掉了視頻話：“得虧有白言幫你處理麻煩，不然就你……”尾音微微上揚，帶出幾分含蓄的不屑來。

夜梟瞪起眼，對方卻已然黑了下去。

他扭頭看白言，憤憤不平：“他還有臉說這句話？他的左邇難道是擺設？”

白言沒理他。

人群喧鬧，到處都是大吼聲，征兵的幾個反抗軍被團團包圍，看不到一絲身影。

在一片混亂中，有個人影悄無聲息的穿過人群，沒有引起一絲註意，走到了殘垣處的陰影裏，點了根卷煙，耐心的等待了一會。

直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從遠處跟他擦肩而過，兩人好似素不相識一般，就此分別。

那個渾身是傷，桀驁不遜的男人摸了摸懷裏的錢，才露出個滿意的笑容，哼著小曲，臉上的神情飛快的變成了畏畏縮縮，不消片刻，不過是表情和體態的變化，已然讓他判若兩人，任誰也想不起他是剛才第一個站出來的男人。

跟他擦肩而過的男人繞了一段路，才回來輕聲跟削廋的人影匯報：“處理好了，他等會就離開這裏。”

那個人影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對方退下。

燈光忽明忽暗，照出他眼鏡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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