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片刻, 終究是葉修遠先開了口, 他甚至懶得偽裝，神色冷漠的超乎往常，目光透過仲煜城落在墻面上，好似要看出一朵花來。

仲煜城卻一反常態的露出笑容，哪怕他從頭發絲到腳尖都透著幾分冷漠。

“沒錯, 蛆之所以為蛆，就是因為它改不了惡習。”出口的話刻薄到有損貴族風度，仲煜城目光劃過葉修遠，並不打算就此停下：“你就這麽……”最後一刻, 他仍未說出那個詞。

哪怕他們都知道他未盡之語是什麽, 但好歹維系住了仲煜城一貫的風度, 沒有讓葉修遠太過難堪。

甲一在陰影處幽幽的想, 我剛才真該堅定一點的，不該屈服，邁入這個修羅場。

葉修遠心中怒火驟然燃起，他將目光釘在仲煜城嘴角的笑容上，眼都不眨道：“沒錯，我就是這麽賤,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了。”他眼神裏流露出惡意來：“那鄭星洲又知道你是怎麽樣的人嗎？”

仲煜城收起了笑, 漫不經心的看了他一眼, 想：就算他不知道, 他也會喜歡任何模樣的我。因為，那是我的小兔子。

葉修遠的偽裝在他那一眼裏崩潰。

仲煜城是真的喜歡鄭星洲。

而他終於失去了他。

這多正常啊, 葉修遠垂下眼想，是他有錯在先，是他推開了他，是他背叛了他。

只不過，仲煜城重承諾，就好似他們還有可能，讓他心存僥幸。

仲煜城太了解他了，不用猜就知道對方現在在想什麽，如果是之前，或許他還有心思去安慰他。

不論如何，他總是不同的。

但是如今的話……

他不僅不想動，甚至還有閑心想想鄭星洲。只要一想到需要他小心呵護的鄭星洲，真可愛，想……抱抱。

他空缺的那一塊已經被旁人小心翼翼的填補了，自然也不需要虛假的東西來多此一舉。

仲煜城等了一會，見葉修遠一副要就此天長地久的模樣，委婉的轉入了正題：“什麽時候談正事？”

好吧，可能不是那麽委婉。但是他們認識這麽久了，給予彼此消磨的耐心實在太多，以至於沒有留下多餘的耐心。

葉修遠眼眶有些泛紅，眼底蓄著一滴淚珠，擡眼看他時，好似有千言萬語。

他就這麽靜靜的看著仲煜城，他的不甘和痛苦就擺在臉上，足以被輕易發現。

除了仲煜城。

他看似凝神矚目的模樣裏，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看見他這般作態，也不肯問上一句。

將兩人形同陌路的情景清晰的擺在葉修遠面前，無處可逃。

葉修遠等了等，沒等到一個眼神，也沒等到一句話。

他清楚的了解到對方的決心，這讓他從身上掏出了張手帕，仔仔細細一絲不茍的擦幹凈了臉上的痕跡，除去微紅的眼眶無法恢覆到原來的模樣，此外所有都好似被就此抹去。

他露出了招牌的笑容，陽光開朗毫無陰霾，出口的話帶了幾分笑意：“你是想談談晏雄？還是想談談……鄭星洲？”

甲一餘光瞥見他笑臉盈盈的模樣，心肝一顫。

boss身邊的就算不是boss，那也起碼是個精英級別的。

對方這變臉的模樣，不知道是之前那好似刻骨銘心的感情是假的還是他對自己感情的收放程度已然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

這一收一放，渾然是仲煜城身旁不越線的朋友模樣。

甲一再次後悔，自己到底為什麽要邁進這扇門。

仲煜城並不意外對方的表現，甚至還真在他給的選擇裏挑選了下：“星洲怎麽了？”

他本該談正事的……

但是想起鄭星洲之前尤帶著擔心問起葉修遠的情況，這代表著他們關系不錯？

仲煜城皺起眉，回憶起鄭星洲在失明的時候與葉修遠頻繁的通訊往來，忍不住有點頭疼，小白兔這是又被套話套了個底兒掉？

葉修遠此時提起鄭星洲來，帶了許多意味深長的含義，讓人哪怕知道是個坑，也想進去看看裏面的模樣。

葉修遠也不奇怪他的選擇，他了解仲煜城，也了解他愛之則不覺其過，惡之則不覺其善的性格，他喜歡一個人時，恨不得把漫天繁星贈與對方；他恨一個人時……

他不喜歡的人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的資格。

所幸的是，他在這方面向來克制，也極少有喜歡和厭惡的對象。

蕓蕓眾生，在他眼裏，不過尋常。

但如今，神佛墜入世間。

有了那個特殊的人，漫天星辰為之所動。

葉修遠在心裏嗤笑了一聲自己，才開口道：“我只是有些為他不甘。”他微笑著吐出話來，好似鋒芒畢露的短刃就此開鋒：“他這般喜歡你，在你眼裏亦不過是可利用的物件罷了。”

當然不是這樣，但這不妨礙葉修遠滿懷惡意的如此說道。

仲煜城眉毛都沒動一下，聞聽此言在嘴角緩緩扯開了個笑，透出幾分嘲諷來：“這種伎倆不像是你會用的。”

葉修遠習慣借力打力，但鮮少有自己不自量力的行為。

葉修遠便也笑著看他，眉目中清澈坦蕩，毫無陰霾，他甚至點了點頭道：“再看到你放走晏雄之前，或許我會以為這是巧合。”

仲煜城收斂了笑意，露出傾聽的模樣。

“但是他逃走了？”葉修遠看著他的表情，就好似掉落深淵的人在看著另一個從深淵上空掉落的人，期待又滿懷惡意：“你拿他當誘餌，你讓他身處絕境，煜城，這確實是你幹的出來的事情。”

仲煜城面無表情。

葉修遠繼續慢悠悠道：“可惜了他的滿腔深情，他是那麽喜歡你，喜歡到寧願自己退出也要讓你得到幸福。”說到這裏，他的臉色也變差了，不知是嫉妒鄭星洲還是嫉妒仲煜城。

或者，二者都有。

“他覺得我們該在一起。”葉修遠點開星卡屏幕調整隱私狀態為可見，將之前的通訊展示在仲煜城眼前，才慢悠悠的說完這句話：“既然你沒那麽喜歡他，何必占著茅坑不拉屎呢？”

仲煜城看了眼通訊頁面，字字句句都是鄭星洲在鼓勵他追求“真愛”，剩下的是鄭星洲的花式表白，每個詞都在描述仲煜城對他有多好。

哪怕明明知道是甲一準備的禮物，也一廂情願的腦補出他對鄭星洲的關心來。

看在知情人眼裏，再是卑微不過，簡直將自己放在了塵埃裏，便是如此，他仍小心翼翼的鼓勵葉修遠去追求“真愛”。

好似他鼓勵的那個人喜歡的不是仲煜城一般。

仲煜城心裏湧起了一股陌生的情感，酸澀中帶著幾分甜，讓他想見鄭星洲，想抱抱他，想告訴他，他……

念頭戛然而止。

他耳尖微微泛紅，卻仍是把思緒扯回到了葉修遠身上。

他說起這個，自然不是單純的為了表達對鄭星洲的同情，也不是為了替鄭星洲表達深情，而是……

刀劍具全，呼嘯而至。

葉修遠才慢慢開口道：“但是你卻不愛他。”他的笑容可以說惡毒，語氣卻流淌著幾分肝腸寸斷，不知是為誰說出這句話：“我不想利用他對你的感情做什麽，但是你也不能攔著我對他說什麽。”

他仰起頭，說出最終的目的：“你會向他解釋嗎？解釋我們之間的事情？違背你當初許下的承諾？”他幾乎是期待的看著他。

好似在說，違背你的承諾吧，拋棄我們的過去，讓我看到為了愛情違背原則的你。

你會這樣做嗎？

他期待的等著一個回答。

沈默慢慢蔓延，橫亙在他們之間。

仲煜城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葉修遠身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這是他身體本能在警告他，危險，十分危險。

但越是這樣，葉修遠越是開心，他臉上蕩開了大笑，並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好似見著了世間最荒謬的事情，又好似看到了他一直期盼的事情。

在大笑聲中，透出幾分蒼涼。

笑聲漸低，葉修遠捂著嘴，伸手擦掉了笑出來的眼淚。

再開口時，已然是戲謔語氣：“如果你不解釋，那可能會發生一些你不想見到的事情。”

他看著仲煜城，親切的像是親近的友人在友好的給予建議一般：“他只會以為，你喜歡的人是我。如果我告訴他，他被綁架的背後充斥著的陰謀……”

仲煜城依舊是面無表情的盯著他，喜怒不行於色，好似深沈的大海，容納了一切波瀾。

葉修遠也不在意，他的不開口在某種程度上彰示了他的態度。

葉修遠口中的話一頓，轉移了話題，好似單純的好奇：“鄭星洲精神出了問題？”

仲煜城看著他沒說話。

葉修遠便自顧自繼續道：“是因為你嗎？”他嘴角微微翹起，好似天真又好似殘忍：“肯定是因為你。”

“對吧？”他看著仲煜城，每句話都毫不留情，朝著他的軟肋，一刀又一刀。

恨不得見他鮮血淋漓，遍體鱗傷，才能開心快活成這般模樣。

仲煜城終於開口了，卻不是他想的那般被戳中痛腳，而是一貫的冷靜。

這份冷靜讓他好似永遠無法被擊敗，無論是誰，無論是因為什麽。

他都是如此，冷靜的處理完所有事情，然後拋之腦後，獨自前行。

“我不會違背承諾。”他篤定道：“但你也不會再見到他。”

他沒有解釋葉修遠的任何一個問題，而是給他一個通知：“回混亂之地去。回你的老家，從消失在他面前。”

葉修遠看著他，邊點頭邊讚道：“仁慈。大度。是你的作風。”

仲煜城站起身，並沒有在意他的挑釁，轉身欲離開。

“晏雄的事情你一點興趣都沒有。”身後傳來了冷漠篤定的話：“這樣的鐵石心腸，你根本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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