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越看到“米爾堤”的時候，後者正在圖書室內——這是堤豐內部的圖書館，有著歷代收集而來的關於伊澤爾的各種史料。

“你在查什麽？”賀越問，順勢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書籍封面，“伊澤爾的歷史？”

“在查點東西，你的任務做完了？”

賀越嗯了一聲。

不知道“米爾堤”在堤豐的地位是什麽，也不知道他說什麽，賀越只知道自己目前算是自由的，堤豐內部沒有幾個對他禁行的區域，若是要出門，只要有人陪同也可以出門。

算是有選擇的自由吧。

更甚，堤豐還安排了人教導他，課程內容很多，讓賀越有些摸不透這個組織到底想怎麽樣。

這種疑惑直到他再次見到“米爾堤”時才解開。

得知自己現在所收到的待遇可以算是父親約翰遜·裏卡的遺澤時，賀越的心情不可謂不覆雜。

他對父親的記憶已經很淡了，若不是這次的遭遇，恐怕他都不會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父親這件事。

那次談話中，“米爾堤”告訴了他很多事，甚至於連他自己是堤豐的試驗品這件事都坦誠相告，讓賀越呆楞了半天才回神。

不知道堤豐在“米爾堤”身上做過的實驗是不是跟“他”最近的異常有關……賀越已經隱約感覺到，最近這段時間裏，出現在他面前的“米爾堤”，不是他曾經見過的“米爾堤”。

但這種更近似於玄學般的感受他無法準確形容，只暗暗記在心裏。

“需要幫忙嗎？”賀越問。

安德想了想，問：“你有沒有聽說過以前伊澤爾和林家聯姻的事？”

賀越脫口而出：“林家和伊澤爾皇室聯姻過？！”

這不可能！

不管是東域林家也好，當年的伊澤爾公國也罷，在太陽王的年代裏，林家雖然還沒有如今這勢力，但也是一方豪門，更別說有著壓得同時代所有人黯然無光的太陽王的伊澤爾公國了，這兩大勢力若是有過聯姻，肯定是有相關記載的！

但不管是深研伊澤爾歷史多年的堤豐，還是聯盟的官方記載，都不曾有過相關的記錄。

“你在查這個？”得到肯定的回覆，賀越緊鎖眉頭，回憶自己看過的書籍。

因為父親是考古學家，而且是專研伊澤爾歷史的考古學家，他自幼耳濡目染，在伊澤爾相關的知識儲備上極為豐富，仔細搜尋自己的記憶，賀越沒有找到什麽確切的記載：“我沒印象，除非……”

“除非？”安德示意他繼續說。

賀越思考了一下，道：“你應該知道的吧，初代海德拉建立伊澤爾公國的時候，林家已經隱約有君臨東域的趨向了，在當時，這兩個超級大家族若是出現聯姻的話，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傳聞，都應該有些跡象才對。”

但事到如今，連這方面的野史都不曾出現過。

“而且，在太陽王建立伊澤爾公國之前，伊澤爾家族本身就是一個大家族，哪怕前溯到伊澤爾家族時期，如果和東域林家有過聯姻的話，家族族譜上也該有所表現。”

安德沈默了一會，起身，從書架上拿下一本《伊澤爾家族族譜考》，翻看起來。

“你怎麽忽然開始查這個了？”賀越看了一會，還是沒忍住，問了。

安德正在翻看書頁的手一頓。

正當賀越以為他不會得到答案時，他聽到了“米爾堤”的聲音：“太陽王告訴我，海德拉的血脈還沒有斷絕。”

賀越一驚：“怎麽可能！伊澤爾皇室已經絕嗣了啊！而且……”他咽了咽，把“如果皇室血脈沒有斷絕，堤豐怎麽會把主意打到旁系血脈上？”咽了下去。

如果真的還有純正的海德拉血脈在，那“米爾堤”經歷過的又算什麽！

但很快，他想到了之前“米爾堤”說的話：“海德拉的血脈在林家？”

安德微微點頭。

賀越沒再說話，只是也幫著查族譜資料：這種聯姻一般都在族譜上有所記載。

有鑒於海德拉只存在於嫡系嫡枝，賀越和安德就只需要查家族族譜的主幹，但這一路查下來，並沒有看到伊澤爾家族嫡系公主出嫁的記錄：伊澤爾皇室對血脈的控制可謂喪心病狂，嫡系公主從不出嫁，只招婿，生下的後代若是表現為本家族魂寵，就記入皇室血脈，完全無視其父系出身。若是有需要公主聯姻的情況，基本上都是從旁系中選擇一位宗室女封為公主出嫁。

要說是娶了林家女……那也不對，先不說伊澤爾皇室嫡系子弟會不會入贅的問題了，就說一點，娶妻後生下的孩子，姓的都是伊澤爾，怎麽也輪不到林家啊——除非是哪一代當爹的覺得本家太危險了，把孩子送去了妻子娘家，然後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那孩子沒能回來，就此留在了林家……

“如果是這樣的話……”賀越的手點在了一個人名上，“留在林家的血脈，難道是伊戈王子的後代？”

“伊戈？”安德問，“是誰？”

“太陽王的嫡親弟弟，勇武無雙，根據史料記載，他是八頭蛇禦魂師，距離‘海德拉’只有一步之遙。”賀越道，“但是，伊戈王子在歷史上的記載止於25歲，完全沒有他25歲之後的記錄，生死不明。不過，倒是有野史說，太陽王的繼承人諾蘭德森王子其實是伊戈王子的兒子，剛出生就被太陽王抱養到宮中，立為繼承人撫養長大，也就是後來的艾爾王。”

太陽王的繼承人諾蘭德森王子不是太陽王親子這件事安德也知道，事實上這是伊澤爾皇室歷史上讓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幾大謎團之一：諾蘭德森王子到底是太陽王從哪裏抱養來的孩子？

在官方記載上，太陽王自己沒有留下任何直系後代，可以肯定的是諾蘭德森王子和太陽王肯定有血緣關系：流傳下來的畫像上，兩人容貌至少有六分相似，更別說諾蘭德森王子同樣是多頭蛇魂師，後來在四十五歲時成功進階，成為“海德拉”。

單就這一點，他的皇室嫡系身份就不容置疑。

安德搖了搖頭：“也不對，如果是伊戈王子的孩子，身份證明上為什麽不寫明？”

若是從伊澤爾家族裏其他人那抱養來的孩子，在記錄時必定會寫上父母名字，但諾蘭德森王子的身份證明上沒有父母身份，只有養父太陽王的名字，這使得史學家紛紛猜測諾蘭德森王子其實是太陽王在宮外與情人的私生子，只不過至死其母身份都不曾得到太陽王的認可，沒能母憑子貴成為伊澤爾的國母。

“誰知道呢！”賀越合上書，“伊澤爾關於海德拉的資料幾乎都是保密級的，我懷疑伊戈王子25歲之後沒有記錄是因為他成功進階成為海德拉了。從繼承權上說，他的優先級僅次於太陽王，若他真的是諾蘭德森王子的親生父親，那太陽王不在身份證明上寫明也可以理解了。”

下一任繼承人的父親是王的親弟弟，這怎麽看都是繼承權大亂的先兆，倒不如就從源頭把這給堵死了。

賀越看看安德低頭繼續查書的樣子，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查這個有什麽用呢？”

安德的身體一僵。

有什麽用呢？

就算海德拉的血脈真的還留存於世，於他又有什麽關系？

良久，安德才幹啞著聲音開口：“……有。”

但“有什麽”他卻沒有說。

賀越本來是過來圖書館找一本伊澤爾內部的毒術資料書的，被安德這一打岔，差點忘記了自己原來的目的，好在最後還是找到了需要的資料，離開了。

安德沈默地把手上的書重新放回書架上，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安德沈入精神海。

往日裏熱鬧非凡的精神海裏，只有他一個人清醒著。

修他們已經提前進入休眠，類似於他們封住西爾維婭的手段，但是強度沒有對西爾維婭那麽高。

西爾維婭依然沈於精神海深處，封印很強，在解開之前，她不可能清醒過來。

安德沒有對賀越說的是，倘若這世界上真的還有真正的海德拉存在……

可能的話，想要去見一見。

說是羨慕也好，說是不甘也好，無論如何，想見一次面。

獨自一人站在精神海上，安德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山呼海嘯一般的寂寞席卷而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不完整和脆弱：一個完整的精神體，怎麽會因為這種事就感覺到寂寞呢？

也只有因為他是分裂自西爾維婭的精神體，是本屬於她的一部分，本身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所以在被和其他個體分割開後，才會有那樣讓他幾乎難以忍受的寂寞和孤獨。

他忽然很想很想他的兄弟們。

還有小彌。

想到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最小的妹妹，安德僵了僵，臉上的血色褪去。

小彌就在這裏被他殺死的，他記得。

精神體的死亡沒有血也沒有屍體，什麽都留不下來。

除了記憶，什麽都不能證明她曾經來過。

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連這份記憶……都要消散於無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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