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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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谷位在中原西北的群山密林中,分為內外谷,其中外谷專門用於俗務接待,像是這回的婚禮宴客。而內谷是核心所在,除了內谷弟子,其他人包括外谷弟子都不被允許進入。

千百年來當然有人企圖闖入天機谷內谷,但內外谷之間布下極其嚴密、覆雜的奇門遁甲陣,迄今為止無人成功。

五天後就是天機谷少主大婚的日子,各大門派的人陸續到來,有喜帖的便被請入外谷,那些連外谷都不被允許進入的手下、仆人就留在谷外一座名為「寬嵐」的小鎮上。

南宮樂等人遞交請柬後,負責接待的弟子說:「南宮公子、秦公子、思毓教主,稍後由小人帶您們入谷。顧公子,您的房間尚未安排好,還要請您在鎮上小住兩日。」

眾人心裏皆是一沈。下馬威這麽快就來了啊!

南宮樂撇撇嘴,「既然這樣,我們也不進去了。什麽時候輕塵能進去,我們才進去。」

那弟子大概早得了吩咐,恭敬道:「那還請諸位在鎮上暫作停留。」

「哼,我們走!」

南宮樂轉身就走,但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頭來,像貓咪一樣的圓潤眼睛微微瞇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說,記得告訴你們谷裏作主的那位,佟家商號將聯合魔教推出三種新藥,分別針對快速止血、增強功力和傷後修覆,到時可別怪我搶了天機谷的生意哦!」

那弟子一楞,南宮樂已經消失在門外。

思毓冷冷地看了一眼,瞳中似乎有道血光閃過。

秦霖生面無表情,像是提醒般地說:「別忘,桐山醫院也是佟家的產業。」

顧輕塵倒是沒說話,只是回頭笑了笑。

眼看著這些人走了,那弟子頓覺一個頭兩個大。赤裸裸的威脅啊!

「真的研制出新藥了?」

暫時進不了谷的一行人在街上閑逛,看到南宮樂氣鼓鼓的樣子,顧輕塵便隨口一問。

「那是當然!」南宮樂拍拍胸脯道:「新藥的藥效雖然比天機谷的秘藥稍差,但我們的產量大,價格低,想買就買,想用就用!本來我想離傲也算自己人,準備與他們錯開市場,避免競爭。沒想到那個老太婆敢給我們下馬威?哼,我決定了,要把新藥定價壓低,看看到時誰還買他們的藥!敢欺負我家小塵塵,要他們吃不了兜著走!」南宮樂揮舞著拳頭,像孩子一樣叫囂。

顧輕塵雖然只是微笑,但心裏對他的力挺萬分感激。

天機谷有一大塊收入來於販藥,其中名氣最大的就是南宮樂提到的那三種——快速止血、增強功力和傷後修覆。

藥方都是獨門秘制,療效顯著,而且之前沒有更好的替代品,縱然價格昂貴,依然供不應求,可謂是壟斷生意。

但南宮樂掌握著這個世界最發達的物流、最廣的通路管道和最雄厚的資本,桐山醫院如今更是百姓心目中醫學聖地,影響力極大,如果再有最有效的配方——沒有哪個勢力可以在這個市場上競爭得過他。

「算了,她也只是為兒子考慮而已。」顧輕塵淡淡的說。他的「善解人意」讓南宮樂瞪大眼睛,剛要發飆,卻聽對方用一貫溫柔的口吻輕聲補充,「給她施加一點壓力,讓她明白自己已經不再適合掌權就好。」

「小塵塵,你真壞。」南宮樂露出狡詐的笑容。

就是嘛,他的同伴,怎麽可能是聖人呢?

眼珠一轉,他再一次露出招牌的小惡魔笑容道:「對了,上官雲鷹好像也是今天到,我們要不要去給他一個驚喜?」

秦霖生卻看了眼情人。

思毓妖艷而冰冷的面容上出現一抹少有的無奈。

秦霖生了然,開口道:「樂樂,我就不去見上官雲鷹了。」

「哦?怎麽了?」南宮樂問道,但隨即便自己給出答案,「難道是怕思煦的身分暴露?」

秦霖生苦笑,「已經暴露了,上回……說來話長,總之上官雲鷹很生氣,怕是現在都還在記恨。」

「這樣啊……那就更要多多接觸,只有讓他發現你們都不壞,才能進而原諒思煦嘛!而且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啊,難道接下來幾天你們要一直避著他不成?那怎麽行。來吧,沒事的。」

在南宮樂的慫恿下,兩人還是去了。

上官雲鷹一進小鎮,就被掛著地痞笑容的南宮少爺給攔下來。

「小雲雲,給爺笑一個。」南宮樂輕佻地一勾男人的下巴,笑得很是猥瑣。

可憐從未經歷如此陣仗的正直男人僵在原地,完全不知如何反應。直到顧輕塵忍不住竊笑出聲,當今武林盟主才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

「你——唉!」上官雲鷹嘆了口氣,目光掠過秦霖生和思毓,神色微微一滯,隨即裝作沒看見似的,只對顧輕塵微微頷首致意,之後又問:「對了,你們怎麽沒進谷?」

南宮樂沒好氣的道:「那老太婆給輕塵碰釘子,不讓他進去,所以我們決定共進退。」

上官雲鷹猶豫一下,道:「那我和你們一起吧。」

南宮樂等人的「威脅」,天機谷還是頗為忌憚的,天黑之前便差人來請他們入谷。

「哼,若不是看在離傲的面子上,派人來請我也不去了。」

南宮樂對顧輕塵說,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天機谷的領路人可以很清楚地聽到,立刻回頭來陪笑道:「南宮公子請息怒,我天機谷少主大婚,諸事繁多,一時未能安排妥當,怠慢了各位,還請多多諒解。」

南宮樂微微瞇起眼睛,「這時候還不忘話裏帶刺啊,真當我說的是瞎話是不是?」

那人沒料到他如此敏感,額頭冒汗惶恐道:「不不不,小人失言了,還請公子恕罪。」

「哼!」南宮樂也懶得和他計較,轉頭欲對顧輕塵說話,卻見對方不知何時已落後兩步,駐足回望看得專註。「輕塵?怎麽了?」

他這一說,大家都停下來。

顧輕塵頓了頓,轉頭微笑道:「沒什麽,看到個人覺得有些眼熟。」

南宮樂怪笑道:「莫不是像塞安吧?」

顧輕塵笑了笑,沒有多作解釋,疾走兩步追上眾人的腳步。

入谷之後,便有管家來為他們安排住宿,思毓和秦霖生一個院落,南宮樂和上官雲鷹一起,但顧輕塵卻單獨被安排到一角。不僅如此,他分到的房間也比南宮樂等人次等。

南宮樂不悅道:「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管家不疾不徐地說:「南宮公子請息怒。老奴知道顧公子是您的好友,按說應該安排在一起。但殺手畢竟是見不得光的活計,若是安排在一起,難免惹人非議。」

又是下馬威!

南宮樂剛要發作,卻被拉住。

顧輕塵朝他微微搖頭。

南宮樂氣得跺腳,壓低聲音罵道:「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你一直退讓,會讓那老太婆覺得你好欺負,你還想不想搶回離傲啊?!」

顧輕塵卻道:「這些事都無關緊要,無須在上頭較勁。」

拗不過他,南宮樂跺跺腳,恨恨地作罷。

盡管院落的規模、陳設比不上南宮樂他們住的,但也不差,放在外面,也是小康之家才住得起。顧輕塵並不在意這些外物,更何況這裏是天機谷,如此安排的是天機谷的主母——離傲的母親,難道他還要為這個和天機谷的人大吵大鬧不成?即便吵贏又如何,不過是讓離傲的母親對他更加反感罷了。

顧輕塵安安靜靜地住下來,第二天一早,他才剛用過早膳,還沒和南宮樂等人碰個頭商量一下見離傲的事,便迎來一個既意外又是意料之中的人——離傲的母親。

說意料之中,他知道對方必會在婚禮前見他一面,說意料之外,是他沒想到對方會來得這麽快。

「谷主夫人好。」

顧輕塵躬身為禮,本來按他輪回首領的身分,即使施抱拳禮也無不可。

離夫人「嗯」了一聲,看也不多看一眼,徑自走到主位坐下。丫鬟端上茶盞,她抿了一口,這才好像想起面前有個人似的,漫不經心地說:「坐吧。」

顧輕塵淡淡一笑,在對方下首位子坐下。

離夫人並未馬上說話,只是不疾不徐地喝著她的茶。

顧輕塵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個從尚未見面就對他充滿敵意的女人。

離傲母親閨名徐若雪,但她的人看上去並不像名字那樣柔弱,薄唇微抿,長眉飛揚,眼尾微吊,眼中毫無笑意,烏鬢如雲,一頭青絲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身上穿著暗紋深衣,除了頭上一支玉簪,腕間戴只玉鐲,全身上下便再沒有多餘的配飾。

論長相,也稱得上是美貌,雖已年過四十但並不顯老,不過越是如此,越讓人體察到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嚴肅與淩厲之氣。

對離夫人的性格、經歷,顧輕塵並不是很清楚,但在她掌管天機谷的二十多年間,天機谷壯大許多,顯見她並不是個簡單的女人。

他在心中暗暗評估忖度,直到對方開口。

「顧公子。」離夫人放下茶盞,銳利的眼神盯著顧輕塵,口吻平靜而冷漠地說:「你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若是說得不好聽,也請顧公子擔待。」

他笑了笑,道:「谷主夫人請說。」

她冷冷開口,「大永不禁男風,我個人也談不上什麽偏見,只是這事斷然不可發生在傲兒身上!」她加重了語氣,掌權者獨有的威壓籠罩在小小的客廳裏,沈重得令人窒息,「你朋友南宮樂與殷盛之事我也有所耳聞,南宮公子敢愛敢恨,我也是敬佩的。但傲兒不同,他是離家獨苗,天機谷唯一的傳人,他肩負著傳承血脈的重任!他若只是圖個新鮮有趣養一、兩個孌童,我也就隨他去了,但若是想和一個男人廝守一輩子,我是萬萬不可能坐視不管的!」

「谷主夫人說的是。」顧輕塵依舊是微笑著,神色中毫無異樣。

離夫人頓了頓,或許是因為他的態度太好,她的臉色也有所緩和,始終冷著的聲音裏也多了一絲溫度,誇獎似的道:「顧公子,你是明理的人。」

「夫人謬讚了。」

「公子既然是明理的人,就請體諒我做為一個母親的苦心。」她註視著顧輕塵,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動。但想象中的猶豫或動搖卻全都沒有出現。

顧輕塵沒說好或不好,只道:「夫人,若是方便的話,我想與離傲見上一面,一些話總要當面說清楚才好。」

這話聽上去想要分手了,但他如此輕易地妥協反倒令人生疑,離夫人目光深沈,良久沒有表態。

顧輕塵面色坦然,口吻誠懇地說:「古人有雲,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在下深以為然,不知夫人以為如何?」

或許是他的坦誠取信了對方,離夫人終於微微頷首,柔中帶硬地說:「也好,望公子與傲兒好好談談,莫要做出傻事。」

「多謝夫人。」顧輕塵恭敬的態度讓人挑不出錯來。

離夫人也不再多說什麽,當下帶人離去。她前腳剛走,南宮樂等人後腳就到。

南宮樂心急火燎地跑進來,嚷道:「小塵塵,那個老太婆有沒有欺負你?」

靜立於窗前的男子緩緩回頭,微微一笑,雲淡風輕,恬靜宜人。

「沒有,她已同意讓我們見離傲。」

南宮樂一楞,疑惑道:「怎麽可能?那老太婆怎麽可能這麽好說話?」

「倒未必是好說話,大概是自信我們不可能將人帶走吧,也可能是……她也希望和平地、無聲地解決這件事。」

南宮樂眼前一亮,「怎麽說?」

顧輕塵不答反問:「你有沒有見過她?」

「還沒有,那老太婆在江湖上名聲很響,不過很少露面,佟家是到我手上才開始強盛,至今不過十來年,在天機谷面前也就只是個後起之秀。能見到她的人都是各門派的老先輩,還輪不到我。你們呢?」他將目光投向其他三人。

思毓面無表情地說:「我接掌焚天教不到十年,我教和天機谷從無往來。」

秦霖生則是直接搖頭。他和思毓在一起後才開始接觸江湖,思毓都不認識,他更不會認識。

上官雲鷹也是搖頭。他的情況和思毓差不多。

顧輕塵這才道:「她見我時,雖然不動聲色,但一身淩厲,如同刺猬。我以恭謙之禮對待,但她依舊呈現劍拔弩張之態。」

南宮樂摸摸下巴,喃喃道:「刺猬啊……那的確有點奇怪。」

「這有什麽奇怪的?」上官雲鷹不解,「她執掌天機谷,自然不可能像普通女人那樣溫和。」

南宮樂卻連連擺手,「不不不,奇怪的不在於她很兇,而在於她一直很兇。」

「什麽意思?」上官雲鷹想不通。

南宮樂卻轉向思毓問:「剛剛接掌焚天教時,你是不是動不動就要殺雞儆猴以震懾教眾?而現在,還需要嗎?」

思毓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

上官雲鷹若有所思。

南宮樂咂咂嘴,說:「那老太婆可是執掌天機谷二十多年,而且一直做得很好,怎麽還需要像刺猬一樣無時無刻不劍拔弩張呢?」

上官雲鷹陷入沈思。

顧輕塵則進一步解釋,「長時間掌握大權的人,自信心和威望都會被權力所帶來的服從不斷鞏固、強化,進而形成不怒自威、不彰自顯的姿態。」

南宮樂打了記響指,「對滴。古語有雲:識不足則多慮,威不足則多怒,信不足則多言。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她在谷中的地位其實沒有我們想的那麽穩固?」上官雲鷹猜測。

「那倒不見得,」顧輕塵搖頭,「目前看來,她在天機谷的地位並未受到影響,我覺得她像是有什麽顧慮。」

「顧慮?她需要顧慮什麽?難道她做了什麽虧心事?」

「不知道,應該和這場婚事或者是和……離傲本身有關。」顧輕塵思索著說。只見一面,交談的也不多,能得到的資訊實在少。而且天機谷的事很少外傳,他們也沒什麽可從旁佐證的資訊。

思毓卻是語出驚人,「難道離傲不是離谷主的親生兒子?」

噗——

南宮樂一口茶水全噴在正對面的秦霖生臉上。

秦霖生默默地抹了把臉——和娃娃認識這麽多年,這種事他早習慣了。

「思毓,我第一次知道你也會開玩笑。」南宮樂一邊替老搭檔擦臉,一邊不忘調侃一下想象力豐富的魔教教主。

思毓沒好氣地瞪他,狠狠擰一把情人腰間軟肉——你的朋友欺負我,我只好從你身上討回來!

秦霖生掛著一臉茶水苦笑。好吧,情人的小任性是要縱容的。

顧輕塵失笑道:「不太可能,即使是真的,這麽多年了,早該遮掩過去了。」

離傲母親的顧慮雖然是個很好的突破點,不過究竟是什麽誰也猜不出來,想了半天沒結果,南宮樂幹脆手一揮,豪氣道:「管他呢,把人搶過來再說。」

顧輕塵苦笑搖頭。這家夥,還是沒忘記搶親的事。

南宮樂不以為然,「搖頭幹什麽?我家小盛盛就是這麽搶過來的,你看我們現在多恩愛。」

「不一樣,你的對手是皇帝,而不是殷盛父母,少了這層顧忌,許多事都容易得多。」

南宮樂想想也對,不甘心道:「難道我們就這樣什麽都不做?」

「看看再說吧。」顧輕塵一副從容淡定的樣子。

到了下午,離夫人果然守約,命人領顧輕塵等人去見離傲。

到了目的地,眾人才知道離傲母親的自信來自何處——原來離傲竟是住在內谷。

內外谷之間的奇門遁甲陣可謂是牢不可破,千百年來不乏闖關者,但從未有人成功過。

南宮樂用英語對顧輕塵說:「現代一般認為這類陣法是透過障眼法來達到使人迷失的效果,若真是這樣就容易了,但就怕沒這麽簡單。剛才用指南針看一下,這裏有強大磁場,指南針失靈。可惜沒有熱顯象儀什麽……看來唯一的機會就是婚禮當天,再怎麽樣,離傲總要到外谷去拜堂。」

顧輕塵點頭,但也說:「離傲母親肯定已經留意這一手了,到時不會讓離傲隨意行動的。」

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一行人才通過奇門遁甲陣,又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來到一座掩映在半山腰的木屋前。

一個青衣少年從屋中走出,嚷道:「幹什麽這麽多人……啊,顧公子?!」

目光落在顧輕塵身上時,小舒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著屋中傳來東西落地的動靜,木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俊美的男人出現在門後,瞪圓的眼睛裏滿是不敢置信。

「輕、輕塵?」離傲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讓他倒吸冷氣,但也告訴他,這不是夢!「輕塵,我想死你了!」

男人嗷的一聲撲了上來。

顧輕塵沒有閃躲,被抱個正著,高大的男人像大型犬一樣在他頸窩處胡亂磨蹭,散亂的發絲搔得他鼻子發癢。

南宮樂輕咳一聲,「離傲,要卿卿我我,是不是也等到了裏面啊?」

離傲嘿嘿一笑,改抱為摟,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地說:「各位遠道而來,快進來吧。」

南宮樂往那簡陋的木屋掃去一眼,揶揄道:「堂堂天機谷少主就住在這種地方,是不是也太特立獨行了點?」

「南宮樂,你別一見面就損我。我為什麽在這裏你還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不過真見到還是有些吃驚。你這少主也當得夠委屈的。」南宮樂撇唇嘲笑。

不過離傲對此好像不是太在意,輕描淡寫地說:「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不能出去,無聊了些。」

這木屋雖然從外觀看不起眼,但裏面的陳設卻毫不簡陋,五、六個人湧進來,廳裏也不顯擁擠,可見規模並不小。

關上門,眾人圍著一張圓桌而坐。

離傲照例挨著顧輕塵,猿臂一展,就將人牢牢抱在懷裏,活像怕丟了寶貝的守財奴。不顧旁人揶揄的目光,他腦袋埋在情人頸窩裏蹭來蹭去,惹得南宮樂賊笑不已,顧輕塵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不過蹭了蹭,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大家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揶揄之色也都收了起來。

靜了靜,離傲壓低聲音說:「真是對不住各位,難得來一次也未能好好招待你們。不過這木屋外守著兩名長老,我也出不去。」

幾人的動作同時一頓,彼此交換一記眼神,皆看出對方的驚愕。

「外面有兩個長老看守?」南宮樂微弱的聲音中多出幾分少有的駭然。

離傲苦笑,「正是,你們進來時完全沒察覺旁邊還有人對吧?兩位長老武功登峰造極。之前我還想強行闖出去,但我甚至沒看清他們是如何動手的就輸了。唉,本來我想就算被騙回來,以我的武功和在谷中經營的勢力,鬥不過逃出去也是夠的。卻沒想到我娘居然將這種老怪物請出來,只怕也是聽說了南宮樂之前搶親的事,有所防範吧!」

顧輕塵垂下眼,指腹撫摸著杯沿,波瀾不驚的黑眸令人看不透他的情緒。

南宮樂替他著急,問:「那你就在這裏這麽待著?」

「不知道,靜觀其變吧。」離傲攤攤手,滿臉無奈。

南宮樂瞪眼道:「什麽叫靜觀其變?再觀下去,你可就是嫁過人的殘花敗柳了!」

噗——

上官雲鷹剛入口的茶水全噴到對面那人臉上——秦霖生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臉。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顧輕塵低頭喝茶,讓茶杯擋住自己微翹的嘴角。

離傲訕訕道:「也不至於到殘花敗柳的程度吧……而且再怎麽樣,我也是娶妻,不是嫁人……」

「反正都是被人嫖過的,不值錢了。」南宮樂皺著鼻子說。

顧輕塵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上官雲鷹也笑了出來,連素來寡言的秦霖生和在外人面前少有表情的思毓也都露出笑意。

離傲眼角抽搐,嘴角一垮,擺出一張哀怨的棄婦臉。

刺激夠了,也笑夠了,但問題依然擺在眼前。

南宮樂美目逼視,雖然沒有說話,但索要答案的意圖十分明顯。

顧輕塵盡管一徑低頭喝茶,然而他越是平靜,旁人便越覺暗潮洶湧。

離傲沒說話,用食指沾了點茶水,在桌上寫下:待大婚之日。

南宮樂摸摸下巴,微微點頭。

無須多言,在場的人都明白離傲的意思。眼下他被困在這木屋裏,但大婚之日他必然要到外谷去,即便兩位長老依然跟在身邊,但到時人多事雜,要找機會脫身也容易得多。

為免在外看守的長老聽到他們的談話,眾人不再討論脫身之事,轉而問起離傲的近況。

他自回來就被長老擒住關在這裏,除了不能出去,其他事倒是沒有為難——畢竟是少主,就算要逼婚也不會在生活上虧待了他。

看離傲面色紅潤、精力旺盛,大家也不擔心了,慢慢將話題轉向其他方面。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進入天機谷內谷,來時沒能親眼目睹這武林秘境的模樣,不免有些好奇。做為主人家,離傲便有所挑揀地略作介紹。

只是說著說著,有人的心思開始轉到其他事上。

離傲眼眸轉動,打量著這些黏在位子上不移動的家夥們,聊也聊過了,正事瑣事都說了,可即使這樣,這些人依然沒有離去的意思。

離傲心中暗罵混蛋。

分別這麽久,難得輕塵來了,難道要這樣什麽都不做眼看著他出去?

那可不行!

離傲忽道:「南宮樂,你們難得進來內谷,我卻不能陪伴,甚感遺憾,不如我讓小舒陪你們略作參觀,如何?」

南宮樂翹起紅唇,露出一口貝齒,緩緩吐出兩個字,「不、要。」

「你——」

「哈哈哈!離傲,你果然忍不住。」離傲還沒發作,就被南宮樂猖狂的笑打斷。緊接著這個狐貍一樣狡詐的少年就對魔教教主伸出手,「拿來拿來,我就說了他肯定忍不住要將我們趕走。什麽天機谷少主,在我們家小塵塵的魅力下,還不是跟楞頭青一樣沈不住氣。」

思毓不甘心地從懷中摸出一塊金色金牌,順便瞪了眼離傲,分明在說: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離傲才不管他。雖然教主大人輸掉的似乎是可以號令魔教做一件事的珍貴令牌,但哪比得上自己和輕塵的恩愛時間重要!

無視南宮樂揶揄的笑聲和思毓輸掉賭約的不快,離傲匆匆趕走閑雜人等,門一關,屋裏,就剩下他和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顧輕塵喝著茶,像是渾然不察男人想將他生吞活剝的熾熱眼神,只是耳尖那抹紅暈還是出賣了他的窘迫與敏感。

離傲沒有毛躁的撲上去,而是輕手輕腳地在情人身邊慢慢坐下,輕輕摟住對方的腰身,猶如碰觸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那樣小心而溫柔。

「輕塵,我很想你。」

富有磁性的聲音像羽毛一樣騷動顧輕塵的耳朵,顫動從那裏蔓延至心房,令他不自覺地抖了下手。

離傲抱著他,下巴枕在他肩膀上,註視著這張久違而極度思念的臉,眼中浮起溫暖的笑意。

「輕塵,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他近乎嘆息地說。

顧輕塵喝茶的動作頓了頓,眼瞼半垂,指腹撫摸著茶盞的邊緣。

離傲知道他一定在想什麽,只是任何人都無法從這雙寧靜而清澈的眼中看出端倪。

但他不在乎,重點是,這個人來了,為他而來,這比什麽都重要!

用目光描繪情人的容顏,他低低地訴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你的性子那麽淡,似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或許在聽到我要成親的消息時就會選擇離去,對你來講,我並不是那麽重要……我很擔心,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不來,我要怎麽辦……」

顧輕塵的睫毛顫了顫。

或許離傲真是了解他的,若非娃娃和上官雲鷹一再勸說……

「如果我沒來呢?」他忽問。

你是否會放棄?因為我的冷淡超過你所能承受的範圍?

離傲沈默了,眸中情緒變幻不定,覆雜得讓顧輕塵一陣心慌。

他頓時不想知道答案,正欲將話打斷,卻不料離傲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強行扳過面對他,微微瞇起的桃花眼洩露出銳利逼人的怒意,深深地望入他的眼睛,仿佛要看進心底去!

「輕塵,我不許你再問這種問題。」

男人的聲音沈甸甸的,面上已沒了笑容,不經意間流露的威壓令顧輕塵不由自主地放輕呼吸。

或許是察覺了情人的屏息,離傲輕輕吐了口氣,迫人的氣息頓時煙消雲散。手上的力氣也收回了,指腹摩挲過被自己捏得有些發紅的肌膚,他歉然道:「對不起,弄痛你了。」

「沒事。」

聞言,他勾起情人的下巴,與之四目相對,凝視片刻,柔聲道:「輕塵,還記得我在宮裏說過的話嗎?」

顧輕塵眼中閃過一抹迷茫。

離傲苦笑,「你啊……有時真想將你關起來,天天對著、抓著才好。」

顧輕塵失笑。

離傲幽幽提醒他,「那日你對我說了塞安的事,我回答你「我絕對不會拋下你的」記得嗎?」

顧輕塵恍然大悟,但隨即有些不解。

男人笑了笑,「別露出這種表情。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我絕對不會拋下你的,不論什麽原因,家族也好,父母也好,生死也好,沒有任何事能將我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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