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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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萬塔國境內,顧輕塵才見識到容肅在這個國家的權勢——當隊伍抵達國都南裕十裏外時,便看到百官相迎,放眼看去,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恐怕朝中說得上話的官員都來了,雖然口稱太子,卻已有覲見皇帝之態。

南疆人大都矮小,高大的容肅在他們面前站定,無須刻意做什麽,就有居高臨下之勢,猶如鶴立雞群,卓爾不群。

之後容肅便命人驅車回府。

南疆沒有「東宮」,太子和王爺一樣在宮外建府。這些皇孫貴冑也不像中原王爺有封號,府邸就是直呼「太子府」、「大皇子府」、「二皇子府」等。

步入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長方形大水池,道路盡頭,則是同樣以乳白色石材砌造而成的建築物,而道路兩邊或站或跪著無數男女,一起迎接主人的歸來。

容肅沒有施舍這些奴仆哪怕一記眼神,徑直步入主屋,正欲回房,忽然想起顧輕塵還在身邊,立刻停下腳步回身對他柔聲交代,「你就暫且在我府上住下,我要進入神殿沐浴齋戒三天,期間我讓蘭海陪著你,你若有事可以讓他去做。在這裏,你可以不必拘束。」

顧輕塵點頭。

容肅伸手撫摸過他修長的脖頸,不滿他垂著眼讓濃密的睫毛掩蓋了雙眸的神采,便輕輕托起他的下巴。

黑曜石般的那眼裏光芒閃爍,有尷尬、有閃爍、有羞澀、有眷戀、有恍惚……容肅用指尖描繪男子清秀的輪廓,指尖的觸感令他有些迷戀,看那長長的睫毛像蝴蝶一樣輕顫,脆弱得美麗,誘人親吻。

他看了許久,但最後什麽也沒做,緩緩收手。

「輕塵,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麽嗎?」容肅忽然問,嘴角帶著笑意,像是想到什麽美好的事。

顧輕塵不解地眨眼。

容肅指腹撫摸過他的眉宇,口吻溫柔,深邃而陰郁的面容也如冬雪逢陽一般化開。「我喜歡你看我的樣子。那些人看我,或懼或敬或鄙夷,唯有你不同。從你看我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不在乎我的樣貌、身分,只在乎我這個人是什麽樣的。」

一向沈靜的眸光晃了晃,顧輕塵隨即飛快地低下頭。

容肅為眼前人略帶尷尬的羞澀而發笑,擡手撩起對方垂落的發絲別在耳後,「我喜歡你幹凈的眼睛,你不願意的事,我不會勉強你。」

男人說,沈穩的語調,像一個承諾。

容肅趕著入宮,臨走前吩咐管家安頓貴客。他不在的三天裏,顧輕塵便向蘭海學習南疆話,順便透過他了解南疆的情況。

蘭海並不是容肅的心腹,在朝中也只是個小官,因為通曉中原語,才跟隨容肅前往中原。他知道容肅對顧輕塵很是看重,生怕斷送自己好不容易迎來的大好機會,對顧輕塵極是恭敬。顧輕塵問什麽就答什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說到宗教信仰,蘭海更是積極地游說,「顧公子,在我們南疆,即使是奴隸也要信奉真神,否則就連人都算不上。不如由在下引薦一個祭司,為您受洗吧?」

顧輕塵隨口道:「多謝大人好意,不過那天殿下已說讓大祭司為我受洗,在下……」話沒說完,蘭海一雙綠豆眼就瞪成銅鈴,顧輕塵這才覺得事情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麽簡單,遂問:「有什麽不對嗎?」

「殿下說讓大祭司為你受洗?!」蘭海難以置信地再三確認。

顧輕塵緩緩點頭。

蘭海目中迸射出羨慕乃至嫉妒的光芒,呼吸急促,半晌,才搖頭嘆道:「人比人氣死人啊……」

「有這麽值得驚訝嗎?」

「當然!」蘭海高叫一聲,話出口覺得有些不妥,壓低聲音解釋,「在我們南疆,不同身分的人會由不同級別的祭司洗禮。像是大祭司,平日裏就只替皇族和司主的嫡系受洗,除此之外就是每三年一次的受洗日,在儀式上為少數皇帝欽點的人受洗。再過兩個月就是受洗日,如果殿下真讓大祭司為你受洗,那你的地位可就——」

顧輕塵淡道:「應該只是一時興起隨口說說罷了,我畢竟是中原人,初來乍到讓堂堂大祭司為我受洗,旁人如何作想?」

蘭海卻道:「話不是這麽說的。你尋回聖物,功不可沒,身分上自不可同日而語。呵呵,顧公子——哦,該改你為顧大人了,日後還望大人多多照應了!」

蘭海深深施禮,諂媚的模樣看得顧輕塵無語。

南疆話偏近羅馬語系,對顧輕塵來說並不難學,等容肅從神殿歸來時,他已能用南疆話與之行禮、問候。

容肅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順口道:「這幾天住得還習慣嗎?有沒有什麽不適應的,我讓人再調整安排。」

顧輕塵慢半拍地答道:「挺好的,不必費心了。」

容肅點點頭,轉頭正欲對管家交代什麽,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猛地回過頭來驚詫道:「你已學會南疆話了?」

「簡單的,會了。」顧輕塵一貫的平靜掩飾了他新語言運用上的生澀,反而比常人更顯從容。

容肅欣喜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令我失望的!」

顧輕塵目光迷失在男人閃閃發亮的棕瞳中,慢慢的,似乎是被那由衷爽朗的笑容所感染,淡漠的面容上一抹微笑緩緩漾開,如曇花夜放,靜悄悄地,卻絢爛得令人屏息。

容肅失了神,直到管家在旁輕咳一聲,他才恍然驚醒。

容肅面上微燙。南疆以男風為恥,雖然身邊都是自己人,可他也不好表現得過分親密。故作鎮定地松了手,他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不自然,道:「等會……我讓格雅他們過來商討點事,你也一起來吧。嗯……你將蘭海叫來,讓他為你翻譯。」

顧輕塵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處,臉上疑有紅暈。

覓梭、雅格、魯游、魯格、蘭海還有其他一些顧輕塵不認識的人陸續來了。

南疆人習慣席地而坐,覓梭有意無意地讓所有人圍成一圈坐好——或許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位置,只是今天多了顧輕塵,覓梭如此招呼,顧輕塵便被排擠在周邊。

覓梭挑釁地看去一眼,顧輕塵卻連眼都沒擡,隨意挑了個最外圍的位置坐下,令覓梭這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著力。

容肅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

顧輕塵坐在角落安靜地聽蘭海為他翻譯眾人的意見。聽了幾句才知道,原來今天是要商量登基的事。

早在幾年前,容肅就已完全架空國王的權力,但他沒有選擇登基,一來是名義上不好聽,南疆千百年來政治鬥爭都比較溫和,沒有這麽直接篡位的;二來他還要外出征戰,登基之後以國王的身分出征反倒不便。

但眼下情況不一樣了。聖物由他親手帶回,此時登基是順應天意、運時而生,而且接下來他也不需要再出征,可以安心主持政務。

現在大家討論的重點在於什麽時候登基,以及登基時需要做哪些準備——雖然聖物在手不必擔心司主們不臣服,但南疆因為長期的分裂和戰爭,本來只是「代為管理領地」的司主很多都已經自立為王。神權固然強大,但在權力的驅使下人性也可能變得瘋狂。

格雅等人熱烈地討論這些司主進入國都後要如何安排、如何防止他們制造事端,以及日後如何恢覆稅收等。

顧輕塵沒有參與討論,暗中打量著坐在主位的男人。容肅一言不發、眉眼不動,像是在聆聽。

他覺得男人並不滿意眼前的情況。

如果只是商量眼前這些問題,何必將他們叫到這裏來私下討論?上朝時說豈不是更好?這些具體的事宜應該由其他官員來做才對。

那麽容肅還想要什麽?

顧輕塵不動聲色,腦海中將自己聽來的容肅這些年的作為想過一遍,一個大膽的猜測萌生。

難道他想要做的是……

斟酌了下,顧輕塵主動坐到男人身邊,狀似隨口說起般地輕聲道:「殿下,你想要的東西,你不說,他們是不懂的。」

容肅側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反問:「你覺得我想要什麽?」

顧輕塵斂眉,娓娓訴說,「南疆實行的是分封制,土地被分給各司主,在他們的領地國王並沒有直接的權力。但中原與此不同,天下間所有權力都集中在皇帝手中,稱之為中央集權制。

「想要從分封制轉為中央集權制,僅從地方掌權者手中收取一些好處是遠遠不夠的……」他擡起眼眸,黑曜石般的眼睛直透人心。

容肅嘴角的笑意慢慢擴大,先是呵呵低笑,但很快就不再壓抑,爽朗笑開。

他很開心,真的很開心,沒想到一場中原之行收獲可以這麽大!也許格雅、覓梭很忠誠;也許交代他們的事他們可以做得很好,可從沒有一個人像顧輕塵這樣,理解他所想!

他的笑聲讓大家都安靜下來,所有人怔怔地看著,印象中總是嚴肅而陰郁的太子殿下似乎從未這樣笑過。

瞥了眼不知何時坐到主子身邊的顧輕塵,覓梭感覺五臟六腑都在冒火,按捺不住心中瘋狂湧動的嫉妒,他陰陽怪氣地說:「不知顧公子說了什麽笑話,令吾主龍顏大展?」

顧輕塵聽懂言下之意,微微一笑,不以為妒。

容肅含笑道:「輕塵,告訴他們本王想要的是什麽。蘭海你來翻譯。」

在眾人虎視眈眈的目光中,顧輕塵輕緩地開口,「殿下想要的是,從此南疆只有君王,沒有司主。」

蘭海戰戰兢兢將話翻譯出來,現場頓時炸了開來,無法壓抑的議論聲沸沸揚揚。

「殿下?!」覓梭驚得整個人站起來。

容肅冷眼瞥了他一下,覓梭才驚覺此舉不妥,囁嚅片刻,訕訕坐下。

「這……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啊……」

格雅喃喃自語,呆滯的神色中不完全是反對,而是充滿矛盾。

南疆是個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貴族、平民、奴隸,不論是在階層之間還是在階層內部的流動都很小,這意謂著,奴隸難以成為平民,平民難以成為貴族,小貴族難以晉升,大貴族則很少沒落。所以那些司主幾乎都是世襲百代,少有變動,旁人只有眼紅的分。

如果取消司主制度,將權力全部集中到君王手中,那麽整個權力格局都將變化,中小貴族——比如格雅這樣的,憑借在容肅身邊的地位很有可能更進一步成為大貴族。但與此相對的,日後王權益發強勢,此消彼長,貴族的力量不但不可能再達到現在這樣的巔峰,甚至會覆滅在每一次的政權更疊中!

想更進一步,卻又怕秩序被破壞後什麽都得不到——格雅的顧慮幾乎代表在場所有貴族的掙紮。

容肅怎會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冷笑一聲,只對顧輕塵問道:「你心裏已經有計劃了對嗎?」

顧輕塵迎視著他,緩緩點頭,旋即又表示,「有個大概的,只是我對南疆的情況不是很熟悉,所說的未必可行。」

「沒關系,你且說。」

他斟酌了下,道:「聽說兩個月後有一場專門為貴族舉行的受洗儀式,殿下可將登基和受洗放在同一個時間,以受洗為名,把司主及其直系子孫全部召入國都,然後將他們控制起來……」

話未說完,場面一下子騷動起來。

「你不能這麽做!」覓梭大叫,「這是、這是瀆神!」

顧輕塵神色不動,淡道:「神權當為王權服務。」

眾人皆是一楞。這對神權無上的南疆人來說幾乎是無法想象的大逆不道!

容肅輕輕一笑。這個人果然大膽。

不顧眾人躁動,顧輕塵繼續道:「對於那些不合作的強硬分子,直接殺了,剩下那些貪生怕死的,挑選一些親王派的遣送回原封地,扶為傀儡。至於空出來的封地,殿下可派心腹前去接手。此後就可以陸續將賦稅、軍隊、官員任免等權力一一收回。」

聽到這裏,在場之人頓時眼睛大亮。如此一來,到領地上的心腹可就是封疆大吏了,雖然權力上比不得原來的司主,但也絕對不容小覷!

顧輕塵抿了口水,潤潤嗓子,再丟一顆重磅炸彈,「殿下若是能順利將領地收回,權力將全部集中在朝廷手上,日後恐怕還得增設不少官職才能管得過來。這件事也要趁此計劃一下,以免屆時手忙腳亂。」

容肅笑盈盈地看著他,益發覺得此人深得己意。

大家立刻想到這件事會帶來的好處,皆是興致勃勃。

但在場卻有一個人高興不起來。

覓梭一向輕視顧輕塵,卻沒想到他居然能得主子賞識。殿下素來冷酷陰郁,對他們這些朝臣幾乎連微笑都沒給過,何曾如此大笑?顧輕塵不過是一個賣屁股的男寵,何德何能有此殊榮!定是這個不要臉的中原人迷惑了太子殿下!

覓梭心中憤懣不平,尖聲道:「顧公子,你不會忘了還有十萬大永士兵在塔塔山脈外虎視眈眈吧!這個時候鼓吹殿下大動幹戈,你是何居心!」

容肅的笑容立時淡了,端起杯子淺抿著,雖沒有說話,可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他對覓梭這般指控十分不悅。

顧輕塵面不改色,看似漫不經心地反問:「聽聞之前殿下與中原磋商通商之時,覓梭大人曾經竭力反對?」

覓梭一怔,不明白他怎麽突然扯到這個話題,心中警覺,猶豫一下才點頭。

顧輕塵又問:「那大人可還記得當時為何反對?」

覓梭瞇著眼,疑惑而警戒地回道:「我南疆地大物博,根本無須與中原通商。」

「還有呢?」

覓梭遲疑一下,看主子不制止,咬咬牙,又道:「互市通商必要開鑿塔塔山脈,屆時南疆將暴露在中原面前,對我萬塔極為不利……怎麽,顧公子對此也有意見嗎?」

「沒有。」他笑了笑,話鋒一轉,道:「既然大人認為塔塔山脈就可擋住大永的軍隊,又何必擔心塔塔山脈外那十萬兵馬?」

覓梭語塞,旁邊有人輕笑出聲,令他老臉漲紅,惱羞成怒。

顧輕塵笑了一聲,指腹在杯沿上畫著圈,不疾不徐地說:「大永軍隊若真擁有翻過塔塔山脈後繼續戰鬥的能力,那麽一個四分五裂的南疆在他們面前又能做什麽?

「其二,按照南疆現在的制度,司主完全可以以「助戰」的名義率兵而來,屆時在萬塔的領土上打戰,輸了,萬塔還能剩下什麽?贏了,這些司主豈會輕易離去?中原有句話——攘外必先安內。大人不妨好好琢磨一下。

「其三,大永雖然屯兵於塔塔山脈北側,但糧草輜重必然還未能到位,再加上調兵遣將,少說也要兩三個月才能開啟戰端。有閑工夫去關心他們何時進攻,倒不如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覓梭被反駁得啞口無言,羞憤、嫉妒、憎恨,種種情緒充斥著他的內心,令他全身發抖。他張著嘴,像是脫水的魚急促呼吸,亟欲說什麽,卻在顧輕塵的淡漠面前噎在喉頭。

群臣看熱鬧,容肅也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不疾不徐地喝著南疆特有的果汁,嘴角微翹,似是冰涼的飲料讓他感到舒暢。

最後還是格雅開口打圓場,「顧公子心思縝密令人佩服。我等對大永的屯兵也感到擔憂,聽顧公子如此一說,豁然開朗了。瞻前顧後,實非成大事者所為。」

其他人也附和兩聲,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場爭吵就此揭過。

覓梭心中有氣,卻無從發洩,惱得將面前滿滿一杯冰鎮果汁狠狠灌下。

容肅這才說:「就按輕塵說的辦吧。三天之內,你們將此事寫個密折遞上。」

「是。」

容肅摒退眾人,獨留顧輕塵。

親手為他倒了一杯果汁,容肅道:「覓梭心胸狹窄,你別放在心上。」

顧輕塵答道:「不會,都是替殿下憂慮。」

「你倒是寬容。」容肅笑了笑,轉而問:「通商的事你應該也有所聞,你覺得呢?有必要嗎?」

「有。」顧輕塵回答得幹凈俐落,毫無遲疑。

容肅眼中多了不易察覺的笑意,問道:「之前覓梭、格雅都強烈反對,你這麽篤定?」

顧輕塵嗤之以鼻,「最多再過二十年,中原就有能力毫發無傷地通過塔塔山脈。到時南疆拿什麽來抵禦?現在主動通商是互通有無、平等交易,等二十年後中原用刀槍打開南疆的商貿時,可就不是平等交易。」

容肅沒有因為他不客氣的直言而發怒,反倒展開明朗的笑容,俊美的面容掃去陰郁和威嚴,如天神一般迷人,他握住顧輕塵的手,柔聲道:「離傲竟將你這樣的人當作玩物,我都替他可惜。」

顧輕塵面色微紅,害羞地收回手。他試圖起身,卻不慎被地毯絆到,一個不穩往後摔去。

容肅眼明手快,猿臂一攔,輕巧地將人摟進懷裏,幽香撲鼻,一時間心猿意馬,察覺對方似乎想要掙開,不由得收緊手臂。

顧輕塵低著頭,雙手抵在男人胸前,勉強拉開一點距離。

容肅並未松手,低頭貼於他的耳廓,低低喚道:「輕塵……」

敏感的耳廓在濕熱的氣息下紅了,像是成熟的蘋果等人采摘。

容肅愉悅地笑了,親吻他的耳珠,「你是我此行去中原最大的收獲,甚至比聖物還重要。」

顧輕塵的面容頓時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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