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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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後,一路躲避著追兵,趙承安率領著殘留的部下,終於也抵達了柔然。當初從城關撤退的二十人,現如今,算上百裏慈,只剩下了十人。

到了柔然境內,即使慕子敘的追兵趕到了這裏,卻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動手。畢竟慕子敘初奪皇城,還不能過早的跟柔然王撕破臉。

在柔然王都休整了一夜,第二日,眾人便在王城內官的帶領下覲見了柔然王。

柔然王雖然早已收到梁朝平陽王叛變的消息,但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麽局勢。若平陽王已然完全得勢,又怎會容這些漏網之魚帶著玉璽前來借兵?沒有玉璽,平陽王便不能順利的登基為皇。可就目前來看,梁昭帝已經落在了平陽王的手中,平陽王登基只是早晚的事。但是,眼前這個趙承安,看上去也不是好打發的。

柔然王捋捋自己花白的胡須,為難的看著眼前跪下的眾人,兩邊都是不好招惹的,卻獨獨攤上了柔然。

柔然王不自禁的咳嗽了兩聲,而後緩緩地開口道:“這個,趙將軍啊,本王不是不想幫你們,可是如今大權在握的平陽王,柔然也惹不起。趙將軍借兵之事,容本王在考慮兩天吧。趙將軍連日奔波,想必也累了,現下本王命人給你們收拾個小院出來,你們暫且先歇著吧,本王過兩日再給你們答覆。”

柔然王話已至此,趙承安也只得聽從柔然王的,便也不再強求,帶著部下下去休息。畢竟借兵一事重大,就算趙承安再急於回都城救梁昭帝,也不能把柔然王逼得太緊。若把柔然王逼急了,他們出不了這王城了也是有可能的。

是夜,其他人都早已歇下,唯獨趙承安一人,負手站在庭院中,望著夜空中那輪秋月。

“怎麽,睡不著?”

趙承安聞言訝異的轉身,竟不知百裏慈什麽時候來到了身後。

“月亮日日有,竟是柔然的月亮好看一些麽?讓你失了神,都不知我何時過來的。”

趙承安啞然,只得難堪的低下頭,半晌才道:“百裏大夫怎麽不去休息,這幾日想必累著了吧?”

百裏慈打了個呵欠,不以為然的說道:“那幾個家夥的鼾聲太讓我受累,隔墻都能聽見。睡不著,便出來走走,誰知會遇上你。”

趙承安笑笑,百裏慈在軍中待得這幾年,竟還沒讓他習慣坦然自若的和這些粗人睡在一起。

“這麽晚還不睡,是還在為借兵一事心煩嗎?怕一個月趕不回去,皇上沒了?”

果然,什麽事都瞞不住百裏慈。趙承安鄒著眉點點頭,又無可奈何的嘆口氣:“心煩又有何用,柔然王顧慮的也沒錯,如今慕子敘大權在握,柔然王也不敢貿然借兵於我。只是,我不能失信於皇上。”

百裏慈斜撇他一眼,“光說頂個屁用,咱們在這老實等兩天了柔然王照樣不借兵那咱們也沒轍,還不如現在來點實在的。”

趙承安不解,疑惑道:“百裏大夫,您的意思是?”

“你現在開始聽我的,咱們現在就去找柔然王。”

“這……現下這麽晚了,柔然王怕是已經就寢了吧?怕是不會見我們。”

“你蠢啊?明的不行咱們不會來陰的?我有說過是光明正大的去見他麽?”

趙承安看著百裏慈一臉自信的模樣,似乎明白了百裏慈的想法。

一名宮人服侍柔然王就寢後,正準備退出寢殿,卻突然被一股大力敲在腦袋上,立時就暈倒在地。

“哇,承安,這麽漂亮個小妞你也真狠得下心一手劈上去啊?”

“何人在吵鬧!”聽到聲響的柔然王立馬坐起,剛擡手掀開簾子想一看究竟,卻意外的看見了百裏慈一張笑嘻嘻的大臉。

“嘿,柔然王,記得我麽,咱們白天才見過的。”

對於有人大晚上不驚動侍衛便闖入自己的寢殿,柔然王的第一反應便是召喚侍衛進來,也不管眼前之人是不是“熟人”。

“來……”剛顫抖著聲音喊了個一個字,百裏慈就已經迅速的捂住柔然王的嘴,雖然仍舊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神情之中卻已多了幾分狠辣。

“老東西,跟你客氣我叫你一聲柔然王,你別不識好歹,要再敢大聲叫人來,信不信我在侍衛進來之前就毒死你?”

看著百裏慈的神情,柔然王知道他並不是開玩笑的,忙點點頭,百裏慈這才放下手。

柔然王吸了口氣,才顫抖著聲音問:“你,你是怎麽進來的?”

百裏慈一臉無辜的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扇窗,答道:“喏,就那兒,一翻就翻進來了。”

柔然王被百裏慈的回答嚇出來一身冷汗,能絲毫不驚動外面的守衛,就這麽翻窗進來,眼前之人的身手是何等了得……

“你想要什麽,本王都答應你!只要別取本王性命!”

看著柔然王一副嚇慫了的樣子,百裏慈嘖嘖嘴,感覺事情更加好辦了。

“我呢,要的不多,就是讓你答應我們今日借兵之事。這個好辦吧?”

本以為百裏慈是來求財的,誰知提出來借兵一事。柔然王猶豫了幾分,百裏慈卻又向前緊緊逼近一步,柔然王趕緊慌忙應道:“答應答應!本王全都答應你!”

“那你借多少?”

柔然王想了會兒,試探著答道:“五千?”

“五千?”百裏慈思量了會兒,五千善戰的柔然兵馬,再由趙承安帶領,應該沒問題了。

見百裏慈遲遲不允,柔然王以為他不答應,忙討好的問道:“不夠?”

“夠了!有我們趙大將軍在,五千夠了。”百裏慈笑瞇瞇的看著柔然王,“柔然老東西,謝了,明天上朝的時候可別忘了!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柔然王見百裏慈終於要離開了,剛松了口氣,百裏慈卻又突然轉過身來,柔然王才落下去的一顆心立馬又提到了嗓子眼。

“還,還有何事?”

“我突然想起來,您是柔然王,我們只是一堆殘兵。明日你要是反悔不借兵給我們,然後說我們行刺你,再把我們抓起來,一刀砍了我們,那我們不是虧大了?”

見百裏慈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柔然王腦門上的冷汗直往下掉,慌張問道:“你想怎樣?”

“很簡單啊……”百裏慈咧著嘴角,笑嘻嘻的走近柔然王,突然伸手捏住柔然王的下巴,掰開他的嘴,快速的將一顆黑色藥丸塞進他的嘴裏,而後逼著柔然王咽下。

看著柔然王被藥丸嗆得直咳嗽,百裏慈這才滿意了:“這樣我就放心了。這藥丸乃我獨創的斷魂丹,解藥只有我有,你宮裏的那些庸醫是解不了的。這解藥必須得分兩次吃,明日你將兵符給我們之後,我把第一顆解藥給你。至於第二顆,待我們奪回都城之後,我會再派人送過來。並且,這一顆解藥只能保你兩個月性命,倘若兩個月後還無解藥,那你也必死無疑。所以,你知道該怎麽做吧?別想魚目混珠,最好派給我們最精良的兵馬,保證我們在兩個月內奪回都城。”

甩下這番話之後,百裏慈毫不負責的轉身離開。將一直守在門口的趙承安喚了過來,兩人又從進來的那扇窗子翻了出去。

回到小院之後,趙承安緊張的問百裏慈:“成功了?”

百裏慈挑挑眉:“我辦事,你放心。那老頭明日上朝的時候便會昭告此事,你就等著接兵符吧。五千柔然最精良的兵馬,夠麽?”

趙承安險些高興的大叫起來:“真的?五千兵馬足矣,咱們收覆都城指日可待!只是,百裏大夫,你用了什麽方法,柔然王竟如此輕易的借我們五千精糧兵?”

百裏慈得意的抱著胳膊,驕傲的笑著說:“那老頭怕死的很,我隨便嚇唬他兩句便臉都快白了。不過我怕他耍詐,給他餵了斷魂丹,明日拿到兵符給一顆解藥他,還有一顆,等到咱們收回都城了再給他。這樣一來,他怕咱們失敗,自然要派最精良的兵馬給咱們了。”

“太好了,百裏大夫,這次真是太謝謝你了。若沒有你,我們不知何時才能回到都城,救出皇上。”

看著趙承安一副興奮的樣子,百裏慈心裏也高興。百裏慈笑瞇瞇的對趙承安說:“咱們自家人不用這麽客氣。承安,現在你還叫我百裏大夫?”

百裏慈看趙承安先是一臉不解,然後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準備要改口了,在心裏一陣竊喜,會改成什麽呢,阿慈?小慈?慈慈?雖然這稱呼都快把百裏慈自己給惡心到了,不過趙承安無論叫他什麽,他都願意聽。

“謝謝你!百裏公子。”

“百裏……公子?”百裏慈先前笑彎了的眉眼此刻完全僵住,果然趙承安的腦袋就是糞坑裏的屎腦殼。“我還是喜歡聽你叫我百裏大夫,不用改了。”

趙承安楞了一下,剛準備再換一個試試,百裏慈卻說道:“就這樣吧,我困了,先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晚安。”說完,百裏慈再也沒理趙承安,徑直走回自己的臥室。

趙承安一個人在庭院裏楞了許久,百裏公子他不喜歡聽,那百裏慈這麽聰明,是不是應該叫百裏先生比較好?

次日,果然如百裏慈所說,柔然王當真在朝堂上宣布借兵於趙承安一事,當場便把兵符交予趙承安,並且留趙承安在王宮好生休整一夜,第二日再出發。

眾人一回到小院,便按捺不住的歡呼起來,多日提著的心終於舒坦了一回。

而此次的功臣百裏慈,在眾人歡呼之餘,卻提著幾個酒壇子悠悠的走到一個石桌旁,對歡呼的眾人招呼道:“餵,這麽大個喜事不喝點酒怎麽盡興?”

楊舒見消失了半天的百裏慈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忙跑到他跟前興沖沖的說道:“百裏大夫,這半天你上哪兒去了?咱們都聽將軍說了,這次借兵成功,百裏大夫您功不可沒!”

百裏慈不以為然:“我去他們王宮的藥房拿了點藥,覺著咱們慶功沒酒不行,回來的路上就順手提了幾壇子酒。”

趙承安走了過來,率先對著百裏慈舉起酒碗,大聲道:“此番能成功全因有百裏大夫在,讓咱們敬百裏大夫!”

百裏慈看著眼前一人捧著一碗酒,憂愁的想著,這堆人是想故意把自己灌醉麽。

此時,千裏之外的梁皇宮中,慕子敘聽完探子的稟報,氣急的掀翻桌子:“什麽?柔然王竟然借兵給趙承安?他趙承安只是一個亡國將軍,拿什麽讓柔然王借兵!”

探子見慕子敘發狂的樣子,支支吾吾的說道:“趙……趙承安,好像,好像有……”

慕子敘驀然明白了,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果然,果然!”收住笑聲,慕子敘陰冷著臉,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向殿裏的梁昭帝,猛的揪住梁昭帝的衣領,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話語:“慕延初,你還真是我的好弟弟。怪不得我翻遍皇宮都找不到玉璽,原來你竟然交給了趙承安那個臭小子!把玉璽交給他,讓他去柔然借兵,怕是你登基以來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了吧?他縱然借到兵又如何,你看他能不能活著回來。”

梁昭帝無視慕子敘狠厲的眼神,坦然說道:“我相信他,他比你要守信的多。”

慕子敘不怒反笑,松手放開了梁昭帝,輕輕撫平他的衣領,慢悠悠的說道:“那咱們,就走著瞧?”

在王宮休整了一整夜,次日大早,趙承安帶著五千兵馬,在柔然王誠心祝願的眼神中離開了柔然。

四日後,一路破了兩個城關。當夜,趙承安命令軍隊在一個叫紫荊關的地方安營紮寨。連勝兩仗,軍心大增。在其他人都高興的期盼著和家人團聚時,趙承安卻獨自坐在火堆旁,默默無言的撥弄著腳邊的枯草。

“贏了勝仗你不開心?”

趙承安擡頭,見是百裏慈,果然只有他能看透自己的心思麽。

趙承安搖搖頭:“不是。”

“那又是為何?”百裏慈依舊揣著他的小藥包袱,徑自靠著趙承安坐下。

“慕子敘現下肯定收到了我們找柔然王借兵的消息,他勢必會加強兵力駐守城關。這一路回去,怕是不會比來時簡單。”

“你是怕贏不了?”

“不是。我只是怕,一個月趕不回去。我答應了他,一個月一定會回去救他。他答應等我一個月,我只是怕若失信於他,不知到時他會如何……”

百裏慈見趙承安又愁緊了眉頭,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承安,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趙承安偏過頭看著百裏慈,問道:“何事?”

“我不想再繼續過這種日子了。我累了,這種居無定所的生活,每天還要擔心自己的命什麽時候沒了,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好,這種日子我已經不想繼續了。當初不聽師父勸告,執意跟著你進軍營,我現在倒有些後悔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決定了,我收拾收拾明天就走。先四處游歷一番,若是以自己的本事混不下去了,再去找我師父混飯吃。等我存夠錢了,我的慈安堂就可以開張了。到時候你升官發財了,記得來我的慈安堂看看,靠你的人脈替我的慈安堂拉點生意,這樣正好報答了我這麽多年對你的救命之恩。對了,斷魂丹的解藥給你,收回都城後記得派人送給柔然王那老東西!”說完,百裏慈又擺出一副笑嘻嘻的臉,拍了拍趙承安的肩膀。

雖然看著百裏慈笑的一副十分愜意的樣子,趙承安卻不大笑的出來。百裏慈在趙承安身邊待了八年零七個月,是趙承安每次下了戰場第一個看到的人。每次戰爭結束回到軍營,趙承安對百裏慈的第一句話便是:“我回來了。”而百裏慈也總是笑嘻嘻的回答:“挺好的,還活著。”如今,陪在身邊多年的人突然說要走,趙承安的心裏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是不舍,卻又不太像。然而此刻對著百裏慈的告別,趙承安嘴上卻也只會說:“倘若是你真心的想法,如此,如此也甚好。一路平安。”

百裏慈扯開嘴角笑笑,陪在趙承安身邊八年多,最後要走了,卻只留給他“一路平安”四個字。

“以後呀,我不在你身邊了,你上戰場的時候便要小心些了。記住打不過就跑,別逞能。你們軍營裏其他軍醫可沒我那本事,次次都能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戰爭結束後,你還是別當將軍了,這職業太危險,不好討媳婦,難道你讓你媳婦整天擔心你是不是能活著回來?就到鄉下買塊田,蓋個房子,再娶個媳婦生個娃。年輕的時候呀男耕女織恩恩愛愛,年老了就看兒孫承歡膝下,就這麽安安穩穩的過一生你說不是挺好的麽。聽我的,別打仗了,省的老讓人替你擔心。這人都老大不小的了你說對吧……”

百裏慈慢慢念叨著不再看趙承安,轉過身盯著眼前的火堆,嘴裏也依舊不停的碎碎念著,那樣子,像要把這一生的話都念叨完似的。

趙承安看著百裏慈的側臉,細細聽著百裏慈的念叨,偶爾回一句“曉得”。

“哎,對了,那首歌怎麽唱來著?打什麽鼓用什麽兵……”百裏慈念著念著突然想起一首軍中民謠,就偏偏記不起詞來,一旁的趙承安自然而然的替他接了下去。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一旁的楊舒等人,聽著趙承安的歌聲,紛紛走到跟前,聲聲喝著。這歌,他們唱給陣亡的弟兄們,唱給不能團聚的親人們,唱給自己還未收覆的國家。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本是每一個人的願望,對這些行軍打仗的士兵來說,卻只成了奢望。對著夜空裏的一輪秋月,他們卻也只能哀兮,嘆兮。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百裏慈是什麽時候走的,沒人知道。

第二日一大早,趙承安迷迷糊糊的走出營帳,剛伸了個懶腰,就被突然大叫著沖過來的楊舒嚇得差點閃了腰。

“將軍!不好了,百裏大夫不見了!屬下找遍了這四周都沒找到,是不是又被你給氣跑了啊?”

趙承安揉揉腰,離開百裏慈的第一天,還真有點不習慣。

“百裏大夫走了。百裏大夫說想靠著他的本事游歷四方,等賺夠錢了去開慈安堂懸壺濟世。還有,你那什麽眼神?百裏大夫絕對不是我氣走的!”

雖然趙承安這麽說了,楊舒還是一臉的不相信。楊舒頓了頓,對趙承安說道:“將軍,有些事屬下說了你別怪我。不管百裏大夫是您氣走的還是自願要走的,但是百裏大夫跟在您身邊這麽多年,您難道看不出來他的心思麽?百裏大夫師從鬼手神醫禦藥,就算整日坐在家裏,也會有不少人上門找他看病。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不過,他當年吃飽了撐得跟著你進軍營吃苦啊?屬下知道,這麽多年以來,你的心一直都放在皇上身上,做什麽都是為了皇上。但是百裏大夫何嘗不是如此?每次你從戰場上受了重傷,他哪次不是衣不解帶的整日在你身邊照顧你?有多少次,你傷重的只剩下了一口氣,百裏大夫都費勁全力的把你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城破後,那麽多士兵和其他軍醫,不是降了就是逃了,可百裏大夫還是跟著你,他圖什麽?你以為他為了天下蒼生?屬下們都知道,百裏大夫就是為了你,其他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裏!”

趙承安默然,半晌才道:“他說他累了,他不想過這種生活了。”

“他當然累了。這麽多年,是顆石頭心都要給捂化了。可你還是不為所動,你覺得他心裏能好受麽?”

趙承安被楊舒堵的無話可說,他低下頭看看地上的落葉,清早的秋風有些冷,他不禁又裹緊了些衣領。兩人沈默半響,趙承安終於開口:“戰爭結束後,我就把他找回來。”

楊舒大喜:“將軍你說真的?”

趙承安點點頭。

“兄弟們!咱們馬上有喜酒喝了!”楊舒沖著身後的弟兄們大喊,而後紛紛朝著趙承安賀喜。

趙承安愕然,看著不知何時躥出來的一堆人,覺得自己好像被這班“忠誠”的屬下給坑了……

趙承安本以為這一路回去必是十分艱難,卻出人意料的格外順利。自這日後,他們攻破的城關均不見守城將領,敵軍不是如一盤散沙般輕易攻破,要麽就是不戰而降。雖然戰事如此順利,趙承安心中卻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依舊不敢掉以輕心。

十日後,趙承安終於帶兵攻到了都城,比預計的還要早了不少日子。

趙承安的兵馬在城關下守了多時,卻遲遲不見慕子敘的人馬出城迎戰。趙承安失去耐心,正要下令攻城,卻聽城關之上傳來喊聲:“趙承安!你敢攻城試試!你看看我面前是誰,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他!”

趙承安的心一緊,正想著難不成是慕延初……待他看清城關上被押著的人時,卻意外的睜大了眼。

城墻之上被押著示眾的人,卻是不見多日的百裏慈。

趙承安詫異,百裏慈不是說四處游歷的麽,怎的落到了慕子敘手中。趙承安不敢輕舉妄動,忙擡手示意軍隊暫緩攻勢。

“慕子敘,他只不過是我軍的一個小軍醫,於你我都無用,你竟然拿他威脅我?”

聽著城下趙承安的一番話,被按在城墻上的百裏慈開心的笑了起來,不禁扯痛了身上的傷。雖身上受了多日的嚴刑早已疲憊不堪,百裏慈卻仍舊輕蔑的對慕子敘說道:“你看,我說吧,抓我沒用,他根本就不會管我的生死。我看你還不如用慕延初來威脅他管用得多。”

“你閉嘴!這裏沒你說話的分!你以為我會聽你的拿延初來冒險,然後放了你?別做夢了!今日我就要你和趙承安死在這裏!”慕子敘又在百裏慈的後背上狠狠一擊,此時百裏慈笑也笑不出來了。

“趙承安,這個日日跟在你屁股後面的小軍醫毒死了我那麽多守城將領,讓你得以一路順利的到達都城,你敢說他和你沒關系?你若想他活命,現在就撤軍,不然我讓他死無葬身之地!我慕子敘說到做到!”

楊舒看著城墻上的情形,一臉難色的湊近趙承安跟前,說道:“將軍,這怎麽辦?”

趙承安一言不發的穩穩坐在馬上,心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將近一個月的辛苦,都是為了回來救出慕延初,他答應了慕延初。可是若不退兵,竟要他眼睜睜的看著百裏慈死麽?這個結果他無法承受。

唉,罷了,他就當一次失信小人吧。

趙承安正要擡手示意身後軍隊撤退,卻突然聽到城墻上的百裏慈大喊:“趙承安你個蠢貨!你就是茅坑裏的屎腦殼!你他媽忘了你答應慕延初的事了嗎?你要一個月內趕回來救他,老子幫你一個月內趕到了,你就這麽報答我的?你要是現在撤兵,那就是不守信用!慕延初是皇帝,你騙他,那就是欺君,欺君是要掉腦袋的你知道嗎蠢貨!你他媽現在腦袋要是清醒的,就給我放下你那只手。你要是敢撤兵,信不信我毒死你!”

在城墻之上把趙承安罵了個狗血淋頭,百裏慈覺得這是自己一生中罵人罵得最爽的一次了,死也足矣。百裏慈看見趙承安尷尬的放下手,滿意的咧著嘴笑了笑,扯痛了全身的傷口。百裏慈感到慕子敘因趙承安分散了註意力放松了手中的力道,猛的起身推開慕子敘,剛取出一直藏在袖中的小匕首就要刺向慕子敘,旁邊的侍衛眼疾手快,連忙舉起長戟刺向百裏慈的腹部。

百裏慈不可置信的看著刺穿自己肚子的利刃,眼睜睜看著鮮血洶湧的流出,流到地下,浸透了他的鞋面。百裏慈想,這大概是他此生做的最蠢的一件事了。他這麽自私怕死的一個人,竟然會為了別人犧牲自己。去你的天下蒼生,我百裏慈下一世絕不要這麽死掉了。

百裏慈的身體失去支撐,重重的向後仰,不可抑制的向城墻下跌落。落地前,百裏慈腦袋裏最後想著,慈安堂,還沒開張呢。

“砰”的一聲,百裏慈的身體重重落在趙承安眼前,揚起了一陣塵土,驚的趙承安的馬不禁後退幾步。

他竟用這樣的方法與自己告別?先是把自己罵的沒法還嘴,然後什麽都不顧的從城墻上跌下,就在自己眼前,非得自己看著他是如何死的。百裏慈,你好狠的心。

趙承安茫然的翻身下馬,不顧身旁楊舒的拉扯,徑直走到百裏慈身邊,看著血泊中的人,然後突然跪在地上,輕輕抱起百裏慈的腦袋,緩緩幫他合上雙眼,生怕弄疼了他。

“阿慈,你累了?那睡吧。睡著就好了,我保護你。跟著我,你不會死的。阿慈,醒了咱們就去賺錢,有錢了咱們就去開慈安堂……阿慈阿慈……”

趙承安緊緊抱著百裏慈,失神的眼睛不知看向何處,嘴裏卻喃喃念著一句又一句。他多想懷裏的人再睜開眼睛,一如那夜在小河邊,笑嘻嘻的沖他說:“承安,你也覺得我的慈安堂更好一點對不對?”他很想回一句,你取得名字都好。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分開前夜在火堆旁哼的歌謠,趙承安獨獨記起了這句。阿慈,你陪了我八年,剩下的日子,我來陪你。

趙承安放下百裏慈漸漸變涼的手,擡手向身後眾軍發起進攻的命令,然後,似乎用盡了畢生的氣力,大吼一聲:“殺!”

剎那間,震天的馬蹄聲和嘶吼聲沖向城門。不一會兒,隨著大片的喊殺聲,城門應聲而倒。手持長劍的趙承安,冷冽的氣勢如地獄修羅。此刻只知瘋狂殺戮的他,已沒有了任何顧及。

趙承安看著眼前熟悉的城墻,熟悉的街道,看著眼前殺戮的士兵,緩緩開口不知對誰說道:“終於,我回來了。”

半年後,慕子敘及其叛黨皆被清剿幹凈。只是梁昭帝念在與慕子敘昔日兄弟之情,並不取慕子敘性命,只是擇了宮中一塊偏僻的宮殿,將慕子敘囚禁於此。

皇宮的禦花園裏,一襲明黃龍袍的梁昭帝與趙承安相對站著,片刻後,梁昭帝微微笑道:“承安,此次多虧你了。你當真守信。”

趙承安恭敬的回道:“這本就是微臣分內之事,皇上這般言語,已是折煞微臣了。”

梁昭帝皺眉:“承安,你我何須如此客套疏遠。”

“皇上,君臣之禮不可違。那日在宣和殿中,是微臣無禮了,還望皇上恕罪。”依舊一副恭敬的表情,不見任何波瀾。

梁昭帝無奈:“罷了,罷了。承安,你這般年紀,也該成家了吧?你有看中哪家姑娘麽?盡管說,朕給你們賜婚。”

聽到梁昭帝這麽說,趙承安卻笑了笑:“皇上,微臣早已成家。內人度量不大,是不會允許微臣納妾的。”

梁昭帝嘆了口氣:“承安,你到如今還在自欺欺人麽?”

趙承安不解:“皇上,何為自欺欺人?微臣已有家室,不能再禍害其他姑娘了。微臣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能執一人之手,與之白頭,此生足矣。”

梁昭帝無奈的笑笑,對趙承安擺擺手:“朕不逼你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趙承安行了禮便退下了,不一會兒坐著馬車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中。

趙承安走到房間門口,習慣性的在進去之前大聲喊了一句“我回來了”,卻再也無人笑著回他一句“挺好的,還活著”。

趙承安掃去心中的失落,走到床前,看著床上之人熟睡般的神態,靜靜在一旁坐下,執起眼前之人冰涼的手掌,吶吶道:“怎麽還是這麽涼。”空蕩的房間無人應他,他也不管不顧的自言自語起來:“阿慈,你師父真狠心,我說你只是睡著了,他卻說你大半是醒不過來了。你師父雖然是神醫,我覺得他是在逗我玩呢。你那麽愛幹凈,我天天給你擦身子,把你伺候的香噴噴的,到時候你一醒,肯定十分高興,對吧?你好久沒沖我笑了,我每天就在心裏想,你以前笑的有多甜,眼睛都笑彎了。阿慈,我找到一塊好地方了,以後等你醒了,咱們的慈安堂就在那裏開張,生意肯定特別好。阿慈啊,現在我好久沒上戰場了。我現在也變的好怕死,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大夫的醫術。我好怕,哪次在戰場上被人砍了一刀,回來就看不到你了。他們都是庸醫,都沒有你從閻王爺手裏搶人的本事。阿慈啊阿慈,你說你累了,現在應該也睡夠了吧?”說著說著,趙承安慢慢把腦袋靠在百裏慈耳邊,喃喃道:“阿慈啊阿慈,我給你唱歌好不好?唱完了你就醒過來好不好?”

無人答他,他卻權當百裏慈默認了。在空蕩的房間裏,只有趙承安獨自一人輕輕哼唱著:“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唱到最後,幾乎是顫抖著變了調的聲音。趙承安終於抑制不住,將腦袋埋在枕頭裏失聲的痛哭起來。梁朝一大名將,此刻卻在無人的空房間裏哭的像個孩子。

庭院裏的積雪早已融化,土地裏已冒出幾棵嫩綠。時間過得真是快,不一會兒,春天就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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