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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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春覺得自己簡直快要崇拜明誠了。

這個案子,他在一開始拿到卷宗的時候還只是覺得像搶劫殺人,待到他親自帶人去查探了一番後,他竟然覺得只可能是慣犯搶劫殺人了——盡管明明已經知道了內情,但所有的證據統統都只指向了一個可能性,誰來查都一樣!

有了這層保障,他總算可以放心地帶著材料去特高課見藤田了。

藤田芳政還是老樣子,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地聽著梁仲春向他匯報孤狼命案的情況:

“藤田長官,警察局是因為屋主是明樓長官的秘書明誠先生所以才把這件刑案送到我們那裏來的,但是我一看到死者照片就認出了那是您的線人,所以馬上就重視起來了,親自帶了我們的精幹力量去勘察了現場......後來果然比警察局多查出了點東西。”梁仲春哈腰弓背,極力擺出副諂媚的樣子討好道。

藤田擡手蹭了蹭自己的太陽穴,又掃過梁仲春拄著的拐杖,終於善心大發,沖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揚了下脖子,示意他坐下說。

得到指示,梁仲春趕緊道了聲謝坐下:“據我們向弄堂裏其他人詢問得知:死者,也就是孤狼剛搬到那時很是引起了一些註意的,因為住在那裏的人條件都不怎麽樣,而她光是穿在身上的那件狐皮褂子按現在的市價也夠養活一家人好幾個月了......都說財不可外露,她一個老太太模樣的人,看起來那麽闊綽又是獨居,能不讓人打主意嗎?據我們調查,這個案子可能跟之前那周邊發生的許多盜竊案是同一夥人幹的,手法很像,這次也許是因為行竊時被發現了所以才鬧出了人命——您知道,租界外警察局是不大管的,所以類似案子每天都要發生好幾起,誰也沒辦法,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通過找到贓物來破案,唉!可這也是大海撈針......”

藤田皺緊眉頭,不耐煩地打斷了梁仲春的邀功諉過:“你說的這些跟警察局調查到的沒有什麽區別,你們是情報機構,難道就沒有什麽更深入的發現嗎?還有,我想知道這個案子跟明樓先生究竟有沒有關系?”

梁仲春趕緊陪著笑直作檢討:“是是是,您說的是,我沒想到警察局那邊已經來跟您匯報過了,所以就啰嗦了點......孤狼我只在您這碰見過一回,對她的情況並不了解,警察局把案子轉過來時也跟我們說沒查出她的真實來歷,可是,”梁仲春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強調道:“經過我們的多方調查,查出這個人其實是明樓長官家的幫傭,還是明誠先生從前的養母,關系嘛!不能說不深,但是情況也很覆雜,只是我想這些信息藤田長官您應該也是了解的吧?”

梁仲春滿臉堆笑地望向藤田,不想再被他斥責廢話多了。

藤田微微頷首:“是,她的背景我已經知道了,你只要跟我說說案子跟明樓先生的關系就行。”

梁仲春又急點了幾下頭:“是!從現在調查的結果來看,案子本身跟明樓長官並沒有多少關系,孤狼是因為明家家庭矛盾的牽連才被解雇了的,眀長官與她本人並沒有仇怨,據明誠說,她走的時候眀長官還給了筆數目不小的錢,足夠她將來的生活,因此我想,眀長官其實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唉!藤田長官,這也正是屬下為難的地方啊!”說著,梁仲春瞇眼覷著藤田,滿臉欲言又止的模樣。

“有什麽話就直說!”

“是!”梁仲春正色道:“我是由於巧合才知道了孤狼的身份,才用了76號的精幹力量去追查這個案子。但這案子現在怎麽看都只是樁普通刑案,如果再要深入調查,就勢必會叨擾到眀長官,有些事,我就不知道能不能讓他知道了?”梁仲春拉長了尾音道,看著藤田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又補充了一句:“所以,在沒有您的指示之前,我還不敢去找眀長官,畢竟公事上的人員交流是一回事,家裏的私事被人窺探又是另一回事,我想他知道了孤狼的真實身份一定會很不高興,到時候傷了和氣就不好了!”

藤田點點頭,覺得他這番話倒的確很有幾分道理。

“所以,藤田長官,這案子究竟還要不要查,要怎麽查我還需要您的指示啊!”

藤田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慢騰騰地放下,沈吟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個新問題:“那你覺得明誠跟這個案子會有關系嗎?”

梁仲春呵呵幹笑幾聲:“據我們了解的情況,孤狼雖是明誠的養母,但小時候也曾經虐待過他,報覆殺人的可能性不是一定沒有......我們也往這個方向查過,但據一個黃包車夫回憶,之前孤狼要離開明家卻是明誠跑出來留下了她,後來他們相安無事地在一個屋檐下共處了一年多,所以要說是為了舊怨,沒必要忍到現在又突然要殺她吧?何況就常理來說,沒必要讓她住進自己的房子後再殺,這不是給自己惹麻煩嗎?還有,他對我們查案的配合度也很高,看起來是挺希望能抓住兇手的。”說到這,梁仲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不過,他好像很不願意讓眀長官知道案子的詳情。”

“哦?”藤田往桌前湊了湊,儼然對這話很感興趣:“為什麽?”

“具體為什麽我也不清楚,我的感覺是他似乎不想讓眀長官知道那房子是他的,關於這一點,他還特別叮囑過我別把消息走漏出去。”

“那房子有什麽特殊嗎?”藤田問。

梁仲春搖頭否認:“沒有證據能證明它有什麽特殊,房子是明誠去年回上海後買的,前任屋主是個普通人,周圍環境也很普通,他買下後自己沒住過也沒出租,就那麽空著直到孤狼搬了進去。”

“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麽想法嗎?”藤田看著閉嘴不言的梁仲春,半嚇半哄:“我知道你跟明誠關系不錯,但也要實話實說,不需要有顧慮,只要不是威脅到帝國安全的事,我聽完就會忘掉!”

梁仲春偏頭一想,神色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俗話說親兄弟都還要明算賬,更何況他們又沒有血緣關系,我覺得可能有些事明誠就是不想讓眀長官知道吧!”

藤田沈默著點了點頭,這說法讓他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

“藤田長官?”梁仲春打斷了他的思緒,再度陪笑請示:“您看這案子......”

藤田不耐地擺擺手:“後面的事就交給警察局吧!你們不用管了。”

考慮到梁仲春能最終坐上76號當家人的位置明樓是幫著出了力的,所以,梁仲春剛剛說的那些話藤田並未全信——他當真沒把孤狼的身份透露給明樓嗎?這會不會是明樓故意讓他這麽說的呢?算是遞個臺階,暗示特高課就此息事寧人?

然而換個角度想,梁仲春這種賣國求榮的投機分子又能把提攜之恩看得有多重?趁此機會來自己這送人情抱大腿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這些中國人要真那麽重情義就會團結起來一致對外了,假如沒有他們這些漢奸的存在,皇軍就算在戰場上取得了勝利也沒辦法真正占領並統治這個地方。

藤田看著桌上的卷宗輕蔑地冷笑起來——

無論看上去有多麽清白,他也永遠不會真正信任明樓。

多疑的人對誰都永遠存疑,坐在他這種位置的有幾個不多疑?

不過不信任又如何?

橫豎死的不過是個中國人,殺她的肯定也是中國人,只要日本人的利益能得到保障,只要他自己的位置能坐得安穩,就算再死幾個孤狼他也無所謂,無憑無據地為她跟明樓翻臉?那太不明智了。

還是那句話,關系要保持,警惕也不能放松。

然而隨著孤狼的死亡,安插在明樓近處的眼線已經全沒了,以後當然還是要繼續安排的,但這需要時間和機會,眼下必須趕緊先找一個抓手應急——藤田想,對明樓這樣的人,他是一刻也不能放松的。

該找誰呢?

藤田想起了孤狼死前的最後一份情報:阿誠可以利誘,他與明樓的隱秘關系可能是被強迫的。

說實話,盡管南田過去也曾經跟他提過明誠可用,但自視甚高的藤田從未把那個跟班似的小嘍啰放在眼裏,所以自打到上海上任以來他也從未考慮過要屈尊降貴地去拉攏明誠——這麽一個為錢辦事的人不可能會對帝國忠誠,他壓根不屑與這種投機分子為伍。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情報來源本就是多多益善聊勝於無——誰知道哪片雲裏會有雨——更遑論眼下他已沒有別人可用。

藤田摩挲著下頜,考慮良久,最終還是拿起話筒囑咐下面的人給他把明誠的檔案都找出來。

從76號回到政府辦公廳,明秘書一脫下大衣便直接進了眀長官辦公室,“剛剛跟梁仲春聊過了,情況跟我們設想的差不多。”他按吩咐先匯報了結果。

明樓抿抿嘴,不動聲色地對他笑了笑:“那梁處長有沒有成功地把你推銷出去?”

明誠也咧咧嘴,拉開明樓對面的椅子坐下,一派氣定神閑:“他說藤田最後的確是特別打聽了一下我的情況,但是問得並不多。”

“藤田那種眼高於頂的人,對你能從視而不見到有所註意已經是很大的改變了,”明樓靠到椅背上,臉上掠過一抹嘲諷的笑意:“反正現在是該他著急而不是我們急,只要他沒有別人可用,就遲早會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來的。”

明誠了然地點點頭,又問:“那需不需要我們再做點什麽推他一把?”

明樓堅決地搖了搖頭:“不用!”他註視著明誠,語氣嚴肅地叮囑道:“他比南田的城府要深得多,你千萬不可冒進,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是!”

許是覺得氣氛被自己弄得過於緊張,明樓又沖對面的人眨了眨眼:“尤其記得要管好自己的手,我可不想再給你來一槍了!”

明誠一點殺傷力也沒有地瞪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埋怨道:“這件事你到底還要掛在嘴上說多少回啊?我明明就只做過一次!”

“為了怕你重蹈覆轍,我可以不辭辛勞地說一輩子!”抓到把柄的人笑得十分得意。

明誠無語地抽了抽嘴角,覺得自己實在沒法再跟這人談下去了。

明樓凝視了明誠好一會兒,終於確信自己這幾天的觀察無誤,阿誠的情緒並沒有因為桂姨的死而受到多少影響——自己之前的擔憂果然全是杞人憂天,思及此,明樓又欣慰地笑了起來。

不明所以的明誠以為明樓還是在為前面的話發笑,頓時臉上開始泛紅——窘迫加惱怒——餵餵餵!到底還有完沒完了?

還好,有所察覺的明樓及時收斂了神色,將話題轉向正經方向:“過兩天,找個借口去特高課跑跑腿,藤田要是有意就會抓住這個機會的。”

後記:

重要的話說三遍:

“古往今來,漢奸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古往今來,漢奸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古往今來,漢奸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阿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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