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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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坐在書房沙發上回憶白天與藤田芳政交鋒的每一個細節。雖然從當時的情況看來,劉秘書都沒給個申辯的機會就被帶走了,藤田應該是接受了他的說辭,但多年的職業本能讓他隱隱有些不安,總感覺自己的應答裏有漏洞,雖然微小但極可能致命的漏洞。

“汪曼春,把我大姐放了,你最想殺的人應該是我。”

“明先生認為,這個聲音不是毒蠍嗎?

“不是。”

“那是誰?”

“我的秘書,也就是我的二弟阿誠,他擔心我有危險,中途趕來。”

“如何證明?”

“我想問題的關鍵是,構陷我的人,應該證明這是毒蠍,而不是讓我去證明這是阿誠,您說對嗎?”

是了,漏洞就出在了這裏。雖然當時自己用巧話把這個問題含混過去了,但藤田這樣的老奸巨猾之輩如果仔細推敲,便會發現這其中不合邏輯之處:為何汪曼春最想殺的人會是阿誠呢?在那些人眼中,阿誠只是個依附於他的小卒子,助理也好、管家也罷,都是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雖然會不安分地斂財自豐,也只是有些小貪婪罷了,汪曼春會這麽記恨他麽?處決明臺的事情雖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但畢竟阿誠是當時在現場的人,倘若藤田因此盯上了阿誠,即使現在查不出實證來定罪,對今後的工作也是很不利的。

一直以來,明樓和阿誠配合無間,他負責在人前威風八面吸引註意,阿誠則像個隱形人游走四處開展行動,他們用這種魔術手法互相掩護,無往不利。可一旦阿誠也被聚光燈罩住,許多工作就難以開展了。更危險的是,阿誠並沒有自己這樣的身份光環做庇護,倘若藤田想以阿誠為突破口,用參與走私這個罪名將他硬抓去刑訊也是有可能的。

這個漏洞隱患很大,必須想辦法圓回來。明樓雙手使勁交握,苦苦思索下一步的對策,必須找一個合乎邏輯的理由:汪曼春為何要恨阿誠?因為阿誠幫她的對手梁仲春?是一個理由,但還不夠分量,這點小怨不足以蓋過她對大姐經年累月的仇視。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說阿誠殺了汪芙蕖?絕對不行,這個說法一出就是直接暴露了。汪曼春恨大姐是因為她認為是大姐拆散了他們,當年的事情就算能把阿誠安插進去發揮一點作用,也只是輔助,需要什麽理由才能讓汪曼春恨他更勝過恨大姐呢?汪曼春最恨什麽?嗯......明樓想到了答案,瞬時覺得更為難了。他閉眼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想再理一理思路,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大哥,怎麽了?頭又疼了嗎?”不知何時,阿誠已推門進來。明樓睜眼上下打量了他番,終於暗暗定下了主意。他擺擺手示意阿誠過來坐,將自己的前番思量都說了出來。

阿誠面色凝重:“那我們該怎麽辦?”

“於今之計,最有效的辦法是在我們的關系上做文章,讓藤田認為我們之間.......”明樓頓了頓,一時竟不知該用什麽語言來描述,“就是,就是讓藤田相信汪曼春是因為妒忌而恨你,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阿誠先是疑惑不解:“大哥,什麽意思啊?”待看到明樓有幾分尷尬的面色,忽然就明白了對方的言下之意。“這......這能行嗎?”

明樓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

阿誠不由舔了舔上唇:“那我們要怎麽讓藤田相信呢?直接告訴他?”

“不行,”明樓搖搖頭,“藤田這樣的老牌間諜最是狡詐多疑,這話他今天若是當場問了,我在不假思索的情況下直接告訴他,他倒是有可能會信。而他要是把問題埋在心裏那就是疑心很大了,如果是事後回想出來的更是不會再當面詢問了,我們主動告訴他是畫蛇添足。現在我們最好是制造線索,引導他往這方面思考,然後循著我們提供的路徑去查證,最後得出我們希望他得出的結論。這個結論,他會認為是自己調查出來的,比直接告訴他要可信的多。”

阿誠點點頭:“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

“演幾出戲,刺激一下孤狼”。明樓搓了搓手,“必要的時候,尺度也可以大些.......呃”也許是為了緩解這有些尷尬的對話氣氛,明樓輕笑了一聲:“你在伏龍芝學的那套還沒扔吧?”

阿誠配合地訕笑兩聲:“大哥,我可是戴白手套的老同志了, 您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

“臭小子,你跟我扯什麽白手套,原田雄二誰殺的?這才過去多久?”

“那大哥我這回犧牲這麽大,加薪總可以吧。”

“加薪沒門,回頭給你發個一噸重的軍功章!”

“越有錢越摳門!”

“你說什麽?!!!”

“我說,咱們什麽時候開始?”阿誠擡頭,一臉無辜地看著自家大哥。

“大姐不是安排你過兩天去相親嗎?這是個好機會。今天我們也可以做些準備工作了”

當晚,明誠在書房裏逗留的時間比平日裏稍長些,第二天桂姨找機會溜進去時依舊沒有發現什麽有用的文件和線索,只是在沙發旁發現了明秘書掉落的領帶夾。

兩天後的傍晚,明家最一言九鼎的大姐明鏡董事長噔噔噔踩著近乎失儀的步伐進了家門,並徑直沖入了明樓長官的書房,都等不及將人拎入小祠堂,直接就敞著門吼開了:“明樓,你是怎麽回事?”

“大姐,有話好說,生氣傷身”眀長官貌似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裏捅了簍子,並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起立垂手等著聽自家大姐的訓話。

“你,你,我還以為你終於良心發現了,不再只顧著自己升官發財,知道顧家了,才會主動陪阿誠去相親。誰知道你原來沒安好心,不但當場教訓人家金小姐平時不該有反日言論,還說什麽明家正在危難之中,就算是下人的家屬出了問題也會連累明家。你自己說說,你說的這些都是人話嗎?!有你這麽做大哥的嗎?!我以後還怎麽跟金小姐見面?!你這是要氣死我嗎?!”明董事長怒氣沖沖地指著眀長官的鼻子好一通數落。

“大姐您消消氣,我這也是......”明長官上前將大姐扶至沙發處落座,開始舌燦蓮花地勸慰解釋,一旁的明秘書則識趣地告退回房,臨走時,還貼心地將房門關嚴了。

一會兒工夫,孤·包打聽·狼就端著碗蓮子羹上來給阿誠送溫暖兼談人生了。開場白當然是詢問了一下白日裏相親的一些情況,在伏龍芝高材生明·八面玲瓏·誠教科書般的暗示誘導下,孤狼開始擺出一副慈母架勢苦口婆心地勸前養子趁早成家立業、收心養性。

幾軲轆話說下來,明誠終於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脫口而出了一句:“別說了,我不想結婚,我不喜歡女人!”。說完,一對上前養母那驚愕的神色,他馬上又露出自悔失言的表情,訕訕地往回找補道:“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時局這麽動蕩,過了今天還不知有沒有明天,拖家帶口太麻煩了。”

等孤狼若有所思地出去後,明誠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表情也換成了小得意的笑。

第二日一早,明家大姐就帶著阿香去蘇州辦事了。

在桂姨忙著端上各式早點的時候,眀長官抖了抖手中的報紙,面帶意味不明的笑容對阿誠道:“又可以清凈兩天了啊!”阿誠聞言,點點頭以示回應,接著又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埋頭喝粥了。孤狼站在離餐桌不遠處,將這看似平常又似非常的場面都暗暗記下了。

當天晚間,眀長官早早就帶著自己的私人助理下班回家了,沒有參加任何應酬,用過晚飯後便立即打發桂姨回房,還交代說晚上不會再有什麽需要了,讓她安心歇息。

深夜,孤狼悄悄溜了出來,先是貼在書房門口,沒有聽見什麽動靜,然後又上樓摸進了阿誠的房間,果然,床上沒人。再下來扒門,孤狼覺得自己好像還是聽到了些動靜。

第二天,等明樓明誠出門上班後,孤狼立即進入書房打探情況,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就是床單像是新換的,另外,還在床底下摸出了一只袖扣,不知是哪個的。

這天晚上依舊是重覆前一晚的情況。

第三晚還是重覆。

第四天,大姐回來了。一切又回覆到她出門前。

孤狼想,這應該是值得向藤田上報的情況。

此時,藤田手裏已經有了另一份調查報告:據汪曼春生前所轄電訊處下一個與她比較熟絡的監聽員回憶,一個月前,汪處長在去東亞飯店的一次行動中突然大發雷霆,回到76號後硬是親手處決了好幾名因違反宵禁被捕的人才稍見緩和。奇怪的是,當天的行動並沒有什麽異常,所有人都不明白汪處長火從何來。

藤田一手拿著孤狼的線報,一手拿著76號的報告,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就命令兩個憲兵拿著明樓、明誠的照片去東亞飯店打探消息了。然後,他又撥通了另一個人的電話,吩咐了一些事情。

轉天,明秘書下班就被梁仲春硬拉著與軍需處的人上煙花間去交流感情了。

夜裏回家,阿誠照例先到書房向大哥匯報情況。明樓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他身上的脂粉味,打趣道:“怎麽樣?今天收獲不小吧?”

明誠苦著臉答道:“嗯,我們拋出去的餌應該是起作用了,今天這頓飯就是來摸虛實的。往日裏雖然他們也會叫姑娘作陪,但一般就是斟茶倒酒,我不動,她們也不會太過分。今天這個盡上趕著往要害部位招呼,真是.......”明誠搖了搖頭又道:“軍需部那個一直在註意觀察我的動靜,我得讓他看出我是裝著對那姑娘很有興趣的樣子,唉!這頓飯吃得可真是辛苦啊!”

明樓點點頭:“東亞飯店那邊的消息也傳過去了,有這麽多條線索,藤田應該會有我們想讓他得出的結論了。接著我們就靜觀其變,根據他的反應來判斷哪一步需要走實。到時,如果此事需要攤到明面上,我們還可趁機名正言順地把大姐轉移,她留在上海還是太危險了。”

“好的,我明白了。”

藤田辦公室,去東亞飯店調查的人員向他匯報:

“我們向前臺服務生出示了照片,他們認出了明誠,說他每個月會來一兩次,登記房間用的是化名——李明,但他們說從沒有見過明樓先生。根據住宿記錄,汪曼春去調查的那天這個“李明”也在東亞飯店。據一個清潔工回憶,曾經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從“李明”的房間出來,由於戴著帽子和圍巾,他並沒有看清楚臉,無法判斷是不是明樓先生。他們走後,汪曼春就進了房間檢查,出來後臉色很不好看,還問他以前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來......”

藤田覺得自己已經基本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正常來說,新政府如果有入住飯店的需求一般都是去上海飯店,那裏無論是服務還是安保都比其他飯店要可靠,明樓剛回上海時也是住在那裏,人頭熟,被認出來的可能性就很大,所以他們選擇了地點更為僻靜的東亞飯店。明樓每次應該都是喬裝打扮後去飯店的,其他人認不出來,但汪曼春與他關系匪淺,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能認出是他。再來,他們在飯店裏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下,如果汪曼春在第一時間進去檢查,必然會發現些什麽。可這種事又是不好公開質詢的,即使鬧開了也不過面子上不好看,不能當作什麽定罪的把柄,汪曼春若是還想嫁給明樓,最好是裝不知道,但她情緒上又控制不住.......

原來明樓與阿誠竟還有這種關系嗎?藤田暗暗思忖著,覺得有些他一直困惑不解的事這下就能解釋的通了,明樓對阿誠那種既嚴苛又縱容的矛盾態度、阿誠那種肆無忌憚撈錢但又不敢真正背叛明樓的非常行事在這一刻貌似都有了答案。

想(ba)通(gua)這中間的來龍去脈後,藤田瞬時覺得既放心又得意,他一直不大相信明樓,這個人身上有許多他看不透的地方,從第一次見面他想給對方下馬威卻反被連消帶打地擋了回來開始,他就有種勝利者的威嚴受到冒犯的感覺,對明樓也就始終帶著三分敵意七分警惕。這下,明樓終於有把柄落在自己手裏了,雖不是可以讓他丟官落獄的大罪證,甚至於對現下的許多人來說這事連瑕疵都算不上,但明樓既然這麽煞費苦心地遮掩,說明他自己認為這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那麽,至少在心理層面,藤田覺得自己有了對明樓的優越感,這正是他一直求而不得的心理滿足。

再者,基於現實目的的考量,對於這樣一個位置尷尬的新政府來說,有黒料汙跡的官員要比一個剛正清白的官員更可靠,畢竟這樣的人才能方便他們在幕後操縱利用。

只是,這位自詡熟讀中國典籍的日本情報官員似乎遺漏了一點:歷史上,從來就不乏汙名自保的例子,為達目的而故意授人以柄不是什麽新鮮事了。

-----畢竟是在寫樓誠,嗯,還是再湊點兩人的戲份吧的分割線----------

“大哥,今晚?”兩人在書房的沙發上談完工作部署後,明秘書向長官開口請示自己今天晚上的宿處問題。

明樓沈吟道:“我們這幾天的戲差不多了,大姐也回來了,就恢覆常態吧。”

“太好了,終於解脫了!”

本是很正常的一句感慨,但阿誠那雀躍得近乎誇張的表現讓明樓莫名覺得有幾分紮眼,忍不住駁道:“你小子至於的嗎?難道我的床還委屈了你?”

明誠聞言先是一楞,然後勾起嘴角輕笑道:“床倒是不委屈,可是大哥您知道,您這個體型、這個年紀的人睡覺都有一個共同的習慣,我實在是不大適應.......”

“嘿,你小子.......”明樓沒花幾秒就消化了明誠的言下之意,佯怒瞪眼。

明誠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起身:“那我就回房睡覺了,大哥晚安!”,說完就迅速走出了房門。

明樓獨自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他當然不會真為阿誠的話生氣,他在思索:阿誠為什麽要說謊呢?自己明明沒有打呼的。

他為什麽會知道自己沒打呼?

這不是喝醉酒的人都喜歡說自己沒喝醉式的胡話,他也許不清楚自己平時睡覺時有沒有打呼的毛病,但他可以確定的是,自己這幾天晚上絕對沒有打呼,因為,他壓根就沒有睡著過。

也並不是一直沒睡著,至少在第一晚的最開始他是睡著了的。

不只是睡著,還是許多年都沒有達到過的深度睡眠。

許是身體已經不適應這樣舒適地沈睡了,又或許是高質量睡眠讓體力得到了迅速的補充,這一覺他睡得並不久,不到兩個小時就醒了。醒來時他吃驚地發現自己的下巴正抵在阿誠的肩頭,中間一只手搭在阿誠的腰部,下面還有一條腿曲在阿誠的腿上.......

本來睡著了什麽姿勢誰也控制不了,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所以,當時明樓只是以盡可能輕的動作撤回了自己那半邊床位而已。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之後便再也沒睡著過了,側躺平躺好像都不對,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還莫名有了一種焦躁感,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叫囂著要繼續之前的睡姿,他想接近甚而接觸阿誠的身體。

明樓被這種非正常的渴望驚到了,情況有些不對,哦不,是非常不對!

許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如果你睡著睡著餓醒了,而你又不願意起來吃東西,哪怕只是喝杯熱水安撫一下自己的胃,那麽你就會一直處於與自己的食欲進行鬥爭的狀態,安靜躺在床上更是會放大這種欲望,因為註意力很難轉移,入睡就變成了相當困難的事。

明樓這種要觸碰身邊人的念想比食欲還要強烈的多,所以他失眠的程度也嚴重的多,每天只是在接近天明的時候會稍稍有一些半夢半醒的淺眠。

因此他清楚地知道,所謂打呼吵得明誠睡不好覺這種情況是絕對不存在的。

那麽,阿誠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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