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巖與面前的兩個人相對無言, 他與面前兩個狼狽不堪的人形成鮮明對比。

封霜與夏雲逸渾身是汗，甚至連身上的衣服都有不少破損處，然而雲巖則是衣冠楚楚，氣定神閑，歪著頭，打量著面前的兩個人。

在場唯一的聲音是忘川水滴落在草地上，吞噬花草的聲音。這聲音, 就像是王水與金屬相互作用的聲音，聽上去就讓人想要倒吸一口涼氣。

對於雲巖而言，面前的兩個人的掙紮幾乎是無用的, 他抱著手臂，立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居高臨下，問封霜：

“小道長, 你有沒有想過你跟夏雲逸是認識的呢？”

封霜驚訝擡頭：

“你認識我？”

“當然認識。”

雲巖溫柔地說，

“至少認識你上輩子, 嘖嘖，當初你砍我的一劍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好呢。”

從雲巖的話裏聽出一絲殺氣，封霜越發驚訝，但下一秒, 他恢覆成面無表情，問道：

“那我上輩子認識雲逸嗎？”

“認識。”

雲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夏雲逸，繼續說道，

“上輩子你先殺了雲逸, 再砍我一劍的。”

夏雲逸：“……”

這愛恨情仇是不是有點大？

“所以，” 雲巖唯恐天下不亂，見下面兩人的表情不太好，他暢快極了，“雲逸，你還要跟這個上輩子殺了你的家夥在一起嗎？”

“等會兒，容我捋一捋。”

夏雲逸問，

“上輩子的他殺了上輩子的我？然後砍了上輩子的你一劍？”

雲巖楞了一下，反駁道：“不是。”

這個問題看樣子難住了雲巖，雲巖望著夏雲逸糾結了半天，說：

“我突然發現，對於我和你來說，好像沒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一說。”

他突然回過神來：“你在拖時間對不對？”

這廂封霜二話沒說，抓住夏雲逸繼續掉頭就準備跑。

然而，封霜還沒來得及跑，雲巖就再次出現在兩人視野之中，擋住了去路，問：

“你想跑到哪裏去？”

無奈之下，封霜只好握緊靈劍，與雲巖打鬥起來；

夏雲逸站在一旁，想要幫助封霜，卻無可奈何地發現，自己根本就插不進去兩人的打鬥，光兩人之間迸發出的各種法術就已經讓他眼花繚亂了。

雲巖雖說是與封霜纏鬥，但是視線卻一直都放在了夏雲逸這邊，只要夏雲逸有所異動，他就會率先將夏雲逸踹回去；

半個小時之後，兩人還是未分出勝負，雲巖最後虛晃一劍，瞅準空隙，一下子越過封霜，老鷹捉小雞一般抓住了夏雲逸的領子，一使勁，將夏雲逸甩進了忘川水裏。

“雲逸！”

封霜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夏雲逸被拋入半空，然後跌入那一汪不知何時擴大成一個小湖泊的忘川水裏；

他甚至都忘了身邊有雲巖，朝夏雲逸的方向伸出手，試圖抓住夏雲逸，然而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摸到。

夏雲逸也是驚訝萬分，他不清楚為什麽雲巖會將他甩入忘川水裏，不是說忘川水會溶解一切有生命的生物嗎？

如果他進入忘川水的話，那豈不是什麽都沒有了。

那雲巖為什麽會說要他的“身體”？

腦海裏飛快的轉動，試圖搜尋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然而在現實裏，也就是他落入忘川水裏的兩三秒，他都來不及喊一聲“救命”，就被冰冷的忘川水侵入了五官。

在一片冰冷中，夏雲逸視網膜上最後的映像是封霜朝自己伸過來的手，然而下一秒，那只手手肘分離，血紅色一片噴湧而出。

“這是你砍我的一劍。”

雲巖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

封霜的手？

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在那一剎那，夏雲逸心中久違的憤恨之感重新燃起，卻因為忘川水的浸入而在燃起的瞬間又逐漸熄滅，最後變成一灘灰燼，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一點火星。

這邊雲巖砍斷了封霜的手肘後，好整以暇地甩了甩青色短劍上的血，然後看向了另一邊的忘川水。

只見水面上半浮半沈著雙目緊閉的夏雲逸，忘川水中的河燈緩緩朝夏雲逸聚攏，不由高興地瞇起了眼。

“你殺了雲逸？”

封霜看著這詭異的一幕，抱著自己斷臂的傷口，試圖按壓出從傷口奔騰而出的血液，臉色慘白，說話的時候咬牙切齒。

“這要看你怎麽定義了。”

雲巖施舍給封霜一個眼神，說，

“這又不是他第一次經歷，說是‘死’，好像也不對。”

此時，雲巖的脖頸處逐漸有什麽東西漸漸發出黃色的亮光。

“這還是你啟發我的。”

雲巖笑笑，當著封霜的面將懷裏的東西從衣服裏拿出來，原來是兩個金黃色的石頭，只不過這石頭，像極了一對貓眼，

“哦，不對，應該說是上輩子的你，啟發我的。”

“我該做正事了。”

雲巖揮揮手，說，“你也該走了。”

然後一劍朝封霜的喉嚨劃去，下一秒，封霜化為一道白光，消失在原地。

等封霜走後，雲巖站在忘川水旁，一直看著漂浮在湖面之上的夏雲逸。

夏雲逸此時的樣貌也逐漸在忘川水的洗滌之下變了樣子：

他裸/露在外的皮膚變得越發白皙透明，血色逐漸消失，漸漸地，他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死去了一般。

然後，深藍色的詭異符文逐漸從皮膚之中顯露出來，從頭到尾，每一處皮膚都有。

“時間差不多了。”

見到夏雲逸的異狀，雲巖喃喃說道，從袖中掏出一朵蓮花模樣的河燈，然後將其中一顆金黃色的貓眼石放進了燈芯的位置，然後，他踏入了忘川河裏。

“嗤——”

哪怕是身上佩戴著百年玄貓的眼睛，制作的冥燈在前面開路，雲巖的腳上包裹的靈力還是被忘川河水給侵蝕了。

雲巖臉色難看。

靈力層消失的速度意味著他沒有多少能在冥河裏停留的時間。

在忘川河水上走到夏雲逸身邊，雲巖低頭，看著臉上已經被符文畫得面目全非的夏雲逸，說道：

“對不起。”

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在了夏雲逸的胸膛上，一用力——

五指毫不費力地穿過肋骨，握在了胸膛之中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上。

手中的心臟強勁有力，還有溫度，在那一瞬間，雲巖有點癡迷於這顆心臟所代表的活力，然而下一秒，他就毫不猶豫地將這顆心臟拔出了夏雲逸的胸膛：

“噗嗤”

沒有一絲血液，雲巖看了一眼手中的心臟——

如果可以說是心臟的話。

因為沒有人的心臟會是半透明的，更不會有誰的心臟中央有一絲幽藍色的火苗。

心臟在離體之後還在跳動，那縷火苗也在顫動，雲巖不敢遲疑，連忙將這顆心臟掰開，讓那絲火苗落入冥燈之中。

火苗一落入，“嘩啦”一聲，金色的貓眼石融化，火苗變成火焰，將冥燈點燃。

在心臟破碎的一瞬間，夏雲逸停止了呼吸，他渾身的符文忽然褪得幹幹凈凈，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膚，他就像是睡著了一般，這是這次，他開始緩緩下沈。

雲巖絲毫沒有顧及一旁的夏雲逸，他捧著那盞冥燈，小心翼翼地等著中央的火苗穩定下來，照得他的側臉一片幽藍。

等了一會兒，確定冥燈不會熄滅之後，他松了一口氣，彎腰將冥燈放入忘川河中。

那盞由雲巖制作的冥燈從雲巖手中脫離，漂在忘川河上，卻並沒有像其餘的冥燈一般緩緩游離，而是就這樣漂在雲巖面前，一動不動。

雲巖溫柔地看著這盞燈，喊出一個名字：

“九秋。”

這個名字喊出來之後，雲巖靜靜地立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盞冥燈，生怕一不小心就錯過了什麽。

冥燈在雲巖喊出這個名字後，震蕩了一下，從燈身緩緩蕩出漣漪。

這股漣漪以這盞冥燈為中心，向遠方蕩去。

然而還不等漣漪碰觸到岸邊，這漣漪忽然像是時間倒退了一般，又從最外層迅速往裏收攏，等最後的一層漣漪回到冥燈的時候，冥燈忽然燃燒起來。

見到冥燈燃燒起來，雲巖反而驚喜若狂，他看著水面的冥燈自燃，一直在一旁等待，直到最後冥燈完全不見了，只剩下一小朵藍中泛著白的火苗懸在半空，然後他迫不及待地將這株小小的火苗收進懷裏。

做好這一切，雲巖正準備離開，剛一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破水的聲音。

來不及反應，雲巖就清楚感受到身後一個濕漉漉的身體靠了過來，有人貼著他的身體，在他耳邊說：

“這是第二次了，哥。”

他的吐息潮濕而死寂，就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一樣。

雲巖的笑容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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