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逸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一間閣樓, 閣樓的角落裏放了香爐，從香爐飄出霧蒙蒙的煙氣，蔓延到四處蒙上一層看不透的紗。

時辰不知道是太晚還是太早，閣樓裏光線透過窗格照進來些許，大部分地方都只有一片陰影，而他站在一個床榻旁，床榻上垂下一面青色的床幃, 裏面有人睡在床榻上，人影隱約。

夏雲逸站在那裏，垂下頭, 看見自己正穿著一套黑色的衣，窄袖，手上捧著一簇白色的小花。

這是怎麽回事？

夏雲逸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這個古色古香的房間，即悵惘又疑惑。

輕紗忽然被掀起, 有人起身，坐在床榻邊居高臨下看著他, 衣袍上的暗色銀紋從袖口蔓延到胸襟，再向上，容顏卻被煙霧遮掩，只能模模糊糊看見輪廓, 夏雲逸費了好大力氣，才恍惚看見一大片白色。

“這是月見草。”

那人低低笑一聲，嗓音低沈，尾音帶著一份慵懶, “你喜歡嗎？”

這個聲音似乎在哪裏聽到過，夏雲逸迷迷糊糊地想，而在夢中，他捧著那些白色的小花，不受控制地點了點頭。

見到夏雲逸的動作，那人又笑了一聲，在昏暗的閣樓裏有些撩人。此時，那人朝夏雲逸伸過來一只白皙的手，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線中，修長有力的手指根根如玉，骨節分明，指尖粉嫩，指甲亦是修整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仿若白玉雕琢一般。

夏雲逸仿佛被蠱惑一般，放開了手中月見草，顧不得月見草落了一地，伸手搭了過去，那人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那你喜歡我嗎？”

夏雲逸點了點頭。

那人便微微使力，將夏雲逸拉入帳中。

在帳中，那人彎下身來，與他額頭相貼，兩人呼吸交纏，此時那人彎身的時候本來就松松垮垮的黑衣散開，露出好看的鎖骨，夏雲逸頓時害羞，視線不由向上看去，只看清了那人一頭銀發，還有他們頭上青色的帳。

夏雲逸不由越發尷尬，掙紮幾下發現自己掙紮不出來後，他賭氣一般偏頭移開眼。

見著夏雲逸的動作，那人笑了，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條斯理搭在夏雲逸的額頭，一點點地順著夏雲逸的鼻梁向下滑去，最後停留在夏雲逸的唇上。

感受著唇上的一點溫暖，夏雲逸不由順著那人的動作又將頭偏了回去，怔怔地回望著面前這個看不清五官的人，不自覺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覺自己身下一暖。

那人一邊順著他的唇摩挲，一邊埋入他的頸窩，靠在他耳邊，說話間的熱氣緩緩灑在他臉頰，聲音沙啞而蠱惑，說：

“來，我教你什麽是喜歡，好嗎？”

猛地驚醒，天邊的月亮還未完全下沈。

沒有煙霧沈沈的閣樓，也沒有聲音撩人的那人，只有昏暗空曠的屋子和床邊的小苗。

夏雲逸大喘著氣坐起來，夢裏的一切簡直太過真實，他醒來還似乎能感覺到剛剛兩人之間肌膚相親時的觸感，越想越害臊，夏雲逸扭著被角，臉上通紅一片。

不過下一秒他臉上的溫度就全下去了，因為夏雲逸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夢裏的那個人，不論是從他的手還是從他的胸來看，都是個男人。

而且，白發？

夏雲逸糾結了。他有一個猜測，但是這個猜測說出來他覺得很羞恥，有生之年他絕不會去那個人眼前問的。

“唰”

一條綠色的卷須忽然冷不丁地碰了他一下。

夏雲逸從自己的糾結中醒過來，見小苗在一邊卷須動個不停，他無奈笑笑，以為自己動作太大，嚇到了小苗，於是伸手將小苗抱過來，放在被子上，摸了摸他的葉子以作安慰。

小苗在夏雲逸的撫摸下逐漸安靜下來，夏雲逸抱著小苗，借著從窗外射進來的一點光亮，看清了小苗葉子上的銀色紋路，這銀色紋路在月光的照射下宛如活物一般流轉光華，最後隱入兩片葉子之間。

“苗苗，你的紋路——”

腦海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夏雲逸皺眉準備細想下去時，小苗忽然伸長卷須，輕輕地點在了夏雲逸的額心上。

夏雲逸先是一楞，隨後被小苗不大不小的力道按壓地頭往後面一仰，頓時將腦海裏的疑惑丟之腦後，對小苗的舉動好笑不已：

“苗苗這是讓我繼續睡覺嗎？”

小苗上下抖了抖卷須以作點頭。

“好吧。”

夏雲逸摸了摸小苗的葉子，將小苗放在床邊的置物籃中後，他重新躺入被子，註視著小苗，微笑道：

“晚安。”

希望不要再做那樣的夢了。

小苗抖了抖。

卷須勾住夏雲逸的被角，替夏雲逸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拉。

在等了半個小時之後，夏雲逸重新陷入熟睡，此時小苗動了動，他將卷須擡起，看了夏雲逸睡顏半晌，然後輕輕地點在夏雲逸的額心，然後虛虛下滑，順著夏雲逸的鼻梁一直到了唇上。

卷須輕輕地在夏雲逸的唇上按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做完這一切，小苗才心滿意足地窩在花盆裏，靜靜地享受這獨有的時間了。

……

等早上寢室三人回來時，夏雲逸已經帶著小苗，跟往常一樣躲在樹林裏看之前沈無涯帶給他的三本書。

樹林裏的人很少，夏雲逸坐在草坪上，抱著小苗，一邊翻書，一邊曬著太陽，自己也嘀嘀咕咕的：

“苗苗，我跟你說，我會用靈力了哦。”

小苗一聽，卷須立刻勾住了夏雲逸的手，往自己這邊帶。

“唉？苗苗你要幹什麽？” 夏雲逸起初不明白小苗的意思，但在小苗鍥而不舍地做了幾次後，他不敢置信地猜測道，“你要我餵你？”

聞言，小苗立刻擡起卷須，上下舞動了兩下。

“可我只會放/火啊。”

夏雲逸有點迷茫，但還是運起了靈力，小心翼翼地在右手掌心做出了一個藍色的小火苗，說：

“苗苗你離遠一點，俗話說，火克木，要是把你燒了，我就要——”

話還沒說完，面前的小苗卷須一個猴子撈月就把夏雲逸手心裏的藍色火苗給勾走了。

夏雲逸：“……”

楞了三秒後，他爆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夏雲逸可不想落得血蛇藤的下場，於是連忙想要伸手將藍色火苗給搶回來，卻沒料到小苗的動作比他靈活多了，卷須捧著藍色火苗上下左右彈動，每次在夏雲逸的手快要碰到時就突兀地轉個彎，恰巧地躲過。

來了幾個回合後，夏雲逸一臉猙獰地要握住小苗的莖部，準備粗暴時，他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你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啊。”

正準備搶回自己火苗的夏雲逸一楞，隨後警惕地抱著小苗挪到一邊，轉身看向身後的那個熟人：

“你想幹什麽？”

那發出聲音的人正是神出鬼沒的雲巖。

雲巖站在樹林裏，雙手插兜，他溫柔地註視著面前越發警惕的夏雲逸，說：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你覺得我會信嗎？”夏雲逸說。

面對夏雲逸的質疑，雲巖並未出言解釋，他深深地看著夏雲逸，說：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

頓了頓，他繼續說到：“放心吧，你懷裏的小苗最喜歡的就是你的冥火，你不會傷到他的。”

被雲巖這麽一說，夏雲逸才想起之前的小苗正捧著冥火，頓時嚇了一跳，連忙垂首檢查小苗，看見面前的場景又是一楞：

小苗卷須抱著藍色的冥火漸漸回歸到兩片葉子的中央，然後在夏雲逸的註視之下，兩片葉子合攏，被圍在中心的藍色火焰逐漸變小，與之對應的是葉片上的銀色紋路越發耀眼，並且不斷流轉起來，直到藍色火焰被全部吸收後，銀色紋路才停止流動。

“這是……”夏雲逸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是銀角龍鱗樹。” 雲巖幫助夏雲逸將剩下的話補完，他看著夏雲逸懷裏的小苗半晌，覆又擡眼看向夏雲逸，說，“我可真嫉妒你們。”

“嫉妒？”

“對呀，嫉妒。” 雲巖的笑容漸漸淡下來，他伸出一只手，“呼”的一聲，一朵青色的火焰出現在他的掌心。

這朵青色的火焰比夏雲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變出的豆子一般大的火苗不同，這朵青色的火焰足足有一個網球那麽大，裏面的火核凝實，光芒耀眼。

雲巖舉著這個青色的火焰，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神悠遠，他看向夏雲逸，又好像是通過夏雲逸在看另一個人：

“你看，除了我以外，沒人能觸碰這朵火焰。”

說完這句話，雲巖向夏雲逸走了幾步，夏雲逸被嚇得一跳，抱著小苗不知所措，只好出於自衛，手掌心飄出一顆豆子大小的藍色火花。

雲巖見到夏雲逸掌心的藍色火花，先是一頓，然後收回自己手裏與之相成鮮明對比的青色火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我只是來看看你而已。”

他擦幹眼角笑出來的淚，深吸一口氣，才說：

“哎呀，你終於能自己弄出來冥火了啊，嗯，做的不錯。”

說完這句話，雲巖準備離去。

“等一下！” 在雲巖轉身時，夏雲逸忍不住又叫住了他。

雲巖：“嗯？”

“你知道我是什麽，對嗎？” 夏雲逸抱著小苗，咬牙問道，“我究竟是什麽？”

“我當然知道。” 雲巖轉身，對著夏雲逸緩緩露出一個微笑，他說，“你跟我是一樣的。”

雲巖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木偶，朝夏雲逸晃了晃，說：“你是這個。”

小木偶人沒有五官，四肢隨著雲巖的動作無規律地晃動，表面上的木漆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你究竟是什麽意思？”夏雲逸臉色越發難看，“你諷刺我是一個傀儡？”

“這麽說其實也沒錯。”

雲巖笑了，將小木偶人收進懷裏，然後看向夏雲逸懷裏的小苗，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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