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玻璃窗外，黑幕無聲無息的吞噬著殘存的零星暮色。華麗燈光照耀下的雪乃，一舉一動都顯示出了旁人無法模仿的高貴優雅，我木訥的看著她漂亮的雙唇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雪乃，我們是不同的。”

我忽的出聲，打斷了她接下來的長篇大論，之前一種難以言語的羞澀與自卑一瞬間都煙消雲散，我看著她的目光異常平靜，絲毫不見我平日插科打諢時的懶散模樣。

雪乃一驚，看著我的眼神古怪。

“你和我生活在不同的家境，經歷著不同的生活，所以考慮事情的角度不同。在你看來選衣服重要的是樣式，因為你的父母會在背後為你買單，你不用考慮價格之類的。可我不同，我無法像你那樣毫無顧忌的去享受青春，因為我一旦想要享受，隨之而來的一切會讓我壓力表爆掉的。”

雪乃的表情漸漸變化，她收起了自我初見她時就一直保持的微笑，反倒是不知被什麽凝成了尖銳傷人的冷笑。

我嘆了口氣，從雪乃手裏拿回了襯衫。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說明我有多可憐，我只是想說，或許我一開始就錯了，我還天真的以為我們能成為好朋友……完了，這次要被梨紗笑到死的……總之，多虧了花間君，這一天我過得很愉快，謝謝你。”

趁著她還沒有反應過來，我向她鞠了個躬，隨後提著袋子小跑著離去。

其實早就該知道的，我風間杏根本就不是什麽人見人愛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的人物，像梨紗那樣與生俱來優秀的交際天賦，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的。

——畢竟和凪是雙生姐妹，刻在靈魂上的一些東西沒辦法抹去。

——即使可以和周圍所有的人笑著問候寒暄，但真的有什麽心事想要傾訴時，翻爛了電話簿也只能找到那寥寥無幾的幾人。

……

“……梨紗，我想你了，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滾蛋，你無理取鬧也要有個限度啊餵……你在哪裏？”

“Jump的二次元空間。”

“……你去給我死一死比較好，真的。”

“好啦，其實我是騙你……可是我是真的想你了啊，梨紗。”

“你還可以再混蛋一點麽阿杏，麻煩你仔細回憶一下上次你說你想我，然後等我屁顛屁顛跑過來的時候你讓我幹什麽了？”

“……只是幫我織一下圍巾而已嘛……”

“你還好意思說！”

“那、那個圍巾你不是也有得到的嗎？”

“那請問最好看的那根現在在哪裏？”

“……凪很喜歡啊……”

“夠了請你自由的去和你家凪妹子禁斷百合吧，不然和那只鳳梨攪基也可以。”

“你怎麽會知道……”

“阿武昨天笑著對我說‘你認識六道骸嗎？哈哈，據說是風間的男朋友呢，真是難以置信，風間會喜歡六道骸’……”

“餵，我怎麽不知道那孩子是我男朋友啊，山本君什麽時候也這麽八卦了啊！”

“請你自由的去死，風間杏同學。”

……

盡管這樣實質上是找抽的電話並沒有起到安慰的作用，但掛掉電話的一瞬間我還是有一種原地滿血大覆活的感覺。

其實梨紗一直是口是心非的傲嬌孩子，表面上成天讓我死一死最多的就是她，可實際上我死了她才是會哭得最傷心的那一個。這是我們之間獨一無二的、堅不可摧的友誼的體現，雖然看起來似乎不怎麽可靠，可是比起時下那些手挽手肩並肩卻暗地裏彼此妒忌詛咒的所謂友誼要長久得多。

我爸說過，交再多的酒肉朋友也不及交一個知根知底一輩子向著你為你好的朋友。聽到這話時還小，不懂它的意義，可現在想來，大抵也就是指像梨紗這樣的孩子吧。

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我，一輩子都不會背叛我，值得我付出心血珍惜的朋友……

這是國語課本、學校老師都不能交給我的，比起信仰救贖更觸手可及的東西。

這是能夠驅散我所有陰霾，所有陰影的曙光。

“kufufu，真是巧啊，阿杏。”

蹲在街邊數星星的我面無表情的擡起頭，夜色昏暗，只能模糊的分辨出一顆奇特怪異的熱帶水果。

“巧你妹，我不是剛剛才把便當送過去麽，一定是凪擔心我跟了我一路，你個鳳梨妖怪不要打擾我和我家凪的兩人世界啊！”

吸了吸鼻子，後知後覺的發現我唯一的萌點吐槽居然都是有氣無力的，於是更加自暴自棄的把自己埋在墻角的一片黑暗之中。

六道骸一邊怪笑，一邊坐到我的身邊，我歪頭看他在夜風中淩亂的藍紫色發絲，他仰望星星的眼神，都有一種難以模仿的氣質。

“鳳梨癡漢，其實你就是個文藝青年吧。”

“kufufu，阿杏又在說胡話了，我才不是那麽溫柔的存在。”

“也是……那你是少年漫的反派人物？唔……要是這麽說的話……那，綱君不就是少年漫的男主角？”

“kufufu，黑手黨是少年漫主角？要是真有這部漫畫的話，作者也一定是個愚蠢無知的人類。”

“是嗎？我倒是覺得這是個很萌的題材啊，恰好綱君那樣青春熱血積極向上的孩子很和Jump的胃口……”

“與其成天想這種事情，不如想一些切實的東西吧，你就是因為整天想這些東西才永遠都那麽脆弱的。”

六道骸看我的眼神冷冽尖銳，有著似乎能洞悉一切的力量，就連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都一點不差的知曉一樣。在這樣的目光下我卻不知從哪裏來了勇氣，冷笑著諷刺回去：

“那切實的東西，是什麽呢？”

他微笑：“比如，即將到來的彭格列指環戰。”

我揚起酸澀的脖頸，沈重的疲倦感前仆後繼的向我襲來，整個腦子灌了鉛一般的沈重。天空無星無月，之前的靜謐夜色瞬間煙消雲散，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嘖了一聲煩躁的揉了揉額角，再看向六道骸時眼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悠閑，算不上多淩厲總歸正經了不少。

——那麽，能不能請你好好解釋一下，蛤蜊指環神馬的，究竟是怎麽回事？

——哦，蛤蜊指環……阿杏，你總是能給我驚喜呢。

“考試成績已經下來了，我們班上的風間杏同學依舊是年紀第二名，很不錯，值得大家學習……”

“切，那個心機女不就是學習稍微好了點嗎？我看她也就這麽一點資本了。”

“就那個樣子也想勾引哲樹學弟，太不要臉了。”

“純子！其實風間……”

“涼香！你就是太好心了才會被那個女人騙的啊！”

“才不是……”

我趴在桌子上，面朝陽光懶洋洋的打瞌睡，其實今天的天氣很好，不晴不陰，是我最喜歡的天氣，除了教室裏的喧嚷的吵雜聲，一切都顯得格外舒心。

昨天晚上六道骸對我說的話都還字字清晰，不久之後，凪就要參加蛤蜊家族的蛤蜊指環爭奪戰，據說是價值連城……所以說，彭格列究竟時候多窮啊！讓綱君繼承真的沒問題嗎？那個廢材學弟怎麽都不像是會讓沒落家族興旺起來的天才少年啊！

下課鈴聲早早響起，我重重的嘆了口氣。

“杏學姐？”

我回過頭，一臉羞澀的綱君頂著怪異的目光站在教室門口。

所以說綱君你是召喚獸還是皮卡丘啊……

“綱君，出什麽事了嗎？”

我叼著綱君買來的棒棒糖，無精打采的詢問道。

而綱君像是個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紅著臉扭扭捏捏的搓著衣角，怯怯的開口：“骸告訴你了吧，關於指環戰的事情。”

我無意識的咬了咬棒棒糖的棍子，緩緩的點頭。

“……杏學姐，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吧你牽扯進來的，你放心吧，我不會繼承彭格列的，所以說……”

“啊啊，綱君你整天都在想些什麽啊。”我翻了個白眼，“聽好了，我才不是被你扯進來的。雖然這麽說有點殘忍，但至始至終，無論是我和凪都不是因為你才加入彭格列的。沒什麽需要抱歉的，綱君，因為我們誰都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和凪都選擇了同一條道路，雖說是一條不歸路，但是我們都毫無怨言。”

無關黑手黨，無關彭格列，說到底我們最初的目的都不是這個，那只是我們所堅信著要走下去的正道而已。

綱君看起來似乎不怎麽明白我的話，呆呆的看著我。也是，像綱君這樣天然的孩子腦回路都是一根直的，像我這種連我自己都聽不懂的裝13的話，那孩子不明白也是挺正常的，我微笑，習慣性的摸了摸他的頭，揚起我自認為最好看最溫柔的笑容。

“啊，我之前說的聽不懂也沒關系，你只要記得，無論是我還是凪，即使最初的目的不同，也不會背叛你，你啊，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好了。”

並不是什麽誓死效忠之類的花哨宣言，我也並沒有打算和山本獄寺一樣作為守護神一樣，畢生守護著綱君，畢竟我和他之間並沒有和他們一樣深的羈絆，我畢生都想要守護的，排在第一是首先是凪，我風間杏沒有聖母那樣寬闊的胸襟，作為凪在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我必須把凪放在我人生的首位，之後才能把心思用在其他人的身上。

即使這麽說很傷人但這確實是我真正的想法。

雖然，綱君這樣的孩子對我來說依舊是重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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