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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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蟬蟲在枝頭鳴起, 水泥地的溫度又回歸烙鐵般滾燙,夏天踏著六月的尾巴來了。於真意的暑期集訓時光也正式開始了。

師大附中和杭城的麓江畫室一直有著合作,每年美術生的寒暑假集訓都會選擇那裏。今年也不例外。

於真意在房間裏收拾行李的時候, 陳覺非正趴在她床上低頭打著游戲。陽光從大開的陽臺處投落下來, 書桌上堆疊的書本被暖風吹得簌簌作響, 書角晃動。

於真意唉聲嘆氣:“整整兩個月都要畫畫的話一定很無聊, 我的生日也沒法過了。”她眼珠子一轉,“對了, 顧卓航是杭城人,我到時候可以讓他帶我出去玩。”

陳覺非打游戲的手一頓, 一走神, 人頭被對面搶了。

很不巧,他正在和顧卓航1V1。

·

畫室位於山南區的一座商用大樓內,靠近麓江大學城,這裏匯集了各個學校的美術生。

於真意原以為在畫室集訓的生活是無聊枯燥又辛苦的, 因為除了畫畫就是畫畫, 但是她又發現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是幸福又充實的。他們在薄霧未散時醒來,在明月將息時才睡。

十樓到十五樓都屬於麓江畫室,於真意最喜歡的就是十五樓最後排的靠窗位置, 傍晚時分,金黃晚霞穿透落地窗, 灑在畫架上,灑在每個人的背影上, 在地上繪出少年少女的身形。

7月22日生日這天,於真意一早就接到了錢敏和於岳民的電話, 不過二十多天沒見, 於真意有好多好多話想和他們說。

“真真, 走啦,今天要練水彩。”文書顏在宿舍整理畫筆。

於真意應了聲:“媽媽,我掛啦。”

錢敏說好。

“對了媽媽媽——”她又一驚一乍地叫喚,“陳覺非會來嗎?”

“不來吧,陳陳每天都在學習,這暑假放了跟沒放一樣。”

於真意有些失落地哦了聲,這才掛斷電話。

不對,會不會是搞什麽驚喜呢?比如自己一走出畫室的門,就能看見陳覺非拎著蛋糕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這樣想想,於真意又雀躍起來。

肯定是這樣!

下午五點,一行人準備去吃附近的大學城吃一家很有名的冒菜館。這一行人裏,不光有自己學校的人,還有其他學校的美術生,她們穿著熱辣大膽,頭發也染得出挑。

於真意不由感嘆,美麗這個詞的位面果然是世上最多彩。

“我有點想去搞個小紅毛。”文書顏說。

於真意點點頭:“我想去搞個奶奶灰。”

文書顏:“哇,你是不是想每回上公交的時候有人給你讓座?”

於真意:“幹嘛啦!我可不是這種人!”

前排的女生聽到兩人你來我往的話茬,轉過頭來傳授自己的漂發染發經驗。

於真意楞了:“你自己漂的呀?”

大概是聲音太過洪亮,大家紛紛回頭。

要建立女生的友誼,只需要一個合拍的話題。

比如現在的——染發。

紅發女生走在最中間,其餘人圍著她,聽她講著她從初三開始的染發史,以及漂染不斷發的秘訣。

正說著,前頭有人喊:“真真,快來。”

於真意驚喜地擡頭,感慨自己的猜測真是沒錯,可是目光所及範圍內,沒有陳覺非,只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樹下光影交界處,身體懶懶靠著樹,長腿虛踮著地,繁密的枝葉垂下貼著他的黑發,手指勾著一個紙袋,於真意一眼就認出那是自己最喜歡吃的一家蛋糕店的包裝。

於真意走到顧卓航身邊:“你怎麽來了呀?”

那聲真真引起了他的註意力,顧卓航的視線從手機裏掙脫開,他擡頭撞進於真意的眼裏。他晃了晃紙袋:“張恩儀和我說今天是你生日,但是她不在國內,正好我住這附近,讓我來給你過生日。”

於真意:“是嗎,我們一一這麽好。”

她稍作停頓,調侃,“申城住念南路,杭城住郊區大別墅,富二代啊富二代。”

顧卓航目光挪了挪,隨意地笑著。

當然不是,是他主動問來了於真意的生日,又問了她最喜歡的蛋糕店。他只是想找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借口,在她十七歲生日這天見一見她。

“真真,冒菜之約今日怕是實現不得了。”其餘幾個人慢悠悠走過來,八卦目光在兩人身上游離,文縐縐地打趣。

於真意拉過文書顏,悄聲說:“這是朋友。”

文書顏給了一個我懂的表情,她用更低的聲音答:“申城一個,杭城一個,一方水土養一方男人,我懂的呀。”

......她懂個屁。

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於真意擺擺手:“你快走吧。”

·

陳覺非出門的時候正好碰上錢敏,對方看著他一身打扮,好奇詢問他要幹嘛去。

陳覺非:“我去杭城。”

錢敏楞了一下:“給真真過生日啊?”

“嗯。”

“去吧去吧,路上註意安全。”錢敏走進家門又走回來,“錢夠不夠?”

“夠的。”

“註意安全啊,路上看見陌生人給的糖——”

陳覺非撓撓脖子:“......姨,我十七了。”

錢敏:“行行行,那也註意安全。”

陳覺非到高鐵站的時候還早,正是暑假,高鐵站裏人頭攢動,喧囂聲吵得厲害。陳覺非不喜歡太過熱鬧的場合,他百無聊賴地坐在候車室,低頭玩著手機,時不時看看時間,等得煩躁。

這時候彈出來的張恩儀的信息就讓他更煩躁了。

【張恩儀:天使一一發來線報:航航今天去給真真過生日哦~】

陳覺非蹙眉,第二條消息緊接著發了過來:【這種日子不表白真是說不過去呢,陳陳你說呢?】

·

顧卓航帶於真意來的是六禾公園。於真意來了杭城之後就一直待在畫室沒有出去過,再出去也只是在畫室附近打轉。於真意走在他後頭,低頭在軟件上搜索六禾公園,才發現第一條tag打的就是杭城看落日寶藏地點。

於真意一楞,擡頭看著顧卓航的背影。

他身後,陽光懸在遠處海平面上,像切了片的金黃橙子。公園裏的沿江跑道寬闊,有年輕人穿著運動服在慢跑,正中間的心形草地上,婚紗攝影師在取景。

長長的小道上,來往女生頻頻回頭留意著兩人,於真意知道她們在想什麽,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努力忽略這些目光。

江岸邊有連排的長椅,兩人坐下,顧卓航把包裝拆開。

於真意嘴裏咬著叉子:“這裏能吃蛋糕嗎,我們不會被保安趕出去吧?”

顧卓航拆包裝的手一頓:“那你提醒我一下,跑的時候帶著蛋糕跑。”

於真意:“好摳呀你。”

盒子拆開,血橙和芒果的清香撲來,粉色蛋糕體上點綴著的奶油呈一個個小雛菊形狀。

這是剛出的夏季新款。

“不許願嗎?”顧卓航問。

於真意一頓,看著顧卓航,少年手肘撐著膝蓋,劍眉微擡,像是在等她開口。

於真意不知道這樣的行為算什麽,在他為自己過生日的情況下,心裏唯一的願望卻是希望另一個人能來。

她搖搖頭,裝作坦然:“生日願望什麽的,都是虛的,在保安來抓我們之前把蛋糕吃完才比較要緊。”

顧卓航沒說話,只是嗯了聲。

“你不吃嗎?”

“我不愛吃甜的。”

“哦,那你跟陳——”於真意抿嘴,“那太好了,就我一個人吃。”

蛋糕吃完,夕陽墜入海平面之下,於真意摸了摸肚子,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嗝。

“今年結束之前我都不想再吃蛋糕了,我要膩死了。”

顧卓航低頭悶笑。

於真意:“你請我吃蛋糕,等價交換,我請你吃拌川吧。”

顧卓航:“好。”

於真意帶顧卓航來吃了畫室附近的一家面館,她和室友常常點這個。

面館不開空調,只在老舊的墻上掛了個旋轉的電風扇,小小面館裏,有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交談聲、炒面聲、和電風扇鼓噪的風聲匯聚在一起。

於真意點了份茄汁拌川加一個溏心蛋,點完才想起自己不是在和陳覺非一起吃飯,吃不完的東西不能丟在他碗裏。她用筷子戳破溏心蛋,勺子舀了一勺蛋液加到拌川裏。顧卓航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慢悠悠地把面拌開,安靜地吃著。

老舊的電風扇時不時轉動,吹得她劉海向外側斜,一捋碎發搭在她嘴邊,蘸上了點茄汁拌川的醬汁。她頭也沒擡,隨手摸了張抽紙,把頭發上的醬汁擦去。

外頭有人因為插隊吵架,於真意擡頭好奇地看了眼,她擡眼的瞬間,顧卓航鎮定自若地收回眼。

“我好喜歡看人吵架。”於真意悄悄說,“其實陳覺非也是,初中的時候他騎小電驢帶我去吳淞口燈塔玩,結果交警叔叔偷偷藏在路的拐角處抓人,我當時還在預測小電驢能不能跑過警車,結果陳覺非直接放棄掙紮,我們被罰了五十塊錢。我後來才知道他為什麽不走,因為那條馬路對面有兩個大媽在吵架,吵的很兇很兇,陳覺非說他想聽聽她們在吵什麽。”

她說著說著笑起來:“真是有什麽毛病。”

她繪聲繪色地講著她和陳覺非小時候的事情,期間不少客人進來,又有不少客人出去。木椅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尖銳聲響。顧卓航的筷子搭在碗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面。

顧卓航覺得自己心情應該不是很好,但是她今天很漂亮,說話的聲音很好聽,他們獨處了很久,也和他說了很多很多話,這是以前六個人一起共處時所沒有的幸運。

所以顧卓航將這低落心情歸結為眼前的這份拌川。

一定是面難吃的緣故,才讓他的笑如此敷衍。

吃完後,顧卓航送於真意回畫室。

從這裏到畫室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小巷,巷子的磚瓦間布滿了青苔,還有裂痕,一磚一瓦間,都是被歲月鐫刻下的斑駁痕跡。

於真意低頭踩著盲人道的格子。

顧卓航跟在她後頭,再拐過一個彎就是畫室了。

“於真意。”顧卓航突然叫她的名字。

手腕被人拽住,輕輕向後一扯,於真意回頭看著他,手指緊張地蜷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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