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一邊低聲向祈清伽解釋，一邊繼續自己的動作，“這個嬰兒是已經死掉了的，只是他母親不肯接受。這裏面死掉的人太多了，於是這個地窖就被拋棄了，可是她不肯走，誰接近她她就咬誰。”

“一直是你在看護他們嗎？”祈清伽半蹲下來，看著那個不斷掙紮的女人，眼中慢慢的抗拒，和盯著自己孩子時候流露出的絕望來。

“嗯。”軍醫點了點頭，他年紀已經大了，最是看不得這種離別，因此眼中紅了一圈，說話也帶了些哽咽，“我可憐他們，一個還沒有好好看清這個世界便早早離去了。另一個還沒有體會多久做母親的喜悅，便瘋掉了。”

祈清伽看向任明，“你帶我來，是想要我安撫下這個女人嗎？”

任明點了點頭，“我們這一圈的大老爺們，雖然可憐她，但是到底是說不通的，我就覺得你什麽都可以，應該也能夠幫忙說服她。”

祈清伽也不知道任明這盲目的自信是從哪裏來的，稍顯猶豫。

任明立馬說道：“軍醫也是這樣說的。”

見軍醫在那邊樂呵呵地撫摸著自己的胡子，祈清伽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那好，我便試試看吧。”

這只能是一場豪賭，關乎於一個女人的精神。祈清伽蹲下來，和被綁縛著的女人眼睛齊平，見她眼中混亂不堪，還一直盯著那死掉的嬰兒，嘆了口氣。

四下一看，問任明要了個鐵楸過來，便一下一下刨著土，形成一個小小的洞來，比了比距離，差不多了，便將死掉的嬰兒抱了過來。地窖雖然較之上面的溫度還比較低，但是嬰兒死去了已經有幾天了，因此散發著難以忍受的惡臭味道，更何況那些微微腐爛的肉，和因為中毒而死泛著青紫的光來。

她屏住呼吸，將嬰兒放進洞裏，而後將土一點點的掩埋住嬰兒。不同於她刨坑時候的果斷迅速，她這個時候完全是像是放了慢動作一般，一點點將土搬過來，而後掩埋住嬰兒。

“啊！！！”那婦人崩潰地大吼，眼淚瞬間彪了出來。

祈清伽沒有管她，而是低聲嘟囔著，“人們說如土為安，如今你終於回到了你應該去的地方。你要曉得，你有個極為愛你的母親，她為了你，願意放棄了一切。若是可以，能否在奈何橋前等一等，回頭看一看，或者是輪回轉世的時候，告訴你那個閻王，你還想要找個母親。”

婦人原本還在崩潰中，聽到祈清伽那仿佛帶著魔力的柔和嗓音後，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微微啜泣，帶著哽咽。

祈清伽最後還是壘成了一個小土包，轉頭問著婦人說道：“怎樣？他有名字嗎？”

婦人哽咽著，無法回答，甚至有些怨恨地盯著祈清伽，“為何你旁人都能救，為何救不了我的孩子？”

祈清伽垂眸，很是真切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那婦人崩潰地喊道：“我要你的對不起有啥用？我要我娃兒的命吶！他才那麽小還沒有看過太多太多東西，他還沒有來得及長大就死了啊！”

軍醫靜默地站在一旁，溫言看了看祈清伽的臉，見她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波動，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又怎麽能夠怪她呢？國師也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來拯救大家啊？”

“哦！國師是吧？只知道高高在上的富貴人！哪裏知道我們貧民的悲哀？！你是國師，拯救千萬人於水火之中本來就是你的責任！你做的不夠好，怪不得被別人罵你是妖女！”

任明聽到這裏立馬轉頭看向祈清伽，他以為祈清伽會生氣的，不光是任明，祈清伽都以為自己會生氣的，因為妖女本來就是她的禁忌的詞語，可是這個時候意外的平靜，甚至對於別人這樣的辱罵都覺得平常，她說不上來好是不好，只是在面對著這個婦女的時候，只是感覺到了悲哀和淒涼。

面前的女人大聲辱罵著，可是鼻子和眼睛都通紅了一片，眼中看不到任何的光，眼淚簌簌而下，像是噴湧而出的泉水，並且永遠也關不上。

“是我來晚了。”祈清伽平靜地說道。

她或許早來一步，這個嬰兒便不會死，可是不僅僅是這個嬰兒一人，還有無數人等著她去救，所以她只能一再耽擱。她對不起的是一個人，對得起的，是很多人。這是個選擇題，她早就知道應該怎麽去選擇，可是對被放棄的一部分人，仍然是感覺到愧疚。

她不能說我拯救了更多的人，你就必須是要被放棄的那個。生命的珍貴是她學醫的時候，第一個學到的事情。她不敢忘，無法忘記。

那個婦人喉間一哽，眼淚越發滾落下來，她崩潰地大哭。她原本想借著指責的話，將所有惡毒的語言對著祈清伽，讓祈清伽最好能夠盛怒之下殺了她。可是現在卻像是打到了棉花上，明明是惡語相對，卻觸碰到了一片柔軟，心中陡然而生出的，是愧疚。

祈清伽蹲在她的面前，一點點地擦拭掉她的眼淚，看著她因為病氣而青紫的臉，和長久沒有休息泛出的眼中的血絲。“生命是珍貴的，因此活著的人更要努力。孩子死掉了，是生活中的挫折，我不要求你坦然面對，至少不要過度崩潰。你還年輕，他還想重回你的懷抱，讓你給予第二次的生命，若是你就這樣放棄，等於扼殺了他的第二次生命。”

女人猛地瞪大了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像是小溪流一般。

“別哭了，哭泣的女人最不漂亮了。”

任明眨了眨眼睛的功夫，便見女人已經低下頭嘗試止住眼淚了。他長大了嘴巴，搗了搗身邊的軍醫說道：“你看到了嗎？”

軍醫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而後朗聲笑道：“這便是我們王妃的魅力。”

“果真是魅力。”

祈清伽一下一下撫摸著面前的女人，在她的耳邊低聲安慰，像是安撫她的傷痛，撫平她受到的所有不公平的待遇，安撫她因為失去孩子而時刻繃緊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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