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清伽不耐煩地揮開沈慕涯的手指，而後猛地睜開了眼睛，跪坐起身，長發落在了沈慕涯的臉上，瘙癢的拂過他的面容。

沈慕涯瞪大了眼睛，有些無措地往後退了退，尷尬地說道：“天色晚了，我該走了。”

祈清伽見沈慕涯多次想走，猛地放開了他，坐了起來。

沈慕涯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祈清伽，見她竟是有些生氣了，連忙說道：“你怎麽生氣了？我錯了。”

“你知道錯哪裏了嗎？”

沈慕涯抿了抿嘴，沒有說話，有些無措地小心看了看她。

“是不是旁人說我是妖女，你便也覺得我是妖女了，連碰都不願我碰你一下。”

沈慕涯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地說道：“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害怕。”

“害怕什麽？”

“我害怕給你招惹來是非，我害怕旁人在背後對你指指點點。”

祈清伽撇了撇嘴，“你當我在意別人的話嗎？”

“你在意。”

“……”

沈慕涯了解祈清伽，知道她好面子又死鴨子嘴硬，祈清伽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辦法反駁，她確實好面子，在意別人的言辭，恨不得天下人都喜歡她，捧著她，最終青史留名，受後人愛戴。

“我承認我在意別人的眼光，卻發現自己最在意的，是你。”祈清伽看著遠處，微微瞇了瞇眼睛，眸光流轉，剩下一片瀲灩春波。

沈慕涯坐了起身，“我應該去外面，不該跟你一個床，我不想損害你女兒家的清譽。”

說完就要起身走，祈清伽拉住他，“沒關系，你可以留下來。”

暖黃色的燭光微微搖蕩著，晃悠著年輕人心中的春波。但是沈慕涯堅定地推開了祈清伽的手，搖了搖頭，“沒有經過任何儀式，沒有讓天下人知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會動你的。”

祈清伽一楞，當真看著沈慕涯就要走出去。

外間的風平地而起，卷席著地上的泥沙，吹過荒涼的草地。

“那你就多陪我聊聊天吧，我還沒跟著你多聊天呢。”說完拽著他的手，又躺回去了被子之中。

沈慕涯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這種原則和底線，即使對象是祈清伽也幾乎無法撼動。他會告訴祈清伽一起關乎於他們理想的生活，卻不會背棄道義禮法，哪怕心中的愛意已經夠他們走到白發，也不願逞一時之快，惹下話柄來。

沈慕涯見祈清伽堅持，只好又重新躺了下來，只是中間留著縫隙，兩個人保持著中間的距離。

祈清伽不滿地撇了撇嘴，然後沒有說話。

“清伽，你害怕嗎？”沈慕涯這樣問道。

祈清伽沒有回答，閉上眼睛的時候，都是在天牢中的畫面，天牢陰沈沈的，很小，狹窄的只夠祈清伽橫著躺著，天牢中只有一個杯口大小的“窗戶”，可以看到日光和夜晚的更疊。

裏面都是罪無可赦的罪人，等候著自己死期的到來。

在看著自己生命一點點走到盡頭，慌張地尋找著自己有無遺憾的事情，她發現自己最為掛念的，只有沈慕涯。

擔心他在自己離開之後，會露出難過傷心的表情，甚至害怕他會想不開。

耳邊似乎回蕩著沈慕涯一遍遍叫著自己的名字，像是墜入一場沒有醒來的幻夢之中。

她在煎熬和等待中，帶著自己冷淡的面容，等著旁的死牢中的人對自己的議論。

賈少卿來過天牢，看過自己，祈清伽以為賈少卿會來進行審訊，甚至會對她施加刑罰，但是他卻沒有對她施加暴行，也沒有任何逼問。只是淡淡地描述外間的場景，說是大雲城墻外，無數人圍繞著，舉起所謂正義的旗幟，要求處死祈清伽這個妖女。

人們哀嚎著，痛苦著，渴望去獲得一個精神上的支撐來度過難關，而瑞帝也需要獻出一個人，給大雲的百姓一個交代。

沈懷猷便這樣嗤笑著，推動者一切的發展，在背後默默地觀看著，渴望祈清伽在這種的暴行之下死去。

這是一場在誰人眼中都看出來是栽贓汙蔑的行為，卻被人默許，卻被人認可。

當一個人施加暴行的時候，是暴行。當一百人施加暴行的時候，是暴行。而當無數人要求施加暴行的時候，是正義。

大雲的百姓圍成一團，要求著瑞帝處死祈清伽，將她的屍體高高地吊起，好向神明認錯。

她幾乎沒有辦法睡著，在想象著那樣的情景的時候，感覺到了恥辱，日後她就算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身影，那也只是一個宛若笑話的存在罷了。

她不得不承認有一句話是真的，那就是最了解你的人永遠是你的敵人。她不得不承認沈懷猷真的很了解她，知曉她愛著大雲，知曉她愛護自己的名聲，於是就用這樣慘烈的方式將她送進了大牢。

她若是死了，當日後再有人提及祈清伽，也只會說她“是個妖女”罷了。

“不害怕。”祈清伽這樣說道。

在那枯燥的痛苦的等待著死刑的降臨，她想到沈慕涯，便覺得自己還有希望，於是她從來沒有放棄祈禱。哪怕是在陰暗潮濕的天牢，血液混合著少量的肉，散發著腐爛的味道。

哪怕明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至，本該充滿仇恨的內心卻因為想到了沈慕涯而莫名變得柔軟了起來，想象著沈慕涯此時在做些什麽，會不會有自己更多的生活，因為這樣的想法，而覺得心裏感覺到了寧靜了許多。

她每日都在祈禱著，祈禱著大雲變得更好，祈禱著沈慕涯能夠一生安康，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在死期將至，她才發現自己以前真的錯了，短短一生，她脅迫著沈慕涯過她想要的位高權重的生活，卻真的沒有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若是真的在乎他，就應該使勁全身的力氣，去換來他想要的生活。

“沈慕涯，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呢？”在經歷了戰亂、瘟疫之後，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呢？

“母後從前告訴我，男兒以承擔責任為己任，既然大雲需要我，我便會為大雲一直戰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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