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前，胭脂臉上掛著魅惑的笑顏，伸手繞肩，紅紗滑落，露出她潔白細膩的皮膚，似乎那地獄中的妖女，勾引著人進入萬劫不覆的深淵中去。

交叉著，錯亂著。

人們有種褻瀆神靈的快感，在面具的掩飾之下，盡情地大吼著，甚至想要按捺不住地伸出手去，將那臺上的妖女拉入凡間。

激烈的聖潔的琴音扔在繼續，魅惑的舞蹈也在歡跳。

像是墜入了一場狂歡的夢中一樣，閉上眼睛是聖潔的琴音，滌蕩著人的心靈，似乎要忍不住地舉起雙臂，將靈魂供奉給神靈。而睜開眼睛，卻是妖冶的暴露的姑娘，用最直白的軀體，姣好的面容，不斷勾引著你前進，前進。在你還在享受著溫柔鄉的時候，猛地墜入地獄之中，火燒鐵烙，都攔不住一顆色心，掙紮著回味沈溺於溫柔鄉的日子，大吼著肆意崩騰著內心的欲望。

人群中不斷傳來吼叫，壓抑在喉間的興奮。

擡眼望去，盡是花朵，如箭雨一般射向臺上，密密麻麻，形成一片。

沈慕涯感覺到自己在耳鳴，旁邊撕裂的呼喊聲過於大，似乎要將整個人的力量用於呼喊中，那漫天的花朵若煙花一般炸開。

樹影搖晃，星光熠熠，他不知不覺隨著眾人的呼喊大叫著。

將白日裏的偽裝狠狠地撕去，趁別人不認得自己，將所有的憤怒全都傾瀉出去。

憑什麽他要忍受這份痛苦，為何自己那麽小的年紀就失去母親，為什麽兄弟多的是算計，父皇多的是審視，喜歡的姑娘要的是他幹不喜歡的事情。

聽得許多人說，羨慕自己，因為自己是皇後的兒子，大雲的皇子，生來富貴加身，生來權勢滔天。卻不知那後宮裏多少算計，又有多少次他命懸一線。父皇看重的只是廝殺後的還生者，冷眼看著那一個個皇子死去。二皇兄，四皇兄……他親眼瞧見他們的屍體……

想要不斷地逃離這個腌臜的地方，將生活寄情於山水。

自由……

快樂……

他的心情隨著眾人的呼喊跌宕起伏，可是他卻聽到一個聲音拼命的告訴他，若是他生來平凡，郁郁平庸之中，也未必能多快樂。他看多了百姓流離失所，看慣了生死一瞬間，血染沙場。

正如祈清伽所說的那樣，他是皇子，享受了他該享受的，自然也要承擔他該承擔的。

他恍惚地看著瘋鬧的人群，音樂聲戛然而止，臺上的胭脂若被箭擊中一般倒在臺上，鮮花將她埋葬。

人群也變得靜謐了起來，大氣都不敢喘，等待著，等待著……

琴聲“徵”地一下響起。

胭脂猛地坐立起來，花瓣簌簌從她身上落下。

人群爆發一陣歡呼地叫聲，所有人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若排山倒海，若天地變換。

祈清伽回來了，她走動時候銀鈴震顫，走到沈慕涯身邊，沈慕涯擡眼看她，兩個人都帶著面具，沈慕涯的‘兔’，祈清伽的‘狐’，相互對視著。

狐貍歪了歪頭看向兔子，問道：“你怎麽了？”

兔子搖了搖頭，說道：“今天的你奏起的琴聲，是我聽過的裏面，最好聽的。”

祈清伽彎了彎嘴角，沒有說話。

這段琴聲，並非她的原創，而是那個女人的。

她用這段琴聲，引得沈懷猷為她傾心，甚至不顧祈清伽的阻攔，娶了她做了王妃。

狐貍笑著說道：“若是喜歡，日後定然還會為你奏響。”那樣的姑娘，曾經不僅引得沈懷猷傾心，她記得雲京城中的許多子弟都為她著迷。其中包不包括沈慕涯呢……

兔子搖了搖頭說道：“這樣的琴音，聽過一遍，此生足矣。”

狐貍歪了歪頭，看向兔子。

怎麽辦？好像包括吶……

胭脂轉向了後臺，她垂下眸子，看著那香爐中裊裊升起的白煙，看著那婢女說道：“‘狐貍’呢？”

婢女搖了搖頭，“琴師演奏完了，便走了，哦，對了，說了一句‘您做的很好’。”

胭脂眨了眨眼睛，沈默著點了點頭。她命婢女將東西都收起來。

“收在哪裏呢？”

“收進我房間吧，總有一日，她還會彈給我聽的。”胭脂看了一眼後，便轉過頭了。

這是胭脂第一次聽到祈清伽演奏這首曲子，以往她只是指點了一兩個動作，說是可以不合音樂，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是怎樣的效果。

沒有想到她居然入了音樂之中，音樂聲停的時候，她也仿佛進入了其中，好似死掉了一樣倒在花海之中，就這樣靜默地死去，再也不想起來，讓她那骯臟的身子，也同這會腐爛的花一樣消逝。

若不是祈清伽的最後一聲琴音，她或許也會這般離開了吧。安靜地闔上雙眼，不再去看任何的事情。

正是那“徵”地一聲響動，讓她想起了小百合的笑顏，猛地坐立了起來，花瓣簌簌而下。

人沒有盼望的時候，是會死的。這琴音看似聖潔，其實欲望湧動，帶領著人們奔赴深淵。

不一會兒，又有一個小廝過來，胭脂認得，他是陳發財身邊的貼身小廝。

那小廝捧著疊花，笑著湊在胭脂的身邊，低笑著說道：“胭脂姑娘的一舞，簡直出神入化，令人如癡如醉，我家老爺今晚在風月樓中等著胭脂姑娘的凱旋而歸。”

旁人只覺得在幕布前面的她舞動如蛇，極為嫵媚妖嬈，以為沈浸於其中，是拜她舞步所賜，其實卻不知道她也是沈浸中的一員，好似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到底身在何方，便這樣拋棄所有的痛苦進入其中，好似進入了神靈的懷抱，其實落入地獄的深淵。

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舞蹈的結束，只覺得如夢如幻。

胭脂將疊花攬入懷中，勾起一個笑來，說道：“今晚我已經有約了，陳大人若是想約我的話，可要找個好地方。”

說完一笑，那小廝漲紅了臉，竟然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直接落荒而逃，只覺得這胭脂姑娘和平日裏大不一樣，好似更為地漂亮了。

這場花魁爭奪，毫無疑問落入了風月樓的懷中，胭脂三蟬聯，成了雲京城中最漂亮的妓子，一時間人人傳頌，才子寫詩，成為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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