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的尤鳳玲，為了得到三皇子的寵愛，硬生生地將已經因為年老賦閑在家的尤老將軍重新卷入了奪位之爭。

以身抵擋外敵入侵，最終身死邊關，連屍體都不曾帶回來。

祈清伽只記得，作為勝者，她在城樓上見她滿身風塵要求見三皇子，卻得知他早已娶了別的女人，在城樓外跪地嚎啕大哭，黃昏的天一半藍一半紅，如此美景卻備感淒涼。她已經歷了許多事情，再不若未出閣的女子，臉上明明暗暗，歷經滄桑，卻如一個孩童一般，哭的肝腸寸斷。她當時只覺得這個女人愚蠢，此時卻生出了另一種感覺，好似苦味漫上舌尖，心中為她酸疼。

那時候，真應該問問那時候的尤鳳玲，是否還要強扭這不甜的瓜。

但見面前這個女子，她嘴角掛笑，洋溢著活力和熱情，好似一把火一般，將靠近她的人都染上了鮮艷的顏色，令祈清伽想起來了南疆一到夏季就會盛開滿園的向日葵。

“若最終你身陷囹圄，求而不得，可會怨憤？”

尤鳳玲燦爛一笑，陽光灑在她臉頰上，“當然不會，只有爭取過，才不會後悔。我不願如普通女子那般，隨意嫁給不愛的人，我鐘意誰，我是一定要說的，一定要做的。這樣才不會後悔。”

尤鳳玲走後，祈清伽一個人坐在星辰下，寒風肅起，蟾蟾為祈清伽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狐裘。

蟾蟾撿了她旁邊的位置坐著，與她擡頭共看這星空，“小姐，你說人的命真的能通過星星看到嗎？”

祈清伽瞇了瞇眼睛，撫了撫手腕上的銀鈴，上面紅絲纏繞，銀光閃動，“巫梨說每一個人都是一顆星子，仰望星空時候，能找到自己。可是我找了許多年，都沒有看到自己，怕是這蕓蕓眾生不值得被星空掛念吧。”

蟾蟾也擡頭，看向這漫天的星空，“巫梨大人說，凡事不可盡信。天道總會留出一線生機給需要的人的，不是嗎？”

風起，撩起祈清伽的烏發，在融於黑夜中，卻閃著流動的光，像是身披全身的月光，籠罩其身，竟生出幾分溫柔之感來。

“巫梨說我自小薄情，我從不這樣覺得，只是現在看向尤鳳玲，卻深覺如此。世間男女癡情糾纏，在我看來遠不若斧鉞鉤叉來的痛快，權勢富貴來的令人著迷。”

蟾蟾頓了頓，轉眼看向祈清伽說道：“小姐從未喜歡過誰嗎？”

祈清伽斜眼看她，突然一笑，“你啊。”

蟾蟾被那抹艷麗晃了晃神，等回過神來才哭笑不得說道：“不是我這樣的，是男子。”

“我父兄？”

“也不是。”

“那便沒有了。”

祈清伽很是老實的搖了搖頭，她上一世當了沈懷猷五年的謀士，在陰暗沼澤中生存，怎麽會生出旁的心思。而這一世，也是如此。

她此時是聖女，亦是國師，一舉一動天下人皆看在眼中，怎麽會生出旁的心思，更何況是喜歡這樣的心思呢？單看尤鳳玲如此的瘋狂，她便斷定了喜歡一個男子，是世間最為恐怖的事情，會喪失你原本的理性，而作為謀士，最需要的便是理性。

她想通了，便起身抖了抖渾身落下的寒涼，對著蟾蟾笑道：“那尤鳳玲既然是喜歡三皇子的，那便成全了她好了。”

蟾蟾一楞，似乎沒想到話題跳的這樣快，不過也好。此次來雲京，巫梨大人說這裏或許能找到小姐的姻緣，她便需要來日日審視著祈清伽身邊的人，無論男女。就如此看來，那個七皇子，或許還不錯。

可惜的是，她家小姐似乎並不屬意。不，也不是這樣說的。她家小姐自小便對這樣的事情不太感興趣，巫梨大人總說小姐長大了就懂了，可是眼底卻沈了下來。旁的姑娘十六七正是懷春的年紀，她家小姐除了去撩撥別人俊男美女，連臉紅都不會。祈清遠能教授她巫術武術，卻在感情上愛莫能助。

其實愛一個人什麽的，蟾蟾也是不曉得的，眼前卻浮現出一個面容來，非清雋瀟灑，也只可中等姿色，卻令她忍不住抿了抿嘴。

攬月樓後是一大片的空地，祈清伽沒有來的時候，本是荒蕪的，只是最近才剛剛翻修過。瑞帝說要種上滿園竹林，才方顯得國師高潔品質。祈清伽卻嗤笑一聲，讓福多種上了葡萄藤，引了一條小溪過來。

等到天氣稍暖，便能坐在葡萄藤架下，聽流水潺潺。

攬月樓需日日焚香禱告，其中花草皆籠罩在一片雲霧中，如墜夢境。

沈懷猷不是沒有來過攬月樓，只是此次一行，卻讓他大為吃驚，竟和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飛檐游廊，置於雲霧中，鼻尖縈繞的盡是檀香，一半於塵世間，一半於仙境中。

福多整飭之後，多了許多游廊假石，又單獨建了兩所小樓供外間侍女使用，勿要打擾了國師的清凈。

布局以攬月九層樓四散開來，如夢如幻，極為精致。

“攬月樓清凈之所，如要探訪，需在此門外等候，容稟通報。”

一名粉色衣衫的宮女攔住了他，不過區區二等，卻因侍奉在國師前，也可以攔他這個皇子親封的懷王了。

他臉上卻掛著笑意說道：“自是應當。”

還好未讓他等多長時間，便有紫色衣衫的宮女將他引了進去，十餘座屏風並列兩排，留出中間一條道來，雲霧彌漫，屏風之後似有水聲。

待繞過那蘭花雙面繡的屏風，果然見祈清伽坐於其後，正在斟茶，白衣勝雪，擡手間銀鈴響動。

周身無過多裝飾，僅頭上一根銀簪，手腕一串銀鈴，白衣加身，僅此而已，卻有出塵之感。

沈懷猷看了看那桌上的茶，沈默地坐了下來，湊近聞了聞道：“你曉得我要來。”

那茶是他最為鐘愛的烏龍茶，醇香四溢，觀其色澤，已非第一沖，而是第二沖。第一沖過於澀苦，第二沖才為上佳。沖茶極為費時，光是通報這些時間，根本不夠。

祈清伽勾了勾唇角，沒有點頭，卻已經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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