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帝吃了一驚，擡眼看她，見這殿中空空蕩蕩，那話語卻直擊他的心靈。他當然想要長生不老，縱使說著厭惡國師聖女，他終究還是先皇的子孫，忍不住想要祭拜，忍不住想要祈禱。但是！他是帝王，絕不允許他的心思這樣袒露在人前！

“國師，你僭越了！”瑞帝皺眉低吼道。

祈清伽垂首，說道：“是臣失禮了，皇上若是有其他要求，可以來找臣。臣為皇上的臣，便永遠侍奉著皇上。”

說著便退了出去，一時間，殿中便只剩下了蒼老無力的帝王。

他伸手將身下的被子攥緊，咬緊牙將想讓祈清伽留下的話全數咽了下去。

祈清伽走了出去，見眾人都看著她，她卻微微一笑，說道：“陛下不想讓臣為他診治，臣還有事，先行一步。”

沈雲回嗤笑道：“好在父皇曉得你就那三腳貓的功夫，不然還真如這群人一樣，將你供奉成仙！”

祈清伽笑著看向沈雲回，直把她看的毛骨悚然，才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著。

沈懷猷勾了勾唇角，看向祈清伽的方向。

等回到了攬月樓，祈清伽第一件事情，就是將那身上的袍子盡數褪下，十幾層穿在人的身上，這不是壓垮人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是草垛子。

蟾蟾側頭看向忙活的祈清伽，疑惑地問道：“小姐為何不堅持診治皇上，若是小姐堅持的話，皇上一定會聽小姐的話。”

祈清伽聽見蟾蟾的話，忍不住勾起唇角，她的蟾蟾總是這樣全身心的相信著她。“不給瑞帝一點苦頭，他還真以為我們都是江湖騙子呢。若是不經歷生命流逝，危在旦夕，權勢被剝奪，他便不會有切身絕望地感覺。真正的恐懼不是你在凝視深淵，而是墜入深淵後的每天。”

蟾蟾點了點頭，嘆了一聲道：“也不知道七皇子能否平安歸來，若是知曉皇上那麽關心他，怕是也會開心的吧。”

“他會回來的。”

蟾蟾看了看祈清伽，突然睜大了眼睛說道：“小姐，莫要告訴蟾蟾，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蟾蟾記得很清楚，在沈慕涯離開的前一天，祈清伽曾從鷹向南疆傳過消息。

祈清伽抿了抿唇，勾起一個笑來，“恐怕現在，沈懷猷還認為是他派去的人得手了。”

祈清伽為了保證沈慕涯的安全，先一步向南疆報了消息，請他們暗中保護沈慕涯的安全。可是想起沈慕涯那驕傲自負的表情，好似這宮中的人都是好相與的，她便忍不住生氣，她暗中派遣了另一隊人馬過去，打算給沈慕涯個教訓，這個教訓不至於讓他死掉，卻也足夠是個打擊。告訴他，這宮中，多的是人想要他死，他莫要如此愚蠢。

若是真的要放任沈懷猷的人對他動手，恐怕，沈慕涯這時候連屍體都沒有了。

大雨傾盆而下，澆灌著整片樹林。

沈慕涯被水嗆咳了一下，才轉而醒了過來，周身鮮血被水沖淡，傷口處隱隱有灼燒的痕跡。

他擡眼看向周邊，見士兵都橫七豎八倒在地上，他站了起來，滿目茫然，這帶來的五十個騎兵最終活下來的卻只有他一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身邊的武器，用手在這樹林旁慢慢的挖了一個大坑，劍被磨平了棱角，插入土裏，而他還在不停地挖著。

終於挖出了一個巨坑，他慢慢的將那五十名騎兵的屍體放了進去。雨水冰冷，打濕了他的臉頰，他卻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臉頰劃過，這些有他熟悉的面容，並肩打仗的兄弟，能隨他一起出來的，必然都是他信任的人，可是此刻卻不得不長眠於這座不知名的樹林裏了。

雨很大，一遍遍地沖刷著土地，那翻滾的血水，昭告著不久前有一場激烈的鬥爭，可是不消一柱香的時間，便會全部消失不見。

他拿起劍，支撐起自己的身子，慢慢地向前走去，步伐蹣跚，似乎是有些支撐不住，可是卻從未倒地過。

祈清伽，她還在等著自己回去……

大雨模糊了他的身影，這廣袤的森林，人如螻蟻爬行，卻一步一步分外堅定。

虞明莞回到鳳儀宮中，冷笑了一聲，道：“你瞧，你那偏心的父皇，沈慕涯不過是剛剛失蹤了幾日，他便如此的著急上火，也不知道你若是出了什麽事情，他可會如此。”

沈懷猷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嗤笑的表情來，說道：“他鐘意沈慕涯又怎麽樣？那不過是個膿包罷了，還不任由我捏扁搓圓？”

這般冷酷的神情和粗鄙的言語，若是旁人看到一定十分的驚訝，畢竟沈懷猷一向是以溫和著稱，自詡是君子，如此才卸下自己的面具。

“沈慕涯此去，是肯定回不來了，他鐘意又如何？沒得選擇，就只能選我！”

話中淩厲，令人膽寒。但見他微微笑，逗弄著籠中的鳥兒，一派自得。

“母妃可告訴外公，父皇病的極重，可聯名大臣，一同請求立儲，這樣一來，主動權便在我們手中了，只要我當上了太子……”他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逗鳥棒狠狠折斷，眸中冷光閃過，“諸如沈慕涯之流，便會生不如死。”

翌日，天氣轉陰，雲京上方籠罩著一層的黑雲，想要下雨的樣子，可偏偏不下，冷嗖嗖的，憋悶地慌。

瑞帝因病罷朝，百官進言，曰：“國不可一日無君，望陛下早日立儲。”

瑞帝伏在床上，身體因為生病而越發不堪，一雙平日裏養尊處優的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如被吸幹了水分的幹樹皮，青筋暴起，毫無生命力。

祈玉杳與虞明莞並立兩旁，祈玉杳見瑞帝起身困難，慌忙走了過去，將瑞帝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柔聲道：“陛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福多進來稟告，跪地說道：“門外的大臣說，若是陛下一日不立儲，他們便跪一日。”

門外響起一片“國不可一日無君，望陛下早日立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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