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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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開,這條街上的鋪子老板依舊站著沒走。他們那邊,穿著青衫的書生也漸漸圍攏。有意無意地看向葉白柚。

他們還以為是糍粑何郎呢,結果是這麽厲害的哥兒。

又是忐忑,又是佩服。

人群如河水般分開,葉白柚見到了這個還算新鮮的縣令。

是個中年男人,身上有著屬於書生的斯文氣勢。但更多的是在官場沈澱許久的威嚴氣勢。

目光下落,小書生正拉著人往前。一張小包子臉上滿是詫異。

他仰頭對著縣令不知說了什麽,接著噔噔噔跑到葉白柚的身邊,一手拉著一個。

“走,我阿爹給你們主持公道。”

葉白柚明了。

“參見青天大老爺!”

這一句,所有人都跪下來。

葉白柚兩邊,十二跟老奶奶一拉,跪了下去。

十二認得,這是那位。

“起來吧。”

“地上的人怎麽回事兒?”

捕快已經對著地上的人檢查完,起身回話。

“縣太爺,是他們先來招惹的!我們冤枉啊!”

縣太爺名喚齊松衡,人至中年,留著胡須。但這樣也擋不住他那張俊俏的臉。

他擡手壓了壓。“稍安勿躁。”

“該做事兒的做事兒,該上學的上學。圍在這裏幹什麽?”聲音如尋常,但聽見的人皮子一緊,紛紛做自己的事兒去了。

還剩下的,就是葉白柚他們跟地上的兩撥人。

“人中毒了,可有性命大礙?”

十二不情不願:“沒有,是蛇毒。”量大些,最多傻了。

齊松衡遠遠地瞥過來一眼,十二低頭逗弄小書呆子。裝作沒看見。

“回縣衙,人帶上。”

一群人,留下看攤子的,剩下的跟在中年男人的身後。

事情簡單,無非就是這群被前縣令縱容,餵出來的收假稅費的慣犯又出來搶錢了。期間調戲人,被哥兒反擊。引起群憤,這才沖動成了群毆。

公堂上,齊松衡看著唯一還醒著的人。聽了底下百姓將這些年這群人的事跡說完,臉色已經是不能用黑來形容了。

簡直像烏雲傾軋,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按照《大燕律》,堂下十五人,謀財無數,現令其交出錢財。仗五十,入牢十年……”

一句話,堂下悠悠轉醒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葉白柚拉著十二,跟眾鋪子的老板站在一處。

他垂著腦袋,沒有說話。

在古代,無論是對於哪種刑法,都判得很重。這種以武力威脅,要求交出錢財的。一般都是重罪。

輕則流放,重則絞刑。

雖然他們這一方有理,但剛剛那樣也算是當街鬥毆。眾人只有以錢抵刑,免了那二十個板子。

眾人無異議,各自散開了去。

做老百姓的都不願意去官府。這會兒一放人,各個攤子的老板像老鼠見了貓,紛紛跑出去。

唯有葉白柚跟十二落在後頭。

“你倆站住。”

堂上一聲,葉白柚詫異回身。看見十二直接往自己身後一躲,他還以為他怕。

手拍了拍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跟我來。”

說著,齊松衡穿著官服轉身。出了升堂的地方,往後面住宅走去。

葉白柚不明所以。

感覺道後背被十二拉了拉,葉白柚疑惑:“怎麽了?”

小小書生這時候抓著書袋子。“是十二哥哥嗎?阿爹叫你快點,他讓我告訴你小爹爹在等著你呢。”

小書生名喚齊聞言,是縣太爺的二子。上頭還有個哥哥,現在在京中任職。

叫十二?

葉白柚轉身,見到十二脖子一縮。“你怕呀?”

“怕!好怕!咱們回去吧!”

小書生齊聞言還沒走,他仰頭拉著十二,防著他跑了。“阿爹還說,你再跑,小爹爹可就要動粗的了。”

葉白柚挑眉。

這還是有淵源的?

“所以,去嗎?”

十二當即垮著個臉,垂頭喪氣猶如落水的獅子犬。他無力地點了點頭。

葉白柚哼笑。

“你快去上學吧,我帶著他去。”

齊聞言站直身子,對著葉白柚雙手合於胸前緩緩拜下:“小生齊聞言,謝謝哥哥當時所助。”

人雖小小年紀,但這禮儀氣度卻如幼年的松柏,已經帶了風骨。

葉白柚托著他的手肘起來。

“沒幫什麽忙,反倒是你叫人過來幫了我們。”

但小孩篤定,瞧了葉白柚,又將目光放在十二身上。繼續來了一禮。

“行了,小古板。再不走你要遲到了。”

出了前堂,沿著後頭的石板路走完,就是後頭縣令一家子生活的地方。

葉白柚二人剛進到一處院子,甩鞭子的聲音聽著耳朵發麻。

“十二呀,來了怎的不進來?”

聽聲音是一個哥兒,應當就齊聞言說的他的小爹爹。

“要不,咱們還是走吧。”十二悄悄咪咪在葉白柚的身後說道。

葉白柚盯著門口沖出來的人,他知道:“走不了了。”

也不知道是什麽身法,葉白柚只能看清個殘影。再反應過來,就已經是身後十二的哀嚎。

他飛快轉身,奈何十二拉著自己的衣服還想著往後躲。

葉白柚看見他耳朵被擰著,有些心疼。

“前輩,手下留情。”

“師傅!師傅!我錯了!我錯了錯了!!”

雞飛狗跳一頓吵鬧,這才雙雙作罷,師徒二人分坐院中石桌兩邊。

石桌周圍草木掩映,花香馥郁。院中還有一個清澈透亮的湖泊,湖中睡蓮舒展了葉子,誘得魚兒躍然嬉戲。

繁榮茂盛的園林建築之中,十二坐在桌邊捂著耳朵委委屈屈。但就是不敢撲騰。

而身側的中年哥兒,也就是十二的師傅元久一襲白衣側坐。身姿如霧,面色如曇。頗有種仙風道骨的模樣。

與剛才暴躁的模樣萬般不符合。

“年輕人,坐啊。”

這裏除了他們三個,並沒有什麽外人在。

葉白柚想著他們師徒二人要談話,幹脆坐在池邊的長椅上。隔了些距離,也好他們說些體己話。

“說!走之前為什麽不來告訴我一聲!”

茶杯往桌上一跺,聲音清亮,杯中的水卻未灑出來分毫。

葉白柚將茶杯連帶著元久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他眼睛盯著匍匐在淺水石臺上的小泥鰍,想著該怎麽吃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十二不覆往日的活潑,說個話像被拎著脖子的小雞苗。沒什麽底氣。

“師傅啊,那不是走得急嘛。”

“你再狡辯試試?”元久臉上帶著威脅。

十二肩膀一縮,梗著脖子吼:“那不是你說要我跟聞語哥哥成親嘛!”

葉白柚無奈:“感情這師徒講話是一個比一個大聲。生怕他聽不到似的。  但是成親……十二難道是逃婚?

“所以呢?”元久身子往十二那邊傾軋,姣好的臉上帶著譏笑,“你這個不中用的怕了?”

這一說,十二立馬跳腳。

“怕!誰怕了!”

“我可不怕齊聞語那個大書呆子!”

元久哼笑一聲,姿態閑散地撐著腦袋。徐徐看過背對他們而坐的葉白柚。

“那是……”

“夫人。”

“哦,你們公子都又夫人了啊?那你還是個孤家寡人。”

十二半點不讚同:“我要是孤家寡人,那您算什麽!”

元久點點自己的臉:“鬼啊。看看把你嚇的。”

十二見他語氣松了,嘴角一癟,巴巴地縮下凳子,撲在他的懷裏。“師父,我好想你啊。”

元久戳了下他的眉心。“就你個小沒良心的,走了消息也不回一個。”

十二聞著香香的味道,將元久又抱緊了些。帶著對長輩的濡慕,輕輕蹭了蹭。

元久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徒弟撒嬌,他輕拍了下他的脊背。聲音放軟。

“你要是不喜歡那大書呆子,我就不給你留著了?”他故作嘆氣,“他也二十幾了,我這個當爹的,可得給他找一下可否有合適的人家了。”

“不行!”十二想都沒想就拒絕。

“嘿!你還想占著茅坑不拉屎?”

“師父,端莊!”

“行,端莊!問你,我那大兒子你到底喜不喜歡,小時候屁顛屁顛跟著他身後。怎麽,大了膩歪了,就扔了?”

“扔就扔吧,我給他找下家。”

“師父,哪有你這麽當爹的。”

“我兒子我說了算,正好,我已經給他找好了,就等著他過來咱們全家人相看相看了。”

十二激動抱住元久的手道:

“不許!”

“不行!”

“我不準!”

葉白柚指尖已經伸進水面。細白如蔥的手指帶起漣漪,下方就是那趴了好久偷聽人言的小泥鰍。

逮到給小璟加餐。

不過他還從未見過小璟如此霸道的樣子。

元久看他爭搶的樣子,輕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尖。“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

“師父——”

“我錯了!我下次走哪兒去一定跟你說好不好!師父——”

“哼,再有下次,我直接給齊聞語送出去入贅得了。說都不跟你說一聲。”

聽這句話,那就是不氣了。

十二嘿嘿一笑,利索地站起來。

“柚子哥哥!”

葉白柚聽他轉身,手從水中擡起來,輕輕抖兩下。

“前輩。”他走到兩人身邊。

十二一邊手拉著一個。“師父,這是我家公子的好朋友葉白柚,柚子的柚。柚子哥哥,這是我師父,從小帶我長大。叫元久,久遠的久。”

元久掃過葉白柚,眼神慈愛:“我叫你一句柚哥兒可以吧。”

葉白柚:“可以。”

元久點點頭:“你叫我一聲叔就行。謝謝你照顧著我們十二這麽久。”

葉白柚緩緩搖頭:“元叔,談不上照顧,說十二照顧我還差不多。”

元久笑道:“我這個徒弟,我還不知道嘛。留下來吃個飯,晚些時候再回去吧。”

葉白柚想著自己還有東西在外面,道:“十二在這就行,我那邊還有東西。就不麻煩您了。”

“這有什麽,拿過來就是了。”

“我家小書生尤其喜歡吃你做的糍粑,今兒還帶了個果醬的,說這個最好吃。”

他說著,臉上的笑容溫柔不少,是想到自己兒子了。

葉白柚欣然道:“若你喜歡,我再給您送些來。”

元久:“哪裏用得著你麻煩,我讓人給你東西拿過來。還有你做生意的,哪能直接給。”

“餘下的,我全收了。”

十二默默來了一句:“師父,你有銀子?”

元久順手敲了一下他的腦門:“你個小兔子崽子,說什麽呢!”

“夫郎,吃午飯了。”齊松衡換了一身常服。鷃藍色的,小書生的長相大多隨他。

元久利索地將葉白柚一拉,不容拒絕道:“走了,吃飯。東西我讓人給你帶過來就成。”

交代完,元久幾步上前,肩膀就被齊松衡托住了。是一個很具有占有欲的姿勢。

十二笑瞇瞇地拉了下葉白柚的衣袖,壓低聲音:“你別看我師父橫,他最怕的就是他相公。”

“錢財他經常亂用,所以被齊叔保管了去。”

元久在前聽著臉色不好,一邊伸手去擰身側男人的腰。“都是你,讓我在徒弟面前丟臉了吧。”

齊松衡面不改色,輕輕捏住送過來的手。“他說的話本就是事實。”

“哼!”元久抽手,結果抽不回來了。

齊松衡指腹摩挲他的手背。“夫郎,少動怒。”

“容易老。”

“哦,知道了。”一句話,直接順毛。

幾人在膳廳落座。

面前只有三菜一湯一個甜點。對比前頭那一個縣令,十二師傅這一家子從裏到外都是好的。

炒青菜,竹筍臘肉,香椿雞蛋。一個燉雞,一個說不上名字的白色方塊糕點。

這還是葉白柚到目前為止,吃得最好的一頓。也是菜最多的一頓。

那他就不客氣了!

——

飯後,因著回去的路長。葉白柚兩人也沒在這兒多留,他直接將剩下的糍粑交給一個看著是管事的人,出了縣衙。

“我看你師父挺喜歡果醬的,下次上鎮上來給他帶點吧。”

兩人走在街上,匆匆掃過剛才打鬥了的地方,已經早被收拾幹凈了。

打鬥的痕跡沒有遺留,但是葉白柚算是在這一條街上出了名。有見著他的,遠遠還對著他笑一笑。

“好。”十二摸了摸自己幹凈得不用洗的錢袋子,有些窘迫地晃著手上的鐲子。

“不怕,上次賣了筍子我說過,你的那份我給你存著,要用直接要就行了。”

十二抓著葉白柚的手搖了搖。“夫人你真好!”

葉白柚拍拍他腦門:“不叫夫人就更好了!”

畢竟糍粑比那些饅頭包子貴,吃個新鮮還好。除了有些餘錢的,其餘的人也不舍得每次都吃。

所以葉白柚打算再賣個幾次就停一段時間。

但是給十二的師傅做果醬要趁著這幾天櫻桃還沒有掉熬制出來。所以買完東西,一回到家兩人就上山繼續摘。

一直忙到晚上,這鍋果醬才好。

葉白柚拍了拍滿滿的酒罐子。“這個賣完就不賣了。”

另一個更小的,這給十二保管。那是要給它師父的。

“謝謝柚子哥哥!”

葉白柚:“你幫了我那麽多忙,是我該謝謝你。”

十二難得害羞道:“哎呀哎呀,別這麽客氣。”

——

京都,細雨微瀾,杏樹上的果子不過幾天,已經有指甲蓋大小。樹下石桌被抖落了不少細弱的葉片,沾著水珠,看著濕漉漉的。

與杏樹正對的,是一件窗門半開的書房。窗後放著書案,桌上有毛筆、硯臺還有那伴著墨香的人。

沈無璟端坐於書桌前,垂眸捏著信封,處理手上各處傳來的消息。

天空傳來一道聲響,沈無璟放信的手一頓。

接著一道白絨絨的身影落在桌上,他抖了抖毛,甩了一桌子的雨水。連帶著沈無璟手上的信也落了幾滴,飛快往各處氤氳了去。

像一朵朵散開的灰色小花。

沈無璟眸光落在他脖頸,小胖鴿一縮,咕咕叫了兩聲。

修長的手指戳在小胖鴿柔軟的羽毛上,它踉蹌著後退到桌子上靠墻的角落,沈無璟這才收回手。

等小胖鴿幹了不少,才打開它腳踝的信筒。展開卷曲而幹燥的信紙,沈無璟掃過上面的字,手一抖。

信上是:

【公子,夫人說要跟你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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