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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玉中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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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王叔親迎,侄兒來晚了。”

“不晚不晚!”景王帶人迎上來,卻在看到隨後下車的聞人瑜時楞了一下,他並非是不識得聞人瑜的,早在那日宮宴之上便見過的人。

可景王那一瞬的錯愕震驚卻做不得假,蕭玨故作不知喚了一句:“景王叔?可是身子哪裏不妥?”

“哦,不妨事。”

景王很快恢覆一貫淡然的神色,略略讓開身位邀蕭玨先進去。

蕭玨並沒有提步,而是伸手在景王肩背上派了一下,手上稍稍用力將人向前推了下,一邊客氣說道:“侄兒怎好走在景王叔前頭,今日您是主,侄兒是客,自當客隨主便。”

景王身側的侍從在蕭玨伸手時身形動了一下,卻被聞人瑜側步卡了一下。

僅僅這一瞬之機,就足夠蕭玨試探景王深淺了。先前他還道景王身體羸弱,但方才那一下的觸感他卻能確信蕭慶燦至少沒有外間傳言說得那般病弱。

景王面色不改,反手扣在蕭玨上臂輕拍了兩下,客氣回了一句道:“你我親叔侄之間,哪裏有那麽多虛禮。再者當年大皇兄對我們兄弟幾人都照顧有加,我這做叔叔的,怎麽都得照顧下親侄兒。”

言語之間又將永穆太子提了一遭,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周遭人都聽得到。

待想說的都說完了,才客氣一通真正將蕭玨迎進去,但隨行進去的只有聞人瑜一人,餘下侍衛則有條不紊四散開來,至於先前那名被聞人瑜卡住身位的侍從也在一行人進府後,迅速繞過聞人瑜回到了景王身邊攙扶著。

說是宴飲,卻無賓客無歌舞戲班助興,只在景王自己的院子裏擺了還算風雅的一席。

“我想著既是家宴,便沒有請旁的賓客,咱們叔侄也好說些家長裏短的事。這菜色雖比不上侄兒府裏的,卻也是我府上頂好的廚子燒出來的菜,還望侄兒別嫌棄我府上寒酸。”景王將人領進了院子,蕭玨不是頭回進景王府,先前三月春闈時他便上門拜訪過,只是如今換了種眼光再看,卻總覺得景王這宅子屬實是過分寒酸了些。

且不僅僅是景王自己,連今日因家宴這個由頭被叫來的景王妃也是一身素色的衫裙,身上也沒有太多釵環首飾。

“景王叔這日子過得著實辛苦。”

“府上一大家子都要過活,我那些俸祿也就勉強夠溫飽,本也不奢求什麽。若是日後賢侄能……”景王沖蕭玨一笑,他話說一半,至於後面未說的那些則以一笑替代,“說了這麽久,賢侄快快入席!原先給你夫婦二人下帖子,侄媳婦可是身子不妥?”

蕭玨未動,反而回過身朝聞人瑜伸手。

“瓊之。”

當聞人瑜走上前,二人雙手交握,景王夫婦臉色變了幾重,蕭玨神色淡然,甚至沖景王一笑道:“景王叔可明白侄兒的誠意?吃頓家宴本沒什麽,不過侄兒心思直,不喜歡同心思彎彎繞的人說話,接下來如何……全憑景王叔決定。”

“……”

自蕭玨入京,這位景王叔一直默默無聞。無論是初時廢太子和麓王氣焰正盛,還是如今蕭玨崛起,蕭慶燦但凡出現在人前都是一副低眉順眼的平淡模樣。今日倒是見著他來回變了幾次臉色,只是等了許久也不見人下決定,蕭玨等得有些煩了,轉身便走。

“賢侄且慢!”

蕭玨側身正色道:“小侄以為這籌碼送到景王叔手裏,已經足夠表明我的誠意了。不想景王叔這般謹慎……如今害我父王的罪魁禍首已然伏誅,旁的同我皆沒有意義了。”

景王妃這時自桌席旁繞過來走到景王身側,一手挽住丈夫的胳膊,對僅見過寥寥幾面的侄兒說道:“王爺自然明白子珺的心意,只是這情情愛愛經歷得少,一時有些回不過來神。既是一家人做宴,子珺同這位…先生快些入座,咱們慢慢說。”

“還是嬸嬸懂侄兒的心思,景王叔呢?”

蕭玨已有攤牌之意,又將這把柄送到了面前。被妻子暗中掐了下手臂,景王回過神應道:“自然,咱們一家人,坐下說才是。”

即便面對的不是桓王妃,景王妃也如常同蕭玨和聞人瑜交談,她適應之快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不過細想想,能陪著景王韜光養晦這麽多年的女子又豈是那種嫌貧愛富的愚笨之人。

“景王叔近來這把火燒得倒是旺,侄兒替您承受了麓王的怒火,接下來要如何,叔叔可否給侄兒交個底?”蕭玨厭倦了這些爾虞我詐的心思,他只想盡快了結,遠離這地方,索性同景王說開,擺明了自己的態度,“至於綏南王那邊,景王叔也可放心,他只想自己在淮南四州大權獨攬,過他的逍遙日子,只要不是蕭慶禎和我做皇帝,他都可。”

“賢侄這岳丈……倒是稀奇。”景王也算知曉一些綏南王為人,卻不想這人如此離經叛道,可這皇後同國丈如此惹人眼饞的高位,是個人都會貪心,“不說綏南王,你那新娶的王妃對唾手可得的皇後之位也全然沒有心思?”

提起那父女倆,蕭玨可是氣不打一處來,聞言冷哼一聲,譏諷道:“楊羨宇溺寵長大的獨女,任性跋扈,更何況一個新婚夜把刺客帶進洞房的女人,她配當一國之母?我以為景王叔在中間牽線搭橋,該是清楚那對父女的為人了。”

“呵。”被點破秘密的景王低頭笑了一聲,再擡頭時已儼然換了副神情,“這事是我這當叔叔的做得不妥,在此自罰一杯,望賢侄海涵。”

蕭玨懶得費那麽多口舌,直截了當說道:“不說這些晦氣的了。方才景王叔在府外那般作為,此刻應是已傳到麓王的耳朵裏,只怕眼下那頭正暴跳如雷,侄兒替您趟了這淌渾水,總該知道往後您的打算。”

“眼下父皇身子日漸不妥,今日之後,麓王府恐怕更會視你為心頭大患。我瞧子珺身邊江湖能人異士不少,想來尋常兵士必然奈何你不得。”

蕭玨手指輕拂過杯盞,擡眼看景王道:“有什麽需要侄兒代勞的,景王叔不妨直說。”

“如今初春,上林苑正是散心的好去處。子珺身邊有聞人先生在,想必六皇弟不敢在京中直接動手,可若是出了京師就不一定了。”說著,景王親自提了酒壺給蕭玨斟滿一杯酒,“這一杯算是勞煩子珺做這魚餌,將六皇弟手下聽令的私兵及禁軍都掉出去一些,餘下京中之事皇叔自會替你料理幹凈。”

蕭玨未接那杯酒,也並未應景王。

“誅殺禁軍,這罪名可不小。”

“這個子珺放心,屆時無論是誰對你不利,都是攀附逆王的附逆之徒,死不足惜。”一向謙遜病弱的人突然換了副陰沈面孔說話,言語之間也全然沒有將旁人性命放在眼中,蕭玨倒是越發厭惡這人人算計的權謀之地了。

見蕭玨臉色陰郁,景王又道:“此事一了,子珺依舊是我朝尊貴無比的親王。實話說,我這身子骨也不是個長久的,如若當年不是為了皇兄爭一口氣,也不至於這麽多年韜光養晦,日子艱難。子珺身邊有聞人先生這般江湖高人,皇叔我不會自尋死路去誆騙你。若子珺還有何不平之處,若我能做到的,定會為你做到。”

蕭玨這才拿過景王斟的那杯酒飲下,算是應下了。

“侄兒並不貪戀權勢富貴,往後也只想過逍遙快活的日子。只是有一事確實好奇,還望景王叔解惑。”

得了承諾,景王面上自然露出兩分喜色,聞言便道:“子珺但說無妨。”

“您方才在府外見到瓊之時神色似有異樣,但依我看,總歸不會是因為瓊之,那……”餘下的話,蕭玨沒說下去,只盯著景王的眼睛瞧。

“唉……”男人嘆了口氣,朝聞人瑜伸手,“先生可否將胸前這塊玉借我細觀一番。”

“自然。”

聞人瑜摘下那玉遞過去,景王接過時竟是雙手捧著拿過來,那玉因為蕭玨找人重新雕琢了一番是而樣子同從前有些不同。可景王卻看得異常細致,將那玉翻轉了數次確認,而後竟從先前伺候在側的侍從手中要了一把匕首,當著眾人的面將那外表的金飾撬開來,挖出了其中玉石。

再三確認之後,景王忽然一把抓住蕭玨的胳膊,神色焦急追問道:“子珺從何處得來的這玉?賣玉的又是何人?可否詳細說予我聽。”

蕭玨將當日從一個孩童手中買走那塊玉的前後都說予景王聽,再聽到那對母子皆由蕭玨手下送去丹州安頓之後,面上神色從驚喜再到安心,竟連變了幾番。

“看來那對母子同景王叔有舊?只是這玉品相看著實在尋常,若不是我當日一時興起,只怕要落到哪處腌臜地方去了。”

景王嘆了口氣,並沒有立刻答覆,而是舉起那塊玉石向地上一摔。

在場眾人,包括蕭玨和聞人瑜在內,皆是一驚。

景王彎身掃開其餘碎屑,自那劣玉碎殼之內撿出一塊稀罕的墨玉,放在桌上。那墨玉品質絕佳,一眼瞧便是皇親貴胄才配享有的物件,原先那翠玉中的古怪黑紋,竟是這其中所藏墨玉露出的些許邊角,只是不知這稀罕東西是如何做的。

景王又將那墨玉翻轉了一面,上刻有一‘嵐’字。

“依子珺所言,那孩子該是有十歲的模樣。想必是母子倆日子過得艱辛,那孩子看著年紀小些了。”景王將玉拿起,交到了妻子手中,後才解釋道,“楚王兄曾有一心愛之人,當年事發突然,他只來得及派人將那身懷有孕的愛妾護送出京,後來落得那般田地,只怕也是遭了廢太子的算計。今日能知曉她母子二人還活著的消息,楚王兄在天之靈也可安息了。”

“……”蕭玨當日是賭氣,存了心思要折辱聞人瑜一二,這才突發心思花一百兩買下了那小孩的玉,原就是隨口讓蘇拂照看一番,竟沒想到有這般奇遇,竟誤打誤撞救了楚王的遺腹子。

“我謀算皇位,也不全然為自己。亦有為楚王兄雪恨的緣由在,現下那小侄兒既在子珺手中,我便是投鼠忌器。你我合作,彼此也都能安心。只是望事了後,子珺能將那孩兒送回宮中撫養長大,他是楚王兄的孩兒,來日我希望他能繼承其父遺志。”

“景王叔放心,既是堂兄弟,我自然不會苛待這個同宗堂弟。”

景王最後斟了一杯酒,景王妃在旁原是讓他不要再多喝的,可他卻堅持要與蕭玨再飲一杯。

“十日後,正是良辰吉日,子珺這兩日可收拾些物件同聞人先生去上林苑散散心。”

蕭玨舉杯回道:“那便祝景王叔心想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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