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玨責備自己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卻忽然聽到門口有窸窣的響動。

“什麽人？！”

書房的門被推開，是蕭瓏。見妹妹面上神色，蕭玨楞了一下，隨即心下便已明了。

“方才我和尹梟說話，你都聽到了？”

“……”蕭瓏沒說話，她其實在聽到用藥用毒時便想著沖進來，但又覺得自家兄長不可能做出對義父不利的事，這會兒進來看到蕭玨臉上的紅痕，就把原本要說的話都憋了回去，“我去找人給你搽藥來。”說著便轉身要跑。

“瓏兒！”蕭玨叫住自己的妹妹，“你想同我說什麽？”

蕭瓏轉回來看著自己哥哥，神情覆雜。她先前一直被雲清珂帶在身邊，對江湖上的事知之甚少，僅有的那些還是衛青鱗打聽後同她說的，被接入宮中時，衛青鱗就被留在了季南珩的府上，算是徹底沒了消息來源，就連聞人瑜未死重傷失憶這等大事，蕭瓏還是那日皇後宮中議論蕭玨婚事時從旁人口中聽來的。

她有太多想問的了，義父為何會沒有記憶，衛青鱗在舅舅府上是否安好，以及她是否能離開皇宮等等。

“哥，你對義父到底是什麽心思？”千言萬語，還是化作對義父的關心。

被尚未及笄的親妹子問心思，蕭玨不由苦笑，他伸手想要安撫妹妹，卻被蕭瓏躲開，明明方才被聞人瑜安慰輕撫時她都沒有躲開。

蕭瓏有些尷尬地收回手，盯著妹妹的眼睛，他並沒有回避。

“今生…只願同他一人相守。”

“那綏南王的女兒又是怎麽一回事？”蕭瓏還記得馬車裏那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聰慧少女，“別人肯讓女兒耽誤在你身上，還是你想同那女子圓房生下子嗣應付宮中……”

“瓏兒，你還是未嫁之女，怎得說這些？”

“女子怎麽了？哥哥同我自幼長在江湖，九師伯和師父她們都是英姿颯爽的女兒家，義父就從來不對她們的婚事置喙，也不會拿世俗的條條框框約束她們。”蕭瓏毫不留情反駁兄長，“我只是不希望哥哥耽誤了那位姑娘和義父……”

蕭玨不由嘆了一口氣道：“事情並非你想的那般，楊茵茵同她生父一般早有算計，婚嫁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那義父為何會失憶？先前我還聽青鱗說江湖上都在傳義父被隋伯伯毒殺之類的，這其中到底是？”

“這事說來話長，師尊是中了劇毒，解毒過於兇險，他醒轉後便忘了從前種種，聞人瑜才是師尊本來的名姓，我不希望他憶起過去也是因為那些年於他來說不過是煎熬折磨，若能這麽無憂無慮過下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方才說用藥不過是一時不察險被尹梟那廝帶偏了，現下不會了。”

“哥哥不想讓義父想起來過去，真的……只是因為怕他難過，還是有別的心思？”

蕭玨聞言一楞，但就是這一瞬的反應被蕭瓏看在眼裏。

“哥哥在害怕什麽？”

他確實怕，怕恢覆記憶的聞人瑜會像當初那般拒絕，怕有朝一日他也會忘記他們相守的這段美好時日。可面對妹妹的質問，蕭玨哭笑不得卻並未答覆，畢竟他暗藏的那些小心思實在不該說給年幼的妹妹聽。

“真的沒什麽。平日宮中規矩繁多，你難得出一次宮，稍後我讓蘇拂給你派兩個人跟著，你四處逛逛也好。”

蕭瓏當然知道兄長無意答覆她，這兒話裏的意思明擺著便是要哄人了。

“我能去舅舅府上見青鱗嗎？”除了兄長蕭玨和義父，蕭瓏最關心的無疑是衛青鱗，她入宮這幾個月規矩多得嚇人不說，連出宮一趟都困難，更不要提見衛青鱗了。

蕭玨知曉妹妹中意衛青鱗那個侍衛，只是他此刻心中滿是擔憂，無心管妹妹同衛青鱗如何，只囑咐了道：“可以，只是若出門，過從不得甚密。”

“好。”蕭瓏眼珠一轉，脆生生得答應了，只是能否做到卻不一定了。

妹妹走後，蕭玨又獨自在書房裏待了許久，他也不知道這之間究竟過了多久，不過確實久到手下人察覺不太合常理進來詢問。

蘇招進來時，蕭玨還在發呆，他斟酌了一番才小心回道：“王爺，大哥那邊說公子依舊沒想起其他的事，但言行如常，問您是否要過去？”

“如常……挺好的。”蕭玨深深嘆了口氣才起身，吩咐一旁的蘇招道，“待會你去調一隊身手好的人來守在院子外邊，除非我下令否則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是……”

“王爺？”

“若是見師尊闖出來，你帶人將人攔下，但切記不能傷到他。”蕭玨其實並不確定自己手下的人是否能攔住聞人瑜，而他更擔憂對方聽他說完是否會安然無恙，“還有，叫人拿我的牌子去請先前那位禦醫入府，就說我身子不爽利。”

“是，屬下立刻去辦。”

他該是下定了決心的，可真同聞人瑜對上眼的那一瞬，不知為何，心中又生出一絲怯懦。

明明聞人瑜同朱懷璧是截然不同的，他卻總在聞人瑜身上看到過去‘朱懷璧’的影子，是而一照面連氣勢都矮了幾分。

最後還是聞人瑜先開了口。

“正事談完了？”

“嗯。”聞人瑜坐在一邊的矮榻上，蕭玨便走過去坐下，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張小方幾，“師尊，我們……”

“嗯，你說，我聽著。”那小幾上放了蘇拂先前沏的熱茶，只是這會兒茶水涼了不少，茶香也淡了，聞人瑜斟了一杯推到了蕭玨手邊，也不知他是本來就有這個習慣還是身體還保持著曾經的記憶，一如從前般坐在一起敘話閑聊時便會照顧著身邊的蕭玨。

“我們之間確實非比尋常，今日之前該做不該做的也都做過了。”

“你說的這不該做的……若是我沒有想錯的話……”聞人瑜瞧了眼蕭玨，見他點頭承認才又道，“可我們不是師徒？”

“是師徒，但也彼此愛慕。”

蕭玨的眼神不似有假，聞人瑜不記得眼前這人，心下卻並不抵觸。

“失禮了。”他素來是個膽大的，說罷便起身走到蕭玨面前，道了一句失禮便雙手捧著對方的臉俯身在唇上輕啄了一下。

只這一下便有些驚世駭俗了，蕭玨沒料到聞人瑜本來的性子竟這般狂野，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等他想反手摟住人再來一波親密舉動時，聞人瑜已幹脆抽身離開。

“公子說的，我信了。”

“欸？！”或許是聞人瑜太幹脆承認了，本來心裏想著該如何勸他接受的蕭玨反倒像是被噎住一般，半晌說不出話來，只側頭楞楞地看著身邊人。

“不瞞你說，我從前便是更偏愛男子，為此沒少挨家父的責罰。方才冒昧試探一番，我雖不記得公子是誰，卻並不厭惡同你親近，且方才同你說話時心下也有心安之感，便多少有些信了，若是害我，總不會是你現在這模樣。”聞人瑜確實同過去的‘朱懷璧’不同，明明是同一張臉，卻有著截然相反的豁達開朗。

有那麽一瞬，蕭玨忽得想起俠者會那陣子見到顏夫人時，她說過的話。

她曾說過，她的三子雖性子頑皮，看起來馬馬虎虎的，實際卻比他的哥哥姐姐都要細致溫柔。眼下看起來，還是身為母親更了解自己的孩兒。

“師尊……”蕭玨不由握住了聞人瑜的手，他看著面前人，不由在想，若是沒有耿垣、游淮川那起子惡人，聞人瑜的性子或許不會變成日後的模樣，他們之間本不該有這些波折。瞧著聞人瑜此刻坦然的模樣，蕭玨忽得有了信心。

“瓊之也可，我不知道是否是做你師父的那陣子改了表字名姓，總歸還是按你喊慣了的稱呼就可。”聞人瑜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飲下，才提起他心中好奇之事，“我們既是師徒又互相愛慕，那你總該見過子秋或者我爹娘吧？先前聽那位…前輩說你是王爺，那這裏……應當不是涼州了？”

“瓊之，接下來我說的，或許你一時沒有辦法相信，但我希望你相信我，我絕不會欺你負你……”

蕭玨的神情讓聞人瑜心下感覺不太好，他又給自己灌了一杯茶，才反扣住蕭玨的手腕說道：“你說吧，我信你便是。”

“我當年是突遭大難，與妹妹流落民間相依為命，你救我們之時……奉劍山莊就…就已滅門有十五年之久了。”蕭玨說出最後幾個字時，眼睛一直牢牢地盯著聞人瑜的神色，生怕他有哪裏不妥。

“滅……不！這不可能！不……”聞人瑜瞪大了眼，定定地看著蕭玨，他不敢相信，但只楞了數息，他便臉色鐵青地站起身，說著人就要往外沖。

蕭玨趕忙起身將人懶腰抱住，大聲勸道：“瓊之！我知道你現下一定不能接受，我知道你難受！你聽我說！”

聞人瑜被他纏著無法脫身，咬牙斥道：“你若是我的知心人，此刻便不該攔我！”

“瓊之！害你爹娘兄長的那些惡人都已經死了！是你親手為你爹娘他們報了仇！讓那些惡人付出了代價，一切都過去了！沒事了……”蕭玨抱著聞人瑜的腰，整個人撞進他懷裏，縱使是腰上背上挨了幾拳也沒有撒手，直到聞人瑜聽到他一番話，才稍稍冷靜下來，只是身子仍在不停顫抖，抓在他身上的手慢慢攥緊。

“沒事了…沒事了……”縱使身上被抓得很疼，蕭玨也沒有推開人，他的手輕撫著聞人瑜的後背，只重覆著那一句寬慰的話。

聞人瑜也沒有將蕭玨推開，他被蕭玨擁著，過了許久才長舒一口氣開了口：“是誰？”

“耿垣是主謀，還有常家、寧家和一眾當時依附於你父親的自稱俠客的江湖人……”聞人瑜的過去和自己何其相似，只是蕭玨運氣好些被聞人瑜救回撫養教導，可是聞人瑜他當年卻沒有自己這般幸運，落到了游淮川那等人的手中，蕭玨沒忍心將那過於黑暗的十五年全都講給聞人瑜聽，只說是臥薪嘗膽了二十多年終為家人報了大仇。

“是嘛，可我竟會把這些都忘了……”

“不是你的錯，那些年你是過得太苦了，才會在大仇得報之後選擇以死來結束，我當時看到你渾身是血都嚇壞了……”蕭玨將人死死摟住，不停地寬慰著聞人瑜，他此刻害怕的不再是聞人瑜憶起過去拒絕他，而是害怕他再存了死志，到時候怕真的是大羅金仙來也留不住一個執意要死之人，“你是中了毒王的奇毒才會忘了這一切，但你沒有錯，瓊之，你沒錯！”

“……我要回涼州。”

“瓊之？！你不會……”蕭玨退開兩步，雙手抓著聞人瑜的雙肩，心中卻是害怕的。

聞人瑜的臉色並不好，眼中微微泛紅，雖然盡力沖蕭玨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但那笑卻比哭還難看。

“總該讓我回去祭拜爹娘兄姐，求你……”

近乎懇求的語氣讓蕭玨再難拒絕，他實在是不忍心再攔著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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