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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明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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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溪生這一腳踹得極重,竟把常巡踹得倒地吐血不止。

再則他一貫是清冷性子,那日手執拂塵力壓群雄的模樣猶在腦海中,哪裏見過這謫仙似的道子擡腳踹人的嚴肅模樣,一時竟有些不習慣。

耿青梧揮手,劍侍忙沖進來將常巡捆起來,因他方才口出狂言又與旁人動手,也不必給他留什麽顏面了。

“多虧有詹道長在,才拿住了人。”

“不必。”詹溪生手執拂塵,大步邁入堂中,徑直走到了耿垣面前才停下。

道人劍眉微蹙,盯著耿垣的臉看,眼神卻有些迷茫。

忽得腦中閃過一絲零碎的記憶,詹溪生扶額腳下晃了一步,在耿青梧出聲要扶他之前卻自行站住了。

“詹道長?”

“耿盟主。常巡所說奉劍山莊昔日舊事究竟如何?”

太一觀素來不摻和江湖瑣事,雖然新掌教做派不如成道祖那般隱世,門下卻鮮少介入這些事。何況詹溪生自現身武林盟會便是一副與他無關的淡漠模樣,未料到他突然話鋒一轉,將矛頭直指向耿垣。

“詹道長,那都是常巡胡亂攀咬……”

有人想上來打圓場,剛說了半句,被道人一個眼神駭住了沒再說下去,只聽詹溪生淡定反駁道:“既如此,為何不說這婦人也是攀咬?”

那人頓了一下,辯稱道:“這!這……白紙黑字的,何況常巡方才心虛也是作證……”

“照閣下這麽說,貧道也可以說方才寧家和耿家被激怒的四人也是心虛……”

“詹道長,話不是如此說的!”耿青梧沒想到這道人會突然向他們發難,如何都想不通。

耿垣一擺手,示意兒子退下,他看著那道人,緩緩問道:“詹道長這是向老夫問責?”

“不敢,貧道只是想求一個真相。”

詹溪生手持拂塵,不卑不亢。耿垣看著面前人,冥冥之中,疑雲逐漸消散。

“子秋?”

“…子…秋?”詹溪生喃喃重覆著這兩個字,忽得頭痛欲裂,他急退了幾步,腳步卻有些虛浮,季玉朗提起刀在他背後擋了一下才停住,“唔…多謝。”

耿垣已證實了心中猜想,他看向那道人,已沒了最初被質問的茫然。

“子秋,真的是你?這些年你和三郎都去哪裏了?你……是都不記得了嗎?”

三郎說的自然是聞人瑜,他們已見過那瞎眼的劍客,聽耿垣這麽一說,便曉得這道人曾經也是奉劍山莊遺下的孩子,只不過恰好當時未死還被成道祖撿去,忘卻了前塵,竟不記得從前自己是誰。

季玉朗收回刀立於身前,冷眼瞧著先前還備受眾人尊重的道人因為耿垣三言兩語,剎那間就被劃到了影門之流,不由多看了那老者一眼。

詹溪生此刻人有些糊塗,卻不忘再問聞人家的事。

“聞人……”

“師弟。”一只手搭上詹溪生的肩膀,暗暗用內力壓了一下,那人自詹溪生身後走出,是個同樣素衣道袍打扮的中年道人,面容慈祥和藹,但眾人皆沒有註意到這人是何時走進來的。

他先是拍了拍詹溪生的肩膀,繼而看向耿垣,手捏印訣朝耿垣揖了一禮。

“耿盟主,貧道有禮了。掌教師兄聞聽徒兒被擄,特命我襄助詹師弟。貧道方才進來,不知這是怎麽了?”

耿垣眼神一黯,繼而擺擺手輕搖搖頭道:“無事。只是詹道長怕是身子不適,這位……”

那道人笑著跟了一句:“修行之人,並不在意這些。左不過是個稱謂,盟主隨意便是。”

“這位道長還是快帶令師弟歇著去罷。”耿垣並沒有強留詹溪生,他已知曉對方身份,且這樣說一半留一半遠遠比直接點破更有用處,“今日季小友倒是令老夫刮目相看。”

“……”季玉朗忽然被耿垣提了一句,他看向那老者,嘴角含笑客氣回了一句,“盟主謬讚。只是我師尊如今依舊下落不明,身為弟子實在憂心忡忡。若是盟主這邊無事,晚輩想與師伯商議營救之事,還望允準。”

“自然。季小友與尊師師徒情深,老夫怎會攔你?”昔年故人都已浮出水面,耿垣理清了由頭,便並不那麽在意朱懷璧死活,季玉朗是個可招攬的人才,他不介意賣個面子。

季玉朗抱拳請辭離開後直奔山海苑,隋晉顯然是算準了自己會來,早早遣走了旁人,只留下白家兄弟侍奉在側。

身形枯瘦如槁木的男人坐在朱懷璧素日靠的那方小榻,夏日裏卻仍需要手捧著燒了炭塊的暖手爐,雖沒有像在聚英堂中演得那般羸弱,卻也是病懨懨的。

季玉朗和那人面對而坐,也不多廢話什麽,直截了當問道:“隋二爺堂上所為何意?”

隋晉輕嗤笑一聲,反問:“呵!我做什麽惹得你這般氣沖沖的?”

“你心知肚明。”

“樓主之位,不是你一直籌謀得到的?如今由我之口給了你,可是幫了你,擺著張不情不願的臉,我不是老三,可不會慣著你這脾氣。”

隋晉說話素來不給人留情面,他看著平和文弱,那張嘴卻是半點不放過人。

過去整個問刀樓,唯一沒被隋晉這張嘴嘲諷過的除了朱懷璧,便只有妹妹季玉聲了,不過後者大抵是因為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隋二爺說得好像你忍過似的。”季玉朗毫不客氣,反唇相譏,“何必說得那麽良善,幫我?不過是自己鬥不過師尊,偏要拿我做筏子罷了!若是師尊真栽在我手裏,你隋二爺還會是如今這幅模樣?只怕早越過我自己占了名分!從前不過是看出師尊假意輸我,想借我對付他罷了。隋二爺半步不出府的尊貴身子千裏迢迢跑來這江南,不就是趁著師尊失蹤,想推我當傀儡,萬一師尊僥幸回來,你也還能藏得住!”

“……呵!哈哈哈哈、咳咳!咳……”隋晉聽著楞了一下,隨即大笑出聲,只是他笑得急了些,一時沒提起氣來,敲了一口在那裏捂著胸口猛咳數下。

白家兄弟在他背後,一個端水一個輕拍後背,忙前忙後伺候著。

“若是無關之人,能想到這些倒也夠了。”隋晉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懶懶歪靠著木榻,白之遙貼心地塞過來一個軟枕讓他靠著。

由始至終,白家兄弟面容沈靜,即便季玉朗與隋晉互相譏諷,他們都沒有露出半點焦急與憤怒,這一點是季玉朗手下近衛都做不到的。

“只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

“你說什……!”季玉朗忽覺眼前一黑,他身形晃了一下,有些坐不穩,卻不忘瞪著隋晉。

“主子!…唔!”蘇拂與蘇招見狀本是要撫他,可只踏了一步就跟著腳下一軟,一同軟倒了下去。

“你!”季玉朗因為被白之封牢牢按住雙肩,沒有跌下去,只是胸口針刺般細密的疼痛讓他十分難受。

“我說了,我不是老三,不會慣著你。這毒不致命,只是你越逞強,毒發得就越厲害。若是想多吃些苦頭,便繼續鬧,左右我也不急。”隋晉將變涼的手爐交給白之遙替換,自己則雙手攏進袖中,笑著看臉色驟變的季玉朗。

“你既想到我的心思,卻毫無防備沖過來。真是應了老三說的,白搭了你這顆聰明腦袋,成不了大事!”隋晉肆意譏諷道,“不過老三也看不到了,也省得生這股氣。”

“與影門聯手,是你的算計?”

隋晉並不答他,歪著頭笑問道:“你猜?”

“隋!晉!”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隋晉恐怕要死上千次萬次了。但面對怒火滔天卻無從招架的季玉朗,隋晉笑得十分得意,配上他那副枯槁模樣,更顯陰惻。

“老三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對旁人都千萬個細心,才把你教成這幅廢物模樣。讓我說,就該把你丟到暗室裏,把老三當年在游淮川手下受過的那一套全來上一輪,保管獨當一面,可惜了……”

“你什麽意思?!”

“說是廢物聽不懂嗎?”隋晉壓根沒給季玉朗留面子直接噎了一句,“季樓主?你不會真以為常巡今日下場,都是你的本事和謀劃?更不會覺得你如今的江湖地位,是你自己憑本事賺來的吧?”

“……”

“我不殺你,是因為你方才情急之下還記得稱呼一聲師尊,我姑且當你小子還有些心,不然此刻你就該見閻王了。”隋晉將季玉朗錯愕的神情盡收眼底,笑了一聲,“很意外我會這麽說?老三這條命是我的,等他辦完了要辦的事,自然會雙手奉上。何況我們這麽多年同僚做下來,沒你想的那麽你死我活。你師尊的話本子偷看過了吧,小鬼。”

“什麽要辦的事,隋晉!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命是你的?!”季玉朗被白之封按著,強行想要突破,導致毒性反噬,話沒說完便猛地嗆出一口血。

“老三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一個字不吐。不過他這人慣是個爛好心,光嘴上說得難聽,自己一個人全兜了,二十年前一直這樣。這樣也好,省得我做那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不可能。”隋晉這番話倒把季玉朗聽得有些蒙了,他一時不知該反駁些什麽。

“拿來解藥給這三個小子餵了。”隋晉在白之遙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走過季玉朗身邊時被青年一把扯住了衣擺,明明剛解了毒,身上還有些麻痹,卻任白之封怎麽拽都不撒手。

隋晉擺了擺手,示意白之封不必插手,他低頭看著青年,笑了一聲:“我倒忘了,你們倆也說不上是鴛鴦。你既瞧不上老三曾侍奉過旁的男人,便別去撩撥他。你以為趁著人睡下偷親便沒人知道?”

“誰告訴你的?!”

“老三是刀山血海滾過來的,你真以為他能熟睡無所知?混小子不知道從那個勾欄瓦肆學的下流本事,哄得老三對你掏心掏肺,生怕耽擱了你,結果卻養了個白眼狼。”

“我沒有!我…哈啊、哈啊……”

“沒有什麽?沒有偷親你師父,還是沒有撩撥哄騙他?”隋晉對於季玉朗遠沒有那麽寬容,除了昔日過命的兄弟姊妹,旁人他向來不放在眼裏。尤其是季玉朗這般被朱懷璧捧著長大卻毛躁不懂事的小子。

季玉朗瞪著隋晉,大聲反駁:“我沒有!我只是……”

隋晉聞言冷笑:“你只是瞧不上他出身,道不同不相為謀,那還說那麽多作甚?”

“……他不讓我報父母之仇,我只是…只是氣不過。”

“呵。報仇?季樓主,你這一路走來,哪一步不是老三給你鋪好的?踩著他的心血爬上去了,卻嫌這顆墊腳石臟了鞋,這會兒跟我表真心,一文不值。”

“……”隋晉的話仿佛一柄大錘重重砸在季玉朗心口,他松開了抓住隋晉衣襟的手,剎那間委頓在地。

出了院,隋晉在偌大的山莊內悠閑地踱步,這會兒只有白之遙跟在他身邊。

“想說什麽便說吧。磨磨蹭蹭,看著心累。”隋晉嘆了口氣,停下了腳步。

“之遙只是想,二爺總說三爺刀子嘴豆腐心,明明自己也是,還費了心思撮合三爺和少主……”

“撮合?老三是個鋸嘴葫蘆,我只是不想他臨了還有遺憾,幫他一把。但凡那小子有點真心,便知道該怎麽彌補。人死前總得全了那麽一兩個夙願,才走得踏實。”

“二爺,不會真的要殺三爺……”白之遙跟在隋晉身邊十多年,是曉得這二人間的關系,此刻聽到隋晉的話,一時有些難以置信。

“為什麽不?他欠我一條命,我不是老三,不會對背棄我的人有一絲寬厚。”

隋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盯著白之遙,卻是意有所指。

“之遙必不敢像少主那般放肆,二爺是我的命。”

“我不是要嚇你,只是被背叛得多了,誰也不想信了……”

“之遙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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