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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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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樓主這般說,恕寧某無法相信。”

走火入魔,內力折損?這種聽起來就像是說辭的鬼話,寧常飛半句都不信,雖自進來時,他便感覺朱懷璧的異樣之處,但難保不是對方的詭計。

卻沒想到朱懷璧毫不避諱,擡起一只手,輕飄飄說了一句。

“若不信,一摸就知。”

眾人更是變了臉色,習武之人,最忌諱被外人拿捏脈門,便是武學大家,若被拿住脈門死穴,也是頃刻間就可被奪了性命的。朱懷璧如此‘坦誠’要人來驗,也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愚蠢透頂。季玉朗是第一個反對的,他在旁人有所動作之前,從後出手直接拉住了那只手,把朱懷璧拽回來,也向眾人證明朱懷璧所言不虛,季玉朗這個徒弟已是可以隨意拿捏自己的師父了,而此時有幾人腦中也想起了來時聽到的江湖傳聞,不由看向以眼神對峙的師徒二人。

“玉郎,松手。”

“……”季玉朗定睛註視了他許久,才慢慢松開緊握的手,別開頭什麽都沒說。

那副欲言又止偏生又聽話的模樣反而讓人懷疑這二人是否真如傳聞所言,已是師徒反目。

朱懷璧坦然將手往前一遞,在場諸人反倒是沒人上前一試。

“既如此…那邊有勞耿老盟主一探了。”朱懷璧朝耿垣走了兩步,在老者身前站定,又將手臂往前松了松。

在場之中,也唯有武林盟主最有這個資格探脈,耿垣 也未多加推辭,道了句得罪便以自身內力相試。

良久才收回手,長舒出一口氣揚聲道:“老夫可以替朱樓主證明,他確有內息凝滯之癥,運息吐納想來並不通暢。”

“有勞耿盟主。”

“似朱樓主這般的高手,即便內力只餘下兩三成也不能證明人非你所殺,兩個孩子年紀尚小,武藝尚淺……”有了耿垣的證詞,自可證明朱懷璧內息有岔,但寧常飛無法接受。

尹梟本是靠著一邊的墻壁閑得扇扇子,聽到他這麽說,橫插了一嘴道:“如果尹某沒記錯,隨行被害的護衛之中還有銅鏡兄弟,早幾年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原是被寧二爺收了去。”

此言一出,寧常飛臉色頓時鐵青。不為其他,只因那銅鏡兄弟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惡棍,因手段殘暴毫無人性,就連魔教都將二人視作異類追殺。幾年前兄弟二人銷聲匿跡,一說他們投靠了朝廷,一說他們死無葬身之地,而如今這麽被尹梟說出來,當真是狠狠打了寧二爺這江湖豪俠的顏面。若說旁人,寧常飛尚有狡辯餘地,可這話從鼎鼎大名的天機閣主口中說出,平白就多了三四分的相信,再看寧常飛那臉色,眾人哪裏不知道何為真假。

偏尹梟一波未完,他一揚手,一幅卷軸自寬袍大袖中飛出,正落在耿垣手邊方桌上,較重的那一側軸木自然而然滾落下來,輕的那頭被耿垣用手按住。

長長卷軸展開,卻並非什麽風雅畫作,而是印滿了鮮紅手印的淋漓血書,是所有受害之人泣血的請願控訴,矛頭直指一個人。

那便是暴死郊外的寧丹鴻。

寧常飛的臉色初時由青轉黑,在看到那長長的血書之後,瞬間煞白。他到這一刻若是還不明白尹梟今日來意,那便是真的愚蠢了。

前有勞稷當場嚇瘋自己,後有銅鏡兄弟及血書被曝露出來,寧常飛若是還堅持咬死朱懷璧是殺子元兇,那邊是堵上整個寧家和自己的名望和朱懷璧魚死網破。

以攻為守,兵不血刃就堵了寧、勞兩家的嘴,尹梟和血書絕非是今日碰巧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由果及因,便大抵知道朱懷璧今日這局是何時開始布的。可即便他們猜出來了,此刻卻對他無從追究,無從論罪,細想想何止是堵了寧、勞兩家的嘴,分明連持中作保的自己也只能對此事緘口不言,耿垣此刻亦不得不對這個刀奴出身的問刀樓主另眼相看了。

四方門仿佛被從這事中摘了出去,廖璨看完了全程才微偏過頭和大哥壓低聲交談。

“大哥,這朱懷璧不簡單。”說實話,廖璨有些後背發涼,雖說他們早些時候也做了些布置借以撇清幹系,若非今日寧常飛沒有死咬朱懷璧不放,若是他們將事先準備好的‘證物’呈出,那麽尹梟舉出的罪證之中是否還會有他們四方門的份兒,想想就有些後怕。

一場大戲最後唱成了一出鬧劇,該試探的也多少試探了些出來,寧常飛放在面子丟盡,哪裏還顧得上找元兇,草草朝耿垣一拜便悻悻而去。

“此事也是耿某失察,險些誣陷了朱樓主和二位少俠。俠者會就在這兩日,若不嫌棄,幾位便在此住下,待武林大會結束,老夫再向二位賠罪。”

耿垣到底是武林前輩,又是盟主,他這般放低姿態,在座的沒有不領的禮,紛紛起身抱拳請辭。不過朱懷璧並沒有推辭小住的邀約,四方門因離得尚近,故而客套了幾句便推辭了。剛想帶人告辭離開,卻發現廖雲書不知何時不見了,看向廖璨和其他人,也說沒註意瞧。

“廖少門主方才似是追著尹閣主出去了。”倒是沈默寡言的童詩說了一句,廖桀忙謝過追了出去。

尹梟本是對這種客套來客套去的虛禮十分厭倦,趁著人嘩啦啦站起來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覺一扭身就出去了,卻沒想到還未走出百步便被個青年追上。

“四方門少主叫住尹某,可是有事?”

素來愛笑的青年板著一張臉,雙刀出鞘,一言不發便砍了上來。

與季玉朗苗刀那種大開大合的磅礴氣勢不同,四方門的雙刀突出一個快字。而廖雲書的刀快且重,雙刀配合,刀光如密不透風的網,逼得尹梟步步後退。

他那把折扇看著普通,卻能抵住雙刀壓下的力道而不破,尹梟甚至有閑心與廖雲書說笑兩句。‘’

“好刀法,只是稚嫩了些。”

尹梟手握在扇柄正中,一頭一尾抵住雙刀,二指發力教那折扇在手中旋了兩圈,過程中倒拿以扇骨尾端往旁邊一敲,打開了一柄刀。廖雲書陡然之間,招式隨之變化,借尹梟方才的推力半旋身,將千鈞之力都壓在了右手刀的劈砍之上。

鐺!——

折扇與刀刃相交竟發出了金玉碰撞之聲,廖雲書定睛看去,才發覺那折扇一面為紙扇面,而此刻正對著他的這面確實精鐵澆築,怪道他方才以折扇抵擋竟沒有被砍斷。尹梟那把折扇仿佛玩出了萬千精妙招式,他和朱懷璧一樣,都可將雜糅的招式融會貫通,自然而然用於手中武器。

他反持折扇,扇面的凹槽正好卡住了刀。尹梟手腕一翻,那扇面倏地合攏,本就是精鐵所制,自帶了些力道,磕在廖雲書刀背上,竟把刀勢直直向下砸了一下。

廖雲書往前錯了半步,那折扇便已抵在了他頸間,若是換了刀劍,只怕他此刻已血濺當場。

對尹梟來說,玩笑點到為止,他笑著收回折扇在面前展開,這回是紙扇面那邊朝著自己,素白絹面上只書了兩個頗顯狂傲的大字。

天下。

“雲書,不得無禮。”廖桀這才帶人姍姍來遲。

“小公子可打痛快了?”尹梟未多加理會廖桀,自始至終他都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

廖雲書站直身子,收刀入鞘,盯著面前的男人道:“多謝尹閣主不吝賜教,好讓在下得以確認那日崇陽城中戲耍眾人的乞丐就是您。”

尹梟的笑容有那麽一絲絲僵在了臉上。

“小公子是從何看出,可否告知尹某?”

“尹閣主號稱江湖百曉生,要掌天下事,解萬民愁。您不妨自己猜猜?”熟料廖雲書絲毫不買賬,朝他頗為嘲諷一笑,把這個問題拋了回來,“家父在喚我,在下就不奉陪了。”說罷幹脆轉身離開,方才他二人交手雖短,卻被眾人盡收眼中。尹梟素來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人物,廖雲書初出茅廬便能與他打得有來有回,著實讓人眼前一亮,廖桀得了面子也就沒有過多責備他對尹梟出手一事,只是走時客氣地說擇日再向其賠罪一二。

“有趣的小家夥。”

尹梟折扇一收,輕敲敲了頭,輕笑一聲。

此次總算見到了尹梟其人,季玉朗雖也有一肚子的話要質問他,但他此刻心中還有更重要的疑問需要向一個人問清。

“有事?”朱懷璧顯得有些疲累,由耿家的仆從引著去了客房後便難掩眉間的疲態。

“今日之事都是你算計好的。”季玉朗直截了當說道,並非是疑問,他能肯定今日那場鬧劇是出自面前這個人之手。

“憑什麽?”

朱懷璧未答反問,季玉朗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因為我了解你。”

本能答了,反應過來後自己心裏卻越想越覺得不那麽自信了,擡頭對上朱懷璧投來的戲謔眼神,一時竟有些動搖了。

“玉郎,你真的…了解我嗎?”朱懷璧說這話的時候正依靠在窗邊,側著頭似乎是在看外面的風景,漫不經心的語氣似乎並不在意對方的回答。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了拳,季玉朗自認為他是懂得的,自年少時起他便一直與朱懷璧在一起。

在失去至親、背負仇恨最痛苦的那幾年,朱懷璧於他而言,既是良師亦是慈父。而當崇敬的師尊頻頻出現在懵懂少年郎的春夢中時,季玉朗似乎意識到了他對朱懷璧的情感開始走向了歧途,他也試圖糾正過,為此去親近身邊的美貌侍女,但當得知那些女子都是朱懷璧知曉後特意送到他身邊時,心中只有憤怒和失望。

為了能夠占有師尊,季玉朗將他所有的習慣喜好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在反叛軟禁朱懷璧之前,他很確認沒人比他更了解這個人。

然而事實上,自那之後,一切便如脫韁的野馬,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這段日子以來,季玉朗感觸最多的就是挫敗和迷茫,朱懷璧似乎完全變了個模樣,他才恍覺他自以為掌控的一切都成了泡影,所以朱懷璧這般‘質問’他是否真的了解時,季玉朗沈默了。

“你很恨那個姓勞的?他也是你的入幕之賓?”明明不是想這麽說,一開口卻仍是這般刺耳的話。

“你想聽哪個是還是否?”朱懷璧嘲諷一笑,繼而解釋道,“勞稷的發妻名喚聞人瑤,是我……仰慕的一位俠女,她落得那般收場讓我始終無法釋懷,既要幫你揚名,正好拿勞稷來當墊腳石,也算給那位聞人姑娘報仇了。”

“你喜歡她?要不然我幫你去殺了那個男人出氣……嘶!你做什麽?!”提起聞人瑤的時候,朱懷璧滿眼都是溫柔,這讓季玉朗心裏很是不舒服,只是他剛說完便猝不及防彈了一下腦門。

“不是你想的那種男女之情,還有……我留著他還有用。”

“一個瘋子能有什麽用?”季玉朗對此不屑一顧,在他看來能被些裝神弄鬼 的小手段嚇瘋的男人不是草包也是廢物,又能於大計有和益處。

“你忘了你此行要做什麽不成?留著他好讓江湖人都記住你堂堂問刀樓少主,被一個德不配位的瘋子攀咬。武藝卓絕,人又生得俊朗,偏遇人不淑,被我這樣叛主竊位的小人收做了徒弟,郁郁不得志。屆時你只需要在俠者會表現一番,便是你在江湖揚名的第一步。”

朱懷璧眉目微垂,神色是極倦怠的,只是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他說這話的時候,平淡得仿佛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整個人陌生得可怕。

細思極恐的是,但凡將今日的鬧劇細細捋上一捋,就會發現從勞文越和寧丹鴻的死開始,一切似乎就都在朱懷璧的謀算之內,那他究竟是何時謀算,又是如何避過看守安排推進的,只想想季玉朗就覺得脊背一陣發涼。於是在朱懷璧說完之後,他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那你呢?”

比起謀算和手段,他更在意的是朱懷璧今後該如何自處。或許他自此之後平步青雲,諸事順遂。可出身不好又這般自貶來成全他的朱懷璧呢?

季玉朗生在那世間最是險惡詭譎的宮廷,自幼見慣了人心趨利和拜高踩低,這種事即便換到了江湖人身上也是難以避免的。他幾乎可以想象日後旁人會如何議論朱懷璧,會如何無所不用其極貶低他。

“我不需要!”季玉朗抓住面前人的雙肩,將人按在墻邊,扒開衣裳對著朱懷璧頸間那塊還未淡去的齒痕再次咬了上去。

“嘶!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麽嗎?!”朱懷璧吃痛,想將人推開,卻被緊緊扣著肩膀抵住不得動彈。

季玉朗未答,他當然明白自己在說什麽做什麽。他只是無法接受被安排踩著朱懷璧才得以完成自己的大業,或許更多的是無法容忍自己的假象變成現實。

“額…打擾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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