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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血案疑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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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前輩!!”

來的人正是方才醉過去的朱懷璧,他臉上還帶著些許醉後的暈紅,一手拎著個白瓷酒壺走到廖雲書身邊,步伐卻穩。

廖雲書喚了一聲,很自然得和對方說起話來,什麽蛇劍、莊段飛轉眼便都忘在了腦後,“季兄的刀著實厲害!前輩師門都使的是這種長刀嗎?”

“苗刀取刀、槍二者之長,殺人破陣皆是利器。”其實照理講,江湖中人都忌諱旁人打聽自家的典籍秘密,尤其是這種所使兵器異於常人的,本就是各家的不傳之秘,但朱懷璧喝了酒,側過頭微瞇著眼看廖雲書,毫無忌諱便說了出來。

“確實。還是我孤陋寡聞,在西南多年竟未見過這苗刀。”四方城地處西南要塞之處,那裏有不少南蠻苗人,廖雲書十七年間竟未見過一次。

話音方落,便被朱懷璧輕拍了拍後背,他擡頭看向男人。

對方大笑了幾聲解釋道:“小少爺,苗刀因其刀身修長,形似禾苗故得此名,可不是南苗的兵刃。那刀原是北境抵禦蠻族劫掠時拼殺斷馬用的。”

“原來如此。可江湖比武不比沙場禦敵,若是恰好在窄巷或其他局促之所動起手來,這苗刀豈非成了累贅?”

朱懷璧聞言,似乎認真想了想,隨後一歪頭,神情認真說了一句,“那就跑唄。”

廖雲書聽楞了,在江湖人之中只有不敵才會選擇逃跑,他似乎沒想到朱懷璧這般幹脆地說出跑這個字,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

“各家兵器自有優劣,哪有一勞永逸的。”朱懷璧神情不似作假,他喝了口酒,似乎絲毫不覺自己方才的話有何不妥,反問道,“命重要還是臉面重要?”

“這……自然是命重要。”廖雲書還是猶豫了一下才答道,但轉念一想江湖人亦有視顏面名聲搞過自身性命的。他二人談得熱鬧,說笑聲傳到季玉朗耳中,激起心中一陣煩躁。

莊段飛更是抓準機會,手中軟劍似蛇般從他的刀風間靈巧劃了過去,直擊季玉朗胸前薄弱之處,局勢忽得一變。

“季兄以一敵二似乎略有不敵,前輩不去幫他嗎?”

朱懷璧歪頭看他,笑著答了一句:“我又打不過。”

廖雲書覆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沒敢繼續往下問,轉而看回戰局之中,卻突然眼尖看到對面隱隱閃過一絲銀光。

“危險!”待他看清之時,寧常白已持劍向季玉朗刺去,而莊段飛軟劍此時纏住季玉朗手中長刀,叫他無法收刀回防。

剎那間,一顆幽綠玉石自廖雲書耳畔擦過,直擊偷襲之人手中長劍。

灌註內力投擲的玉石撞上劍刃,不堪其負碎裂成無數碎塊,有些朝著寧常白的臉和眼睛飛散開來,他下意識閉上眼別開頭躲閃,但仍是被碎裂的石塊劃傷了額頭和臉頰,季玉朗得以喘息之機,單手托在刀柄末端一推,借力向前一刺。

那苗刀融合刀槍強處,較尋常單刀更註重撩刺,其勢如破竹,逼得莊段飛大驚撤手,那柄如蛇的軟劍也倏地退開。季玉朗雙手持刀一揮,帶著千鈞絞殺之勢將近身的寧常白逼得狼狽後退。

以一敵二,不處下風,固然是季玉朗武藝卓然。但僅憑一顆石頭,便扭轉了雙方優劣勢,廖雲書側頭看向仍有醉意的朱懷璧,內心卻是思緒萬千。

季玉朗的刀法越發狠戾,刀刀都奔著取人性命去的,若不是莊段飛在旁邊絆住他,只怕寧常白已死了數次,廖雲書也取了刀加入戰局,卻並不是為了幫季玉朗。

他一邊幫季玉朗擋去莊段飛的攻擊,卻也替寧常白擋下了致命一擊,用刀背將人推開。

“季兄!莫要沖動!”苗刀壓到自己面前時,廖雲書雙刀交叉格擋住了,二人快速對視一眼。

雙手旋刀,化解了壓劈的力道,四人的亂局轉瞬變成了兩個晚輩的較量。廖雲書對於季玉朗拿他出氣的行徑並不意外,但他同時內心也期待和對方交手,故而並未多加質問,而是全身心投入與季玉朗的對戰之中。

兩派刀法截然不同,那長苗刀在季玉朗手中舞得虎虎生威,而廖雲書的雙刀則像一面堅固的盾牌,謀定而後動。

二人實力在伯仲之間,一時難分上下。

然而莊段飛和寧常白卻沒有停手的意思,他們雖插不上二人的較量,卻一直伺機觀察等待下手的時機。

鐺!鐺!兩聲傳來——

只見兩個白衣少年立於場中,正是他二人方才及時出手阻止了莊、寧二人下黑手。

大的看起來年長些,稍小的那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卻是絲毫不懼對方投來的敵視視線,年長些的青年微蹙著眉,一副十分老成的口氣肅聲斥責道:“二位皆是前輩,若是比武應當光明正大,偷襲害命實在令人不齒!”

他說話當真半點不留情面,字字珠璣,教那二人反駁不得。

“耿少俠,此事乃我兩家血仇,還請不要幹涉。”莊段飛收了劍,即便對著斥責他的少年仍是十分客氣。

那耿姓公子沈思了下轉而看向廖、季二人道:“敢問二位兄臺,前輩所說之事可為真?”

稍小的那個少年此時回身一劍挑開相交的雙刀,旋身擋在季玉朗與廖雲書中間,有些孩子氣得一跺腳,質問道:“你們怎得還打起來了?”

“與你何幹!”季玉朗挽了個刀花,反手持刀橫在胸前。

那白衣少年皺眉怒道:“你這人好沒道理!”

朱懷璧看他這架勢,心中便有了計較。他伸手拿過方才臨時放到蘇拂手中的酒壺,在手中顛了顛試試力量,擡手將酒壺猛擲而出。還因為過於用力,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所幸被身邊人及時拉了一把才沒向前栽倒。

那酒壺同方才擊退寧常白時的不同,不偏不倚正好砸了季玉朗向前揮旋而出的刀尖,將他那一擊的勢頭壓滅,而被打飛的酒壺不偏不倚整個砸在了寧常白的頭上。

酒壺碎裂,鮮血混著淳白的米酒自他頭頂流下,這一砸倒是讓在場諸人都看楞住了。

“朱懷璧!你!”回過神的季玉朗想也沒想怒斥出聲,卻看到一個陌生男人正攥著朱懷璧的手臂,兩人貼得十分近。

“爹?!”廖雲書看到那男人先是一楞,隨即便猛聽得身邊季玉朗怒吼,他才得以知曉朱前輩的名姓。

年長的那個白衣青年聽到朱懷璧三個字,神色一沈,思索片刻收了劍,越過其他其他人走近了些,拱手朝觀戰的那二人微微躬身道:“原來是問刀樓的朱樓主,失敬。”又看向先前扶朱懷璧的那高大男人略一點頭,“廖門主許久不見。”

那男人比朱懷璧還要高壯些,一身玄衣,眉目冷峻。

“耿少俠愈發有盟主昔日之風。”與白衣青年寒暄兩句後微側過頭看向朱懷璧,確認似的反問一句,“赤嬰朱三?”

“廖門主,久聞大名。”朱懷璧笑著抽回手,大抵是還醉著,一時沒站穩還多退了幾步。

“既是二位前輩在此,不若出面調和此事。若是誤會,解開也便罷了。”耿雲霆從中調和,不待他人答應便自說自話看向莊段飛和寧常白,問道,“二位前輩可願平心靜氣談一談?”

“耿少俠出面主持莊某自是相信。只是……”那莊段飛聽到耿雲霆這麽說,先是挑眉看向那披頭散發的醉鬼一眼,語帶不屑道,“問刀樓主?醉鬼罷了,他說的話又怎可做得了數?!若是他今日承認了,明日酒醒了反悔又當如何?!耿少俠的好意莊某心領,不過江湖中人直來直去,慣不會藏著掖著,今日即便我們打道回府,也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朱懷璧一副醉態確是事實,莊段飛明著說肯聽耿雲霆勸和,話裏話外卻是不願的。即便耿雲霆是武林盟主的嫡孫,於他們而言也不過是後生晚輩,事關姐夫愛子之死和整個通鼎山莊的顏面,他斷沒有打到回府的意思。

“六弟。”耿雲霆喚了那稍小些的少年退開,這事本與他們無關,話說到這個份子上,他也不好硬讓莊段飛他們接受自己的勸和。

“習武之人也沒那麽多彎彎繞,不如手底下見真章。”莊段飛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朱懷璧,“也請耿少俠和在場眾人做個證。正巧朱樓主醉了,而寧兄也受了傷,倒還算公平。”他一旁的寧常白手捂著頭上的傷,憤憤不平地應和著,嘴角卻挑起一絲得意的笑容,一個醉鬼還不好對付。

季玉朗聞言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嘲諷道:“先前說我師尊醉了,恐他說話不算話。這會兒偏又說他醉了,比試公平……這位前輩可真公正無私啊!”

廖雲書也在一旁幫腔道:“季兄說的不錯。我們今日聽到此噩耗也是大為震驚,生死大事,怎可以一場比鬥胡亂斷案?!”

“雲書!不得無禮。”廖桀在旁象征性斥責了一句,但並沒有反駁,等同默認了廖雲書的說法。

被兩個晚輩這樣說了一通,莊段飛臉上登時青一陣白一陣,索性也不多爭辯,架勢一擺。

“請吧。”

廖桀本是沒興趣理會這種閑氣,莊段飛和寧常白這等小人物還不值得他動手,更何況他方才默認了兒子的話便已表達了自己的態度,熟料朱懷璧卻儼然一副要打的態勢。他眉頭緊皺,認真思考趕路途中聽到的傳聞,視線在師徒二人身上游移,見他二人似乎隱隱有些爭執,謹慎如他也不由對這個素昧平生的問刀樓主多了兩三分輕視。

季玉朗本是不想給他刀的,但朱懷璧手一擡一拉,刀就莫名其妙到了他手上。

一個醉鬼,還是傳聞中的廢物,莊段飛巴不得對方一時腦熱應戰,好教他扳回些臉面。

寧常白率先發難,為的還是方才朱懷璧拿酒壺砸他,害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臉。他以畢生之力刺出一劍,滿心想的是將這小白臉打得招架不得。

然而事與願違,朱懷璧的刀背在身後,甚至都沒有出刀格擋的意思,閃身飛起一腳踹在他腰眼處,寧常白誒呦一聲被踹滾了出去。

他左手挽了個刀花,刀劍杵地,橫過的刀面剛剛好與蛇劍的劍尖相碰。

鏘!

那刀面被旋開,劍尖擦著刀身向前刺去,朱懷璧踢了一腳刀尖,右手順勢握住刀柄,雙手旋身擡刀向上一劃,行動迅猛半點沒有醉酒的遲緩。

那苗刀本就比尋常劍長上許多,莊段飛一擊不成只得退去。廖桀雖也算應戰,但他一直提著刀站在稍遠些的位置,四方城主聲名遠揚,他也是料定那兩個急眼的無能之輩不會不長眼來找他的麻煩,而問刀樓和四方門近十年一直暗爭這刀宗之首的位子,此刻正是好機會,定要摸一摸這位十年未聞任何蹤跡的問刀樓主的底。

只有廖雲書在旁急得跳腳。

“三少爺!”袁步明站在他身邊不停使眼色。先前不知道這師徒是誰也便罷了,如今見他家少爺還這般毫無防備。

莊段飛的劍法走的是靈巧詭譎的路數,往前推十多年,他確是江湖中的佼佼者。可面前這個醉鬼卻遠超過他的認知,季玉朗的刀法路數他原以為已略略摸清,但朱懷璧的刀法卻可以說沒有路數。一時為刀,一時又似是劍、槍,好不容易適應了對方的路數又是換了一個武器,他此刻著實是騎虎難下。

而此刻那苗刀卻又似化成了鞭子,朱懷璧轉動刀柄,將一柄近五尺長的長刀揮舞如鞭,莊段飛恍惚之間總覺得莫名有些熟悉,卻又被打得來不及細想。

季玉朗一直盯著朱懷璧,他步法靈動,火紅的衣袂翻飛間也牽動著他的心。

莊段飛節節敗退,眼見那‘鞭尾’要抽到自己臉上,他下意識閉上眼,橫劍在自己面前。

“嗤!”聞得一聲嗤笑,莊段飛睜眼看著停在他面門前的刀刃,臉色煞白,“又不是鞭子,抽不到你臉上。”

勝負已分。

至於被踢飛的常俞白,還捂著腰趴在地上起不來,待這邊收了陣仗,門下之人才手忙腳亂上前將自家四爺扶起來。

廖桀看了整場戲,失望地搖搖頭,擡手將手中單刀擲回侍衛捧著的刀鞘之中,走回來時看了眼季玉朗道;“尊師還真是童心未泯,耍猴也能這麽起勁。”他本是存了試探朱懷璧深淺的意圖才同意較量。

莊段飛也算有些底子,卻顯然遠不是朱懷璧的對手。一把刀被他玩出了各種花樣,使的卻是剛習武孩童都會用的最尋常的招式,能贏卻故意拖著戲耍對方,更是始終未曾認真對待。整場比鬥砍下來,除了能知曉朱懷璧此人精通各式兵器且都能融會貫通,其餘則是半點不露,也不知是有心藏私還是本性如此。

“勝者為尊,還請廖門主慎言。”季玉朗毫不客氣回敬一句。

朱懷璧既贏了,莊段飛便不能再多說什麽,至於寧常白,人還哀嚎著呢,哪有空計較什麽,耿雲霆從中勸和。

“寧兄與勞公子遇害之事,在下同感痛心,此事必會向祖父轉達,請祖父主持公道,屆時再請諸位前輩英雄共同見證!”耿雲霆又搬出武林盟主,形勢一邊倒,莊段飛再沒有方才叫囂的底氣,只得應下。

“方才為何阻我?”待朱懷璧走到面前遞還長刀,季玉朗伸手攥住他的胳膊,語氣生硬地質問了一句。

“我若說方才丟歪了,你信嗎?”

“不信。”

“那隨你。”朱懷璧聞言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不多說什麽。

廖雲書倒是有些關心朱懷璧,走過來擔憂地說道:“朱前輩似是酒醉不適,季兄快先別問這些了,讓前輩早些歇息吧。”

“朱樓主身體不適,盡可在這裏好好休息一番。”廖桀順著兒子的話將人請進去,而後才對被晾在一邊的耿家兄弟道,“今日有勞二位小友,還請入園稍作歇息。”

耿雲霆抱拳辭了,言道祖父還有吩咐需先行回去,廖桀本也沒打算留人,客氣了兩句就叫袁步明將人好好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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