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奇先生與加斯帕的初遇並不是在車上, 這件事只有霍奇知道，其他人一無所知，包括加斯帕自己可能都沒有印象。霍奇對此很滿意，他總算是守住了和加斯帕的某樣東□□屬於他的, 沒有被任何人染指過的記憶。

那是1993年秋天, 他因為工作將辦公地移到了紐約, 並在郊外買下了一座莊園，負責人帶他看完房子, 回程的路上剛好經過貧民區，轎車被一起事故攔了下來。霍奇對此毫不在意，吩咐司機稍等即可, 但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鬼使神差地向窗外看了一眼。

距離他車門不足5米的地方有一處暗巷，有著貧民區所有的特點，黑暗, 骯臟，遍布無人清理的垃圾，是流浪漢, 癮|君子，酒鬼和老鼠的天下, 而此時裏面卻出現了一個與之格格不入的身影——黑發男孩正彎腰和躺在地上如爛泥一般的女人說話，他嘗試拉女人起來，但因此觸怒了女人, 女人拿起酒瓶向他砸去，被他熟練躲開。

或許是因為男孩驚人的樣貌, 又或者因為他臉上故意裝出來的堅強是在讓人心疼，霍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最後，男孩收拾了玻璃碎片，幫女人整理了衣服，在她手裏塞了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後走出了巷子。

霍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而這一看，他就看了二十年。

從打聽整片地區到找人查對方資料只用了一周的時間，但真正敢付出行動，卻拖到了整整一年後。

中間的這段時間霍奇用來與心理醫生談話，因為當他看到男孩資料上顯示他只有16歲時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有某種令人不齒的癖好，幸運的是，超過3名心理專家都給了他否定的答案。

之後，就是他們的初遇了。

什麽拒絕繼承爵位，什麽家族矛盾，什麽人設塑造，統統都是假的，是他策劃出來讓加斯帕待在自己身邊的完美計劃。當然，也不完全是假的，比如那個爵位就是真的，但家族頭銜並非只能由他來繼承，母親只是認為他是最出色的那個，由他來回顯得更加有分量。

但加斯帕信了，他的經紀人也信了。

沒人知道，在拿著擬定好了的合同找上門去的前一天晚上，邁克爾-霍奇罕見的失眠了，他在腦子裏無數次模擬和他的男孩見面時的場景，男孩會有多麽吃驚，臉上的表情會是什麽樣的，他只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那雙眼睛裏會有他。

霍奇愛他，想要幫助他，或許偶爾也想過等對方成年後做一些什麽事，但他卻從未想過占有對方，或者換種說法，鎖住對方。

他比他大了23歲，也就是說，當他達到喝酒年齡的兩年後，加斯帕才出生。

他們不可能有好結果的，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

所以當男孩第一次向他示愛時，霍奇狠心推開了他。

“你的愛慕並非真實，那只不過是對父親角色的依賴，你太小了，我不會對你產生感情。”

當時他是這麽說的。

隨後呢？

在一吻結束後霍奇把喝醉酒睡著的加斯抱回了房間，他幫他換好睡衣蓋上被子，給了他一個晚安吻，然而正當他想走的時候，男孩下意識拉住了他的手並睜開眼，帶著朦朧的酒氣，用生澀的手法挑|逗他。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能直視男孩修長白皙的手指。

但遺憾的是加斯帕似乎完全不記得發生過的事。

雖然有些遺憾，但這樣也好，霍奇讓自己的註意集中在眼前的文件上，既然註定沒有結果，那麽就不要繼續。

他逐漸疏遠他的男孩，把他弟弟妹妹的監護權還給他，讓他們搬出去住，而加斯帕也在失望中開始了新的感情。

後來，發生了一件大事。

在他準備回到英國的時候，加斯帕那個弟弟跑去當毒|販，結果出現問題把他也牽扯了進去，霍奇沒辦法置之不理，在接到警局的電話後他立刻放下了手頭的工作趕了過去。

當他帶著他妹妹出現在門口時，看得出來，加斯帕對此很是驚喜，警察走後，他把男孩抱進懷裏安慰。

不管報紙和電視上說什麽，在霍奇眼裏，加斯帕永遠是當年暗巷裏那個讓他一眼丟了魂的男孩。

他們短暫的有了關系。

但對他來說，此刻的歡愉既是永久的痛苦。

因為他註意到，在他扶著加斯帕的腰用力時，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愛慕。

隔天，由於他的疏忽，男孩被那群毒|販帶走了，當他趕到現場看見段成兩截的門板時，從胸口由外而內一股寒流遍布全身。他動用了在美國的全部關系，在最快的時間內找出了加斯帕的所在地，然後，不顧負責人的警告找他們要了裝備，一同前往現場。

忘了說，他十幾年前在英國當過兵，並且做到了準將。

最後加斯帕被成功救出，也終於狠下心來放棄他那個死心不改的弟弟，明明是最好的時機，霍奇卻走了，他回到了英國，走得幹脆利落。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關註加斯帕已經是他刻在生命中的一項指令，查看好萊塢日報尋找動向是他每天早上起床後必不可少的行程，他可以不見他的男孩，但他必須要知道他最近又接了什麽電影，又做了什麽事，和什麽人傳出了緋聞。

不能否認，從報紙上看到緋聞要比現實中聽到更讓人難受。

他以為自己可以控制的很好。

“——霍奇先生，他到了。”

護工的聲音打斷了霍奇的回憶，他一下子從二十年前回到了現在，年齡的激增把所有的疼痛又加到了他身上，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努力睜開眼睛。

氧氣罩真是個討厭的東西，有它擋著，他什麽也看不到。

霍奇嘗試伸手觸碰遙控按鈕讓自己坐起來，但明明那麽輕松就能做到的事他卻無論如何都夠不到。

“別動，我幫你。”

一只微涼的手蓋在了他手背上，還是記憶中的觸感，他擡眼看過去，在晨曦中，他的男孩就站在他床邊。

加斯帕沒說別的，沈默著幫他把床位調整到坐起的高度，並且很貼心地墊上了枕頭。霍奇就那麽看著他，眼裏是無比的平靜。

他的男孩和以前沒什麽兩樣，歲月似乎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而他卻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看著加斯帕蒙上一層沈重的雙眼，霍奇突然舒了一口氣，他無比慶幸當年自己做出的決定，幸好沒有被情愛蒙蔽雙眼而將他綁在身邊，如果是那樣的話，他的雙眼只怕是會比現在更加悲傷吧。

霍奇看著他的男孩，他的男孩也看著他，過了仿佛有一輩子那麽長，男孩開口了。

“為什麽不接受化療？”他沈聲問，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你會死的。”

相信他，他所畏懼的，從來不是死亡。

“——我知道。”霍奇虛弱地說完後微微勾起嘴角，“化療會讓人更加痛苦，而且會變成光頭，你知道的，我變成光頭會非常難看。”

加斯帕沒說話，低下頭，帶著不理解的情緒為他削蘋果。

“我會陪著你，”男孩說道，“不用擔心，我還挺會照顧人的。”

“你一定會把我照顧的很好，我知道你會的。”霍奇說完喘起氣來，“我們來聊聊，關於你，你最近怎麽樣？我聽他們說你新拍了一部叫做《舊日鳴奏曲》的電影，還把我也弄進去了，怎麽樣，獲獎了嗎？最近關於奧斯卡的新聞全都是你，怎麽，評委們終於良心發現要給你頒終身成——”

調侃的話說到一半，他再一次劇烈的咳嗽起來。

“別說了，”加斯帕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得好好休息。”

“我已經這樣了，你還要剝奪我惟一的快樂嗎。”霍奇笑著說道，他壓著不適把咳嗽忍住，“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系，門口有輪椅，推我出去坐一會兒，這裏是我長大的地方，院子裏最大的那棵樹已經有幾百年了，從小時候就在它上面玩。”

步入老年後霍奇發現自己和許多老年人一樣，越來越愛絮叨了，他閉了嘴。

“把輪椅拿出來，”他說，“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看看那樹。”

加斯帕不太讚成：“你會感冒的。”

“我已經癌癥晚期了，甚至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日出，為什麽要在意一個小感冒。”他說著坐起來，“求你，滿足我臨死前的這個願望。”

加斯帕很難過，尤其是聽到他說出‘臨死前’這幾個單詞時。

霍奇親眼看著男孩臉上的表情又悲傷到憤怒，再由憤怒回到悲傷，眨眼的功夫，男孩離開了房間。

但很快他又回來了，什麽話也沒說，沈默著幫他拿出輪椅，沈默著幫他坐上去，然後又沈默著推他來到了花園裏。

他們來到了中央最年長，最粗壯的那棵樹下，那裏有一把木質長椅，雖然被保養的很好，但仍能看出，它有些年頭了。

今天的天氣格外好，常年被陰雲籠罩的倫敦難得放晴，金色的陽光灑在整個花園中，斑駁的樹影在他們肩頭晃動。

“我小時候喜歡踩在它上面，然後順著爬到樹上去。那時候我總會幻想將來有一天什麽人會陪著我共同坐在樹杈上，看松鼠跑來跑去。”他輕聲說道，“但後來我稍大一些，父親請了老師教導我，之後又送我去了學校，我再也沒有機會爬上這樹。”

好天氣帶給人好心情。

“你不會是想要我幫你重溫兒時的回憶，幫你再爬到樹上去，對嗎。”加斯帕幫他揉著肩膀開玩笑道，“你要知道，霍奇先生，我也很久沒有進行過這種富有童趣的運動了，我們兩個會一起滾下來的。”

霍奇被加斯帕描述的場面逗笑了。

“那一定會很好看。”他說道，“你坐到長椅上去，我有個想法。”

他的男孩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仍然照做了。隨後，霍奇艱難地從輪椅上站起來，撐著最後的力氣緩緩走到長椅旁一點點躺了下來，他蜷起雙腿，讓自己的脖子剛好枕在男孩的大腿上。

這樣，他被他的氣味包裹。

年老者放松下來。

“如果——”

霍奇閉上了眼睛，在陽光和加斯帕的味道中睡去。

如果他能晚出生十年，或者他早出生十年，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加斯帕擡頭，輕輕梳理霍奇的鬢角。

“晚安，霍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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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我們的人物傳了，按照一虐一甜的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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