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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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了……”……

冬夜連綿不絕又寒涼砭骨的雨水不知何時才能歇, 馬車時不時略略顛簸一下,連車廂內的人都隨之微微被迫輕抖著。

賀瑤清與李雲辭在車廂內分坐在兩旁,二人四目交接, 一室無言,只聽得見淅淅瀝瀝的夜雨打在車廂銅頂之上的咚咚之聲,倒似是鐵斫一般, 一下一下,仿佛落在了賀瑤清的心尖上頭, 將她原就雜亂無章的心跳更攪得一腔狼藉、錯落不止。

她能明顯地感覺到李雲辭如今心下不愉, 至於為何不愉, 想來是為著方才她跟藺璟之言罷了。

那是她埋在心底的秘密, 倘或不是今日藺璟出言, 怕是一輩子也不會說與誰人,可便是這樣巧, 教面前之人聽了個十足十。

他眼下如何看她?可是將她當做了山精妖怪一般?

他如今這般生龍活虎的模樣,想來先頭什麽中毒什麽癡傻皆是騙人的, 只她一個人蠢鈍如豬憑白掉了好些眼淚,可現下他這番不置一詞的樣子, 倒似是她成了那十惡不赦之人, 小心翼翼得如做下錯事等著他的憐憫等著他的諒解一般。

賀瑤清心頭忽得便兀自生了好些酸楚。

前世的事體,便是她的錯, 也是她識人不清,可她已然為此付出了代價。倘或李雲辭因此而另眼瞧她, 那她又何必再受李雲辭如今神色不明的淩遲?

想罷,賀瑤清強自壓下心頭的酸楚,當即心下一橫,微微別過視線, 僵著脖子哽咽道。

“罷了,眼下你既知曉了,我也無話可說,倘或你後悔了也無妨,待前頭入了城,將我放下便是,我總不會癡纏於你。”

可話音剛落,賀瑤清便鼻頭一酸,胸臆間全教苦澀填滿,好似腔內兀生了一只長滿了倒刺的手,生生拽著她的心腔,仿佛要將她的心臟從胸口剖出。

前世她能在驟然知曉藺璟所為之時沖出西小院去問個清楚明白,可她如今卻成了最是膽小如鼷之人,竟沒有勇氣朝李雲辭多問一句。

驀得,眸間一瞬脹熱,便是方才四面楚歌之境都不曾似眼下這般讓她心頭艱澀,眼中強忍著的淚珠再也含不住,“啪嗒”一聲於衣衫上頭滾落,可賀瑤清強抿著唇瓣,雪白的貝齒將唇口咬得發白,隱隱似乎要滲出血絲來,只不肯發出一丁點聲音來。

似是生怕教身旁那人知曉了她在哭,便是這世上頂頂沒有臉面的事體。

今日藺璟與賀瑤清所言,初初在李雲辭聽來便猶如平地驚雷一般,於耳畔轟鳴不止。

他原是不信神佛之人,卻不曾想過世上竟有這樣讓人咂舌的事情,當真是聞所未聞。

可驚異只於心頭一閃而過,更教他驚詫的是,他的王妃竟與藺璟有著這樣多為他所不知的過往。

這些過往,遠比他從前知曉的更教他心疼……

可不待他將這些繁亂的東西縷清楚弄明白,他的王妃竟不知為何,兀自紅了眼眶與他說些“放她”之言。

一時心頭愕然,怔楞了半晌,只當是他自己聽錯了,“阿瑤……你說什麽?”

言訖,便見賀瑤清轉過頭來,一雙眼眸水光盈盈,連唇瓣都在不停得顫動。

“我說什麽?我說罷了!不會癡纏於你!”

說罷,眸中的淚珠更似珍珠一般汩汩滴落,初初是微微抽噎著,不多時,竟不管不得嗚咽起來。

李雲辭哪裏見過這樣的架勢,腦中還不及從先頭那處驚異中回過神,便又墜入另一個晴天霹靂中,只期期艾艾道,“你混說什麽,何為罷了?你要與我如何罷了?”

語畢,賀瑤清倏地擡起眉頭仰面望著他,倒似是要將他的眼眸瞧出一個窟窿來,隨即一字一頓道。

“我是與藺璟有舊,這些你從前皆是知曉的,我也不知為何能再活一遍……藺璟的毒藥生生將我痛死,我原以為我是去地府的,可醒來時才發現我竟就在轎攆之上了……”

“你可是要將我當妖怪了?還是你見我給藺璟那廝當妾便覺我這人……我這人……”

只說到此處,賀瑤清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她淚眼婆娑,淚如泉湧,面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眼前全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哪裏瞧得清李雲辭有幾個鼻子幾張嘴,心更是教委屈給填滿了,瑟縮著上下不停得戰栗著,怦怦直跳倒似是下一刻便要從她的口中蹦出一般。

可下一刻,卻倏地被人按入了冷冰冰硬邦邦的懷中……

霎時,賀瑤清愕然不止,還不及應,便聽得頭頂響起李雲辭隱隱帶著怒氣的聲音。

“你竟這樣瞧我?”

“我今日知曉這些,除了心疼你,還有怨恨我自己……再沒有旁的了……”

說罷,李雲辭更是加重了手中的氣力,將雙臂拘得更是用力,倒似是銅墻鐵壁一般,勒得賀瑤清險些喘不過氣來。

那廂賀瑤清悶在李雲辭的懷中,面頰貼著他早被雨水浸濕的襕袍之中,分明是冰涼刺骨,可李雲辭的話竟教她堪堪頓住的淚水又要控制不住地落下來。

半晌,賀瑤清輕輕吸了吸鼻子,似是不信,“真的麽?”

李雲辭垂首將頭窩在賀瑤清的頸窩中,只擡手將她摟得更緊,低喃道。

“自然是真的。”

不曾想,短暫的默然後,賀瑤清竟悶聲說道,“我不信……你方才分明是生了氣,故而才那樣的神色瞧我……”

聞言,李雲辭心下一頓,竟沒有立即去駁。

少頃,聲音縹緲翩躚,倒似是一聲輕嘆,“是了,方才是教我生氣了……”

話音剛落,賀瑤清心頭又是一酸,隨即便要從李雲辭銅鑄一般的懷中掙脫開來,可於他而言,賀瑤清現下所為,竟似是撓癢癢一般。

李雲辭只稍稍多用了一點力,便將她的手臂皆牢牢扼住了,繼而伸出一手捧起賀瑤清的濕濡的面頰,迫她仰面瞧他,擡手輕撫著她細嫩的面龐,拇指緩緩動著,最後落於她才剛被咬得發紅的鮮艷欲滴的唇瓣之上,細細摩挲著,眸光沈沈,繼而輕啟了唇。

“我瞧見你從前給他繡的香囊……”

“那上頭竟是兩顆紅豆……”

“兩顆紅豆相依,可是相思豆麽?你從不曾給我修過鴛鴦紅豆的,皆是些冷冰冰的甲胄……”

李雲辭的話說至最後,氣息漸沈若,倒似他才是那個受了委屈被冷落之人,漆黑的瞳孔在這一瞬仿佛銜著屈,都不曾與賀瑤清打個商量,便倏地從她的眼眸中鉆入她的心坎兒,教她怔然,教她舌橋不下。

她方才思緒翩躚,心頭百轉千回。

想過若李雲辭當真因著她與藺璟的事體要與她劃清界限,她亦是認的,橫豎便是尋一處地兒開一家繡坊過活罷了。

亦想過倘或李雲辭不開口,只慢慢要與她生分,她雖心頭難過,但卻也不會怨怪於他,畢竟重生這樣玄而又玄的事體,誰人知曉她是人是鬼?只怕旁人恨不得要尋了道士回家的。

她知曉李雲辭眼下不愉,她想過千百種可能,卻獨獨不曾想到他竟是為著藺璟手中那個香囊……

心頭正是渾渾噩噩愕然不止之際,不想李雲辭就勢捧著她的面頰俯身便吻了下來。

這個吻鋪天蓋地又柔情蜜意,初初不過是用唇瓣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繼而沿著她的面龐緩緩向下蜿蜒摩挲。

這個吻和著李雲辭唇口潺熱的氣息,只一瞬,便將賀瑤清心下那點子忐忑與郁結揮掃一空。

只剩下因著前頭哭狠了的微微抽搐和還不及從方才的酸澀中回神的輕輕嗚咽。只這些,皆融化在李雲辭寬闊用力的臂膀與他翕翕的唇口之中。

似心滿意足,似沈淪不止。

李雲辭輕聲低喃。

“阿瑤……我也想要一個……”

“什麽?”賀瑤清在李雲辭吻下暈頭轉向,只聽得見他附在耳邊微微吹著氣,說了什麽卻是一個字都不曾聽清。

李雲辭見狀,低喃著微微加重了那兩個字。

“香囊……”

“好……”

見著賀瑤清好似都不曾上心,覆道,“上頭也要繡相思的紅豆……你也思我的……是也不是?”

“嗯……”賀瑤清微微闔著眼眸,哪裏細細去聽李雲辭唇口廝磨時說了什麽,腦中早已是一片混沌,只隨意應了敷衍著。

“那……紅豆要多繡些……繡一碗罷……”

“——什麽?”

李雲辭只當賀瑤清是不曾聽清,遂松開了唇口,一板一眼道,“……瓷碗可是不好看?那繡一盤也行的……”

橫豎他想著,碗口總沒有盤口大的,這樣算來他沒虧!

聞言,賀瑤清“撲哧”一聲,原就被塞住的鼻子一時忍不住,全教撲了出來,一點都不曾落下,皆落在李雲辭怔楞不已的面上。

李雲辭想來活了二十多年,都不曾見過今日的場面,心頭一愕,只微微張開雙臂不知該要做何應。

賀瑤清見狀,慌忙擡了手便要去替他擦拭,可二人今日皆是淋了雨的,方才濃情蜜意之時不覺身上衣衫如何冰涼,眼下從渾噩中抽神,賀瑤清冰涼潮濕的袖口便在李雲辭棱角分明的面頰之上揮來舞去,只將糊了一臉的眼淚鼻涕塗抹得更均勻了些。

只一瞬,原還在強自忍耐的賀瑤清又是一個忍不住,只這回已是啼笑皆非之態。

她從不曾見過這般狼狽這般不知所措的李雲辭,一時心下的千頭萬緒都下意識置於了一邊,只笑得花枝亂顫不能自己。

李雲辭見狀,佯裝沈了眉,繼而也不與她客氣,亦不管她應是不應,至俯身將面上的東西皆蹭在了她的衣襟之上。

原賀瑤清便慣是喜潔的,此番一通鬧騰,賀瑤清當即面沈不止,只恨不得要與面前之人理論。

可李雲辭卻笑開,“原是你自己的東西,你怎的還嫌棄?”

聞言,賀瑤清一聲嗤笑,下意識駁道,“原你自己的寶貝,也不見你如何喜歡。”

只話音剛落,賀瑤清忽得噤了聲,別過臉,面紅不止。

少頃,耳畔便充斥著李雲辭肆意的笑聲。

正訕訕然之際,冷不防聽到李雲辭止了笑聲,輕聲問道。

“阿瑤……那時……你可覺疼麽?”

聞言,賀瑤清面上一楞,不明所以,“什麽?”

李雲辭頓了頓,隨即沈吟道,“你在藺府的小院,喝下的那盞……”

聽罷,賀瑤清瞬然一默,收回了視線只望著跟前的裙擺怔神,好似在回想那個黃昏,那碗烏黑腥臭的藥盞,還有那宛若肝腸寸斷之痛……

一時間,車廂內靜得宛若針落,只餘二人交織糾纏連綿悠長的喘息之聲,與馬車外不歇的雨點重合。

少頃,賀瑤清微微搖了搖頭,輕聲一句。

“不疼了……”

言訖,卻被身旁的李雲辭擡臂摟入了懷中,他低沈又充滿疼惜與懊惱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阿瑤,從前你謝老天時我不明,如今我方知曉……”

“我亦要多謝老天,將你覆送至我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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