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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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頭說悅我不知說了幾……

清風消薄霧①, 赤黃的日光將床頭的窗欞都鍍上了一層瑩瑩的金色,日頭透過窗牖拂過床榻,傾瀉在賀瑤清的枕邊。

賀瑤清便是在這樣礙眼又暖黃的日光下醒來的, 一雙秋瞳眼簾半掀,只下意識地擡手扶額,腦中一片混沌, 沈頓如生石一般。

只原不擡手還好,這一擡手才發現渾身酸痛無比, 仿佛被車馬碾過, 倒似昨夜是蜷縮倒立著睡的一般, 尤其是那脖頸, 竟硬如斑竹。

賀瑤清霎時皺起眉頭, 也管不得什麽模樣教養的,忍不住齜牙咧嘴輕哼出聲。

待緩了又緩, 才螓首輕晃著慢慢從床榻之上爬起了身。

剛在床沿坐定,心下卻陡然一緊——

這不是王府的偏房。

賀瑤清忽得清醒了大半, 環視四周,當即不明所以得斂了眉頭, 這竟是她在尋雁堂的臥房。

遂四肢僵硬得趿了鞋站起身, 可因著宿醉,腦中已是一片空白, 只恍惚得記得……

昨夜是與李雲辭一道用晚膳的。

只晚膳倒不曾用幾口,酒水倒憑白吃了好些。

賀瑤清眉頭緊蹙, 腦中拼命地回想著怎的忽然便會在這處醒來。

驀然,零碎的片段慢慢冒了出來——

賀瑤清下意識擡手輕觸唇瓣,那上頭還有微微的腫脹酥麻之感,鼻尖更有從那人唇口溢出的若有似無的甘醇酒香縈繞。

那個半醉半醒間的熾熱的吻。

驟然想起這些, 賀瑤清的一顆心都微微輕顫著,面頰倏地緋紅。

只,

隨即在腦海中接踵而至的便是——

他蹙著眉頭,說她是可憐他……

他垂著眉眼,說對她不住……

他抿著唇口,說他要去金陵城去了……

故而才將她送回尋雁堂來?

他竟將她送了回來?

他竟將她這般送了回來!

賀瑤清心下一斂,仿佛隱隱的委屈從肺腑傳來。

罷了,他既這般費勁將她送回來,如何能不如他的意?

賀瑤清賭氣一般,掛了唇角,行至門口正要推門出去之際,心下一頓。

遂回了妝屜旁,小心易了容貌,待瞧著鏡中人模樣無露餡之處,這才打開了門出去了。

那頭翠兒正踏著木梯往二樓來,正與賀瑤清撞了個滿懷。

翠兒一時不及應,驚恐不已,直將懷中的針線包袱丟得滿地都是,口中一陣驚呼,“天爺呀!”

賀瑤清險些被翠兒撞摔了,因著原就心神不定,眼下更是沒來由的一通火氣,繼而輕聲呵斥道,“穩重些個罷,再這般莽撞,弄壞了繡樣得從你月錢裏頭扣了。”

可到底是江南女子,連呵斥都是軟綿綿的聲線。

只話這般說著,頭都不曾回,步履不停得往樓下去,隨即掀了幕簾到前堂。

那頭正驚愕不已的翠兒半晌才回過了神,踏著木梯便又跑下來,至賀瑤清跟前,“瑤娘?你何時會的?我竟不知!”

賀瑤清面上訕訕,“昨兒夜裏頭回的。”

翠兒追問,“昨兒落門時都不曾見你的!”

“我自己不有鑰匙麽。”賀瑤清說罷,心虛地轉過了頭。

“先頭你上哪兒去了?那日便不見你人,我們幾個原都還掛心你呢。”不曾想,翠兒說著說著竟淚眼婆娑了起來。

倒教賀瑤清心下一時報赧,只覺方才對翠兒忒兇了些,原是李雲辭做下的錯事,何以將氣皆灑在翠兒身上頭?

遂上前一步,擡手輕撫的翠兒的背脊,面色愧怍,小心寬慰,只話說出口,自然皆是現編的。

“我原是回了一趟婆母家,想著她一人在家,便去瞧一瞧她。”

翠兒聞言,抽泣著,打著淚嗝兒,兀自點了點頭,“原是這樣,瑤娘,你無事便好。”

“大家呢?都還好麽?”

“都好,只荔兒後頭被她家裏頭人接了出城去了。”

賀瑤清微微點頭,只道無事便好。

二人這般說著,外頭陸續進來了幾個繡娘,見著瑤娘再,皆是又驚又喜,眾人抱在一住恫哭著,賀瑤清寬慰了好一陣,才將她們勸至二樓去。

因著眼下才剛擊退突厥不久,城內暫且還不曾恢覆先頭的繁榮,幾個繡娘將之前的訂單皆做好了,眼下閑著無事,便自尋些繡樣來做。

賀瑤清原在樓下也無所事事,心下又是心緒不寧,便幹脆上了二樓坐在床邊的躺椅上一搖一晃的闔眼偷著閑。

眼下雍州城大勝,眾人自然不似先頭那般神情緊繃,相反,還有些劫後餘生的歡脫,這手上不停唇口亦不停。

“眼下突厥兵馬都退了,怎得還不見那郎君來?”

“正是呢,莫不是先頭跑出城去了?”

“那郎君瞧著身手那樣好,怕不是會跑的人罷?我們家男人都不曾跑。”

“這誰知曉呢,刀劍無眼的,若是要出城也無可厚非。”

驟然提到李雲辭,賀瑤清心猛得一跳,只聽著繡娘們隨意編排,心下沒來由得不愉,遂開口道。

“他不曾跑,突厥人便是被他打跑了的。”

話音剛落,那頭繡娘們便面面相覷,好似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一般,一繡娘挑了眉眼,意有所指得哦了一聲,隨即覆道,“瑤娘,你為何知曉那郎君的事體?”

這話一出,引得眾人嘻嘻笑開,只當是這幾日不見了人影的瑤娘與那郎君有了什麽她們不知曉的交集。

聽著眾人的訕牙閑嗑,賀瑤清別過了眼眸,只靠在搖椅上頭望著窗戶怔神。

入秋了,時不時得起一陣風,清風掃過繡娘跟前繡桌上頭的絲線,將它們攪成一團理也理不開的亂麻。

心下是紛亂如麻,賀瑤清站起身,緩步行至窗邊,推開窗牖,瞧著外頭幾日前還是枝繁葉茂這兩日卻已然有零星幾片黃葉的樹梢怔神。

耳邊又傳來繡娘的聲音,“瑤娘,那郎君現下在何處?可是被什麽事體絆住了腳才不曾去對過的酒樓?”

聞言,賀瑤清心下倏地一窒。

望著日光從葉子的縫隙中穿過來,斑駁得落在糊了明紙的窗戶上,將窗戶映得若明若暗。

正這時,從東邊的小巷那頭拂過一陣微風,將原就斑駁的落影更是晃弄得如若點酒一般撩起了層層不休的波紋。

亦如在誰人的心口蕩漾起一圈又一圈悄無聲息的漣漪,酸澀難言,卻經久不散。

他讓什麽絆住了腳?

他去金陵城了。

聖上召,他便要去。

明知此去恐是鴻門之宴。

明知此去,若聖上有意,要再回雍州城來怕是難了……

幾乎是一瞬,賀瑤清驀得落了窗,垂著望著手中的窗欞有剎那的怔神。

隨即轉過身,從妝屜裏頭拿了一包碎銀,撕開面上易容的面皮打開屋門便往樓下跑去。

只餘鋪子裏頭還呆楞著的翠兒與賬房。

賀瑤清上了街,擡頭瞧了瞧眼下的時辰,先頭李雲辭說他是辰時出發,現下卻已至巳時,怕是早已出了城門。

靠足下一雙腿怕是得直接追到金陵城方能追上。

賀瑤清尋著一家鋪子買了一匹馬,拉了韁繩翻身而上,一頓都不曾,揚了馬鞭便往東趕去。

因著先頭守城門那一遭,眼下賀瑤清策馬雖說還不至行雲流水那般,卻已然可以駕馭。

賀瑤清一路狂奔,待至城門口,不想守城的一年歲較輕的將士見著她,面上竟一時欣喜,隨即跑至賀瑤清馬前,“王妃可是要出城去?”

聞言,賀瑤清心下怔楞,“你認得我?”

那將士聽罷,有些靦腆道,“王妃那日在西城門與沾既血戰,屬下……屬下當時正在城門內。”

聽罷,賀瑤清了然,隨即向先頭帶出來的那個包袱中去拿路引,“我眼下要出城去,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王妃出城要何路引?”將士說罷,只擺了擺手,讓開路。

賀瑤清點頭致謝,正要揚馬鞭時,低頭問了一句,“殿下出城多久了?”

言訖,那將士卻一臉不明,“屬下才剛換了班過來,不若王妃稍候,屬下去問一問前一班當值的人。”

賀瑤清只擺了擺手,遂勒緊馬韁,催馬前行。

因著也不知李雲辭如今已至何處,便只得一路朝前狂奔。

想著李雲辭不過比她先行了一個時辰,又帶著一整隊人馬,合該不會快很多的。

故而賀瑤清便也不曾停頓,直往鄞陽方向去。

可一路至鄞陽東城門,莫說大隊人馬,連車隊都不曾見到。

一時心慌意亂,也不知李雲辭究竟到何處了。

再往東便要出雍州地界了。

賀瑤清勒停了馬匹,望著厚重的城門,隨即心一橫,一夾馬肚,便往鄞陽的東城門出去了。

一刻都不曾停歇,只不住得策馬狂奔。

這番折騰,薄暮冥冥已近黃昏,耳邊全是呼嘯而過的風聲,賀瑤清在荒無人煙的郊外,一人在馬上,憑著心下一腔熱意,竟絲毫害怕也無。

卻待至洪都,都不曾碰見李雲辭的人馬。

賀瑤清一時大失所望,眼下夜已深,再追下去也是不便,只得想著就近尋著一家客棧住下,只又牽馬走了二裏,客棧倒不曾瞧見,卻見著了洪都的驛站。

心弦一撥,當即跑上前。

卻見驛站門口果然停著一隊人馬,好似亦是才剛到的模樣,正要收拾了入驛站去。

再往前瞧,竟是阿二!

那頭阿二亦瞧見了街對過的賀瑤清,一時怔楞,隨即斂衽上前來想要行禮。

賀瑤清卻搶先了一步,“王爺呢?”

阿二瞠目結舌之際,擡手指了指驛站門口。

望著驛站門口還停著的一輛馬車,賀瑤清三步上前,擡了聲線朝馬車嚷道。

“李雲辭!你要走,竟連說都不與我說一聲!”

只話畢,馬車內卻半點聲響都無,一時更是氣惱,口不擇言道。

“先頭說悅我不知說了幾回!怎的眼下倒當起了縮頭烏龜?”

“李雲辭!我要與你一道去金陵!”

言訖,賀瑤清額間沁滿了汗珠,唇口亦是發幹,面色緋紅。

才剛將這些話,全憑從尋雁堂那頭出來時心下揣著的一腔孤勇,只如今話說出口,已是羞得汗顏無地。

更可恨的是李雲辭竟還是呆在馬車內不動如山。

心下是又羞又怒,正要上前去掀那車簾。

不想身側一直支吾著的阿二開了口,“王妃……王爺不在馬車內……眼下正在驛站裏頭與驛丞說話……”

言訖,那車隊裏頭的其他人已然要憋出內傷一般。

瞬然,賀瑤清只覺面上若火燒一般,無地自容。

正這時,阿二一聲輕呼,“王爺——”

賀瑤清心頭一震,下意識順著阿二的聲音回過頭去。

便見一身勁裝的李雲辭眼下正立身在驛站檐下,門口懸著的兩盞牛皮紙包著的青燈映著,瞧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望著他晦暗無明浮光流動的眼眸一怔。

可胸臆間縈繞著的那點子激蕩全在方才用盡了。

現下這個在心頭徘徊了一整日的人就在眼前,可今日一早從床榻上爬起後發現她被送回尋雁堂時兀自泛起的隱隱委屈之感又冒了出來。

初初不過如浮光掠影一般在心頭劃過,可緩緩得,血液仿佛從四肢百骸倒流,漸漸淌至心口,繼而湮滅了她心頭獨燃著的一盞青燈。

燈芯被撚滅,泛起一縷青煙裊裊,在腔內游蕩。

賀瑤清望著李雲辭輕啟唇口,好似不可置信般,“阿瑤……你怎的在這處?”

“是來尋我的麽?”

不過一瞬,賀瑤清便收回眼神,負氣一般,“哪個來尋你!”

遂轉過身,朝街對過的馬兒那頭行去,隨即翻身上馬一揚馬鞭便朝西頭去了。

李雲辭見狀,原已是一步步向前來,卻在見著賀瑤清打馬前行時心頭一驚,慌忙拉過驛站門口才剛拴好的馬匹直往前追去。

原就是洪都驛站,不稍片刻便已至城郊。

饒身後的李雲辭如何喚,賀瑤清頭都不曾回,只不住得往郊外策馬而去。

灰白的月光略過城郊的小道旁兩排青蔥的槐樹,婆娑月影從槐樹的葉子間甫至細窄的小道。

身後李雲辭身下馬匹的鐵蹄聲踏著石子小徑,一時間踢踏不覺。

好似聲聲踏在賀瑤清跌宕不已的心竅之上。

正當賀瑤清心下慌亂無章之際,李雲辭已策馬至她的身側,也不多話,隨即足尖輕點從身下的馬匹之上一個躍身便至賀瑤清身後,繼而伸手握住賀瑤清手中的馬韁。

心頭霎時一震,在賀瑤清反應過來時已被李雲辭牢牢得圈在了臂彎之中,身後是寬闊結實的胸膛,兩畔是勁瘦有力的臂膀,饒賀瑤清眼下如何掙紮,身後那人皆是泰山壓頂一般不動分毫。

不過是被網兜網住了的魚兒一般掙脫無門,只得嗔怒道,“李雲辭你作甚!”

“我才剛聽見了,你說你要與我一道去金陵。”

“哪個說了這個?是你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了麽?”賀瑤清手上掙脫不開,心下煩悶無比,便只有在唇舌上頭占些便宜。

聞言,李雲辭卻倏地掛了臉,他原就比懷中嬌顫之人大上許多,從前不覺,眼下被她這般直白地說出來,當即便覺臉面無光。

只若要松手,那是萬萬不能。

今日原是正在內堂,不想聽到外頭隱隱約約的聲音便邁步出來,哪曾想竟見到原在夢裏頭都不敢肖想的人兒。

聽她言之鑿鑿,說要與他一道去金陵。

當即便心潮澎湃不能自抑,只覺那一瞬間腦子都是木的。

倘或那時有突厥人在身側放冷箭,他自問亦是躲不開的。

只他不知究竟何處惹了她這樣生氣,饒得了她眼下的嫌棄,卻也只得軟了聲調撒賴道。

“我自然聽見了,你喚得那樣大聲,不止我一人聽見了,阿二想必亦是聽見了的。”

說罷,唇邊再也抑制不住地揚起笑意來,那笑意初初不過一個小小的弧度,漸漸升至眼底,已然肆意非常。

李雲辭下意識得用下巴輕抵住賀瑤清的螓首,柔聲道,“阿瑤,我熬了這樣久才熬至你來尋我,莫與我鬧了好不好?”

聞言,賀瑤清心頭一軟,只口上卻仍舊不松,“哪個與你鬧,你這般有本事,能半夜三更翻墻將我送回尋雁堂,這般歡喜不辭而別,我有什麽機會與你鬧?”

聽罷,李雲辭終是明白了賀瑤清心下的不愉為哪般,更為著她方才說的話心下升起一股暖流,胸腔內的一顆心,已騰挪不已。

只收了手臂,將賀瑤清攬得更緊些,“我先頭說了好些回悅你麽?”

聲音低沈,卻隱隱匯著掩蓋不住的笑意。

賀瑤清今早心頭的那點子委屈,好似全然融化在他的臂彎裏,饒她面上再如何冷硬,卻再也做不到如方才那般正顏厲色。

只得撇了唇角,“不記得了。”

李雲辭唇邊的笑意不住漾開,輕聲在她耳邊呢喃,“阿瑤,我悅你,你聽一聽我眼下的心跳,皆是你。”

李雲辭的聲音仿佛是在賀瑤清的耳邊低訴,唇邊潺熱的氣息撫亂了她脖頸處的幾縷發絲。

二人如何貼得這樣近,外衫之下的心跳莫說用聽的,原他不說還不曾發覺,眼下卻再也忽視不掉,只一下一下撞在她背脊上頭。

她背脊本就纖弱,那李雲辭的心跳強勁,一刻不停得越過她的身形,漸漸地,與她的心跳一致無二。

賀瑤清垂了眼眸,溺在這處臂彎中,卻仍舊不肯輕易放過他,“既如此,你且說一說,從何時悅我的?”

聞言,李雲辭心下一頓,倒是不及應,不曾想到懷中之人能問出這番話來。

面上報赧,神思翩翩。

似是那日在陳氏家中,月光灑落在她的被衾之上,勾得她腰際如層巒一般起伏,聽著隔壁陳大“克敵制勝”,他的心緒亦被攪成一團亂麻。看她半探了身子與他說話,問他日後倘或有要他相幫的呢。他那時不曾說,倘若那日她說要他的命,怕他亦會一時昏了頭應下的。

又許是那日在輝月樓,她跪在他身前,說著一些虛妄之言,那時他分明知曉她口中吐出的字眼沒有一個能信,可分明連聽都不曾用心去聽,只恍惚覺得她額間的花鈿艷紅無比,更是嬌艷非常,稱得她色若雲霞一般。後來他想,若沒有月初的雀腦藥酒,她於他眼中,便不美了麽?

又或許,更早些。

在拜堂內日,他站在臥房外,瞧著她驚慌失措的尋扇子直將滿頭的珠翠晃得叮當作響,又瞧著她拿起扇子竟還能當做沒事發生過一般等著他來卻扇,他那時想著,聖上為何將這樣一個人派至他身邊來。

只後頭他便明白了聖上的高明。

如今想來,仍記得見她第一眼時,饒他面上是如何似無波古井一般,心下已是驚嘆,這般姑射神人的美貌,哪有凡人可比擬。

是了,只因著她是聖上派來的,便總是對她心存芥蒂,處處覺得是她想要對他行誘掖之事。

可待想明白了才知曉,本也不用她對他做什麽,只需嫣然一笑,或是回眸一個莞爾,便能輕易在他無知無覺中褫奪了他的心魄,將他的心神擾得半絲清明也沒有。

便似昨夜,她衣衫分明完好,他不過多吃了兩盞酒水,便若被鬼摸了頭一般兀自用眼眸勾勒她衣衫包裹之下的亭亭毓秀之姿。

如今懷中之人問,何時悅她的。

直教人面紅耳赤不能自己,哪裏敢如實相告。

只得胡言亂語地敷衍,“這……哪裏是能記得那般清楚的。”

身後之人的搪塞之言賀瑤清如何聽不出來,當即彎了手肘向身後撞去。

不想身後之人腹部堅實如鐵,倒將她的臂肘都撞疼了。

卻還不待她輕哼出聲,頭頂已然傳來一聲悶哼。

教賀瑤清心下陡然一緊,慌忙回過神關切道,“怎的了?是我碰了哪裏麽?”

李雲辭輕喘著,眉頭緊蹙,竟似痛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讓賀瑤清更是惴惴不已,連忙從李雲辭手中拉回馬韁,焦急道,“是我不知曉的時候傷的麽?是前幾日與突厥大戰時傷的?”

可回應她的皆是李雲辭沈而濁的喘息之聲。

賀瑤清心下大亂,哪裏還敢再與他閑鬧,直拉了韁繩,調轉馬頭,往洪都驛站奔去。

一路上馬蹄聲簇簇,身後之人好似疼得脫了力,已然將整個身子都覆於她的背脊之上。

賀瑤清又怕李雲辭一時坐不穩摔下去,便松開一手向身後探去,摩挲著李雲辭的手臂,而後將他的手臂拉至身前,環住她的腰際,眉頭緊蹙,焦急萬分,“李雲辭,你可拉緊了!我這便帶你回驛站去。”

身後的李雲辭好似聽到了,竟真的將手臂闔緊了些,隨即悶聲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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