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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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迎面襲來求救無門的絕……

李雲辭策馬揚鞭, 出了城郊便一路向東往鄞陽去。

玉蟾教薄雲遮了一半,郊外長青小道上頭,只餘馬蹄子踏入泥地的聲音, 又是沈重又是急促,聲聲都踏在了李雲辭的胸腔之上,只聽得“咚咚”的心跳之聲。

正是萬籟俱寂之刻, 小道盡頭竟也傳來馬蹄簇簇的聲音。

這樣鐘鳴漏盡之時,李雲辭隨即勒停了馬匹, 待遠處的馬車至百米處, 不待李雲辭瞧清駕馬之人是誰, 便聽得那人大呼。

“阿兄——”

“可是阿兄?”

是東珠的聲音, 李雲辭心頭一震, 隨即催馬上前。

待至馬車跟前,便見那駕馬之人已然熱淚盈眶, 可模樣分明不是東珠。

“阿兄,快, 快救救……阿大他……”

說罷,又是一陣抽噎, 面上眼淚鼻涕皆糊作一團。

李雲辭聞言沈了眉頭, 隨即翻身下馬,走上前一把挑起幕簾, 便見躺在馬車上已然奄奄一息之人,身上的衣衫早教鮮血浸透了, 面上更是血肉模糊。

但只一眼,李雲辭便認出,此人就是阿大。

馬車外頭那人滿眼皆是驚慌,“阿兄, 阿大可會死?”

李雲辭眉頭緊蹙,從懷中掏出一瓷瓶倒出一顆藥丸餵入阿大口中,覆擡頭望著面上涕泗滂沱的東珠一動不動,猶疑道,“東珠?”

聞言,東珠一時愕然,只不解為何李雲辭是這般模樣,不過一瞬,遂反應過來,摸索著下顎處將先頭賀瑤清替她貼的易容面皮給撕了下來。

這才露出一張泣不成聲的臉,不是東珠又是誰人。

東珠抽噎道,“阿兄,是我,東珠!阿大如何了?”

“我用了藥給阿大吊著一口氣,身上的傷口太多,卻都不要命,只腹部那一處傷得太重。”

覆側轉過身,望著被東珠扯下的面皮眉頭沈得更深,“究竟是怎麽回事。”

“怎的就你和阿大脫身了,你嫂嫂呢?”李雲辭覆問道。

“嫂嫂先頭為著救我,這才替我易容的,可現下嫂嫂還不曾逃出來!”

“那日我與嫂嫂在成衣鋪子裏頭被迷暈了,醒來後才知被那肖小擄了,嫂嫂為救我和阿大,現下還在那處呢!阿兄莫耽誤了!快些去罷!”

東珠語無倫次,有著幾日驚慌下驟見親人的扼腕長嘆,又有為著賀瑤清與阿大提心的擔憂。

李雲辭顯然疑竇叢生,卻不及問,時間緊迫,遂翻身上馬,吩咐幾人將東珠與阿大帶回好生救治,剩下的皆與他一道繼續往東。

正要策馬之際,覆轉頭朝東珠問道,“你們特意出府去的成衣鋪子?”

東珠搖著頭,立身在李雲辭馬側,輕聲道。

“那日我去尋嫂嫂,趕巧嫂嫂亦尋我。是我拉著嫂嫂去府外看阿迎他們,我們在馬車上頭等阿大,二人無趣,嫂嫂便見街對過有一家鋪子,一齊去瞧了一瞧,可我們不曾留心,有一男子跟了進來,趁嫂嫂入內間試換衣衫之時下手帶走了我們。”

夜漸漸深了,林間湧起一陣又一陣薄如霧瀲的露氣,頭頂一片黑雲無聲地朝著李雲辭一行人鋪天蓋地卷來。

李雲辭馬鞭抽得委實狠,一人甩開隊伍很遠,這麽多天,從雁門跑回雍州,身下的馬兒已然是力竭之際。

正這時,李雲辭驟然勒住馬韁。

一時間,馬兒一聲嘶鳴,三足騰空,馬前蹄簇簇落下,原就疾馳的馬兒就這般教李雲辭生生給勒停了。

那一心只為救人而去往鄞陽的心好似倏地便冷了下來,薄霧濃濃,只餘渾噩之感。

李雲辭腦中思緒翻飛,東珠先頭面上貼著的那張面皮教他不得不去想。

她原就慣會這個,他是知曉的。

先頭救他便是用的這個法子在陳氏家中久住,儼然游刃有餘。

今日又替東珠亦易了容,她好像總是隨身帶著這樣的東西……

王府裏頭每隔小半月便會有裁衣的師傅帶著新布料上府中來供女眷挑選,雖他也不懂女兒家的心思,但要去成衣鋪子委實無甚稀奇。

然,她為何要在府外試換衣衫。

何況眼下瞧來,那日俞嬤嬤亦不曾跟在身邊,想來也無旁的女使在。

她原就是宮裏出來的,平日裏頭與他見禮、哪怕是與他隨意說些什麽話,那通身的教養都教人半點挑不出毛病。

既如此,饒東珠那般不懂事的想來都不會輕易在外頭試換,她又為何會?

林間月影疏蕭,只餘點點銀輝透過枝丫上頭的樹葉斑駁得落在小道上。

漸漸地,孤月終教被烏雲追了上頭,不過一瞬,便被烏雲全然攏住了身子。

郊外漆黑一片,李雲辭擡頭望著那不過甫出一點兒光輝的玉蟾,心緒漂浮。

半晌,李雲辭覆翻身上馬,緊勒馬韁,調轉馬頭而去……

……

賀瑤清再醒來時,人已然在馬車裏頭,身上蓋著一卷薄毯,只一個腦袋與一雙手露在外頭。

車內錦帛柔軟,還燃著一明香爐,內裏香煙裊裊,沁人心脾。

可她半點沒有這樣的閑情逸致來細細嗅一嗅那香爐裏頭燃著的是什麽香,柔軟的錦帛是出自蘇杭何處。

她眼下,除了一雙眼珠子能略動一動之外,旁的是一動不能。

她身側還坐著藺璟,是易了容貌的藺璟。

見著她醒來,藺璟隨即探過身,在她跟前輕聲道,“我們眼下便要出城去了,你且忍一忍,待出了鄞陽,便給你解藥。”

那藺璟當真是無知無覺,二人離得那樣近,他說話時的氣息輕易便鋪灑在她的面上,她避不過,便只得兀自闔了眼,眼不見方為凈。

只她心下卻有著摧心剖肝之感,可因著被藺璟用了藥,卻是一滴淚都掉不出來。

她知曉,倘或真的出了雍州地界,想來再無人能救她。

賀瑤清不知曉現下外頭在哪兒,只留心聽著外頭的動靜。

馬車嗒嗒地跑著,初初好似是幾輛馬車並行的聲音,漸漸那車軸轉動的聲音遠去,便只有她身下這輛馬車輪壓過石子的聲音。

想來先頭在那郊外私宅門口,眾人皆坐了馬車走,許是怕人多引人註意,便四散開來?

賀瑤清一時不解,藺璟竟要這般堂而皇之得出城麽?

忽得心下冒出一絲希冀,若他真是要從城門出城去,莫說那些個混入城中的突厥人有無成事,便是東珠趕回王府中,也來得及通知他們。

既如此,若城門戒嚴,只肖有人來查馬車,便能看見她了?

饒她現下一動都不能,也忍不住心跳加快,一心撲在外頭細細聽著聲響。

不多時,馬車外頭漸吵鬧,有人群來往易市的聲音,想來是從城郊入了鄞陽街道。

從前她從金陵城來,便是在鄞陽的驛站出嫁,她知曉待出了鄞陽城,再往外便是雍州城最後一道關卡——東城門。

若在鄞陽被人攔下盤問,抑或眼下巡防之人是王府中人,抑或是手中有她的畫像,她便有機會能得救。

待過了小半個時辰,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隨即便聽到馬夫透過車門朝內輕聲說道。

“主子,有人查。”

聞言,賀瑤清心陡然提起,正這時,覆聽到藺璟勾了唇角的聲音,“按原計劃行事便是。”

說罷,垂了眉眼,好整以暇得望著賀瑤清,直將她望得寒毛乍豎。

馬車漸漸停了,外頭傳來士兵盤查的聲音,只道車上人物皆要下車。

賀瑤清的一顆心怦怦直跳,少頃,便聽得士兵的聲音儼然就在門外,“車上是什麽。”

“官爺,車上是我家老夫人與公子,老夫人病重,我家公子從津沽回來將老夫人接去一道同住的。”

那士兵許是不信,隨即讓車馬將車門打開查驗。

霎時,車門開,一陣刺眼的陽光射丨入,直晃得賀瑤清連眼睛都睜不開。

半晌才堪堪迷蒙了雙眼,便見藺璟朝那士兵作揖行禮。

“有勞官爺,家母身染重癥,眼下正要往津沽治病去,還望官爺行個方便。”說罷,藺璟便朝外頭的車夫示意。

那車夫見狀,想來是早有準備,忙從懷中掏出一個錢袋子要往那士兵的手中塞去。

士兵細細得朝馬車人瞧了一眼,不見有異,隨即推掉了,“莫要來這套。”

說罷,隨即手一揮喊道,“走罷。”

至此,車夫闔上門,道了聲謝,便往又駕車往前去了。

賀瑤清忽然意識到,為何先頭藺璟那般鎮定自若。

她眼下雖瞧不見,可她面上定然如藺璟一般被易了容貌。

想來瞧著是一病弱老嫗的模樣,所以才士兵才半點疑心都沒有。

莫說梁王府設了關卡,便是李雲辭眼下就在東城門口,怕也是認不出她的。

倏地擡了眸,不經意便與藺璟四目相對。

他眸中的從容不迫,已然足夠擊垮賀瑤清半晌前升起的所有希望。

她的一顆心漸漸下沈,恍若沈入久寒湖底,那壓抑的窒息之感撲面而來,教人喘息不能,可無人來拉她,她便只能繼續下沈,直至墜入無底深淵。

這迎面襲來求救無門的絕望,心底只餘哀哀欲絕之感,只覺當即便要落下淚來,可她卻一滴眼淚都掉不出。

饒她如何悲泣,旁人瞧著她不過是面沈如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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