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你莫要碰我!”

屋外密雲不雨, 直壓得人喘不上氣來,儼然不多時便有風瀟雨晦之勢。

賀瑤清從渾噩中迷迷糊糊睜開眼,因著先頭是被迷暈的, 故而現下腦中是一片混沌。

只茫然地睜著眼環視四周,原是在一間屋內,瞧擺設一應俱全, 案幾上頭更是煞有其事得燃了明香爐,卻不見東珠。

冷眼瞧著那香煙裊裊的香爐旁伏案落筆之人, 背脊清瘦, 神色淡漠。

遠遠望去, 不知在細細的絹帛上頭寫些什麽。

賀瑤清下意識得微微張開五指, 卻指節發硬, 周身松軟無力,一聲沈吟已下意識從唇口處溢出。

那案上之人聞聲, 隨即擡眸朝她這處望來,“醒了?”

說罷, 面容含笑地放了筆起身向賀瑤清這處走來。

待行至床榻前,擡手斂起衣擺, 兀自坐在了床沿。

賀瑤清眉眼微擡, 瞧著跟前之人仍舊頂著一張臉生的面皮,半晌, 菱唇輕啟。

“你竟一直不曾回去。”因著幹渴,聲音嘶啞至極。

那人聞言, 面上默了默,卻不過一瞬便又言笑晏晏地答非所問,“我們如今還在雍州地界,故而只能暫且如此, 原也怕將你嚇著。”

嗓音低沈宛若流水淙淙,再溫柔也沒有的了。

待言訖,擡手緩緩撕下面上那薄如蟬翼的面皮,露出底下琨玉秋霜的面容來。

不是藺璟,又是誰人?

驟然再見這張臉的一瞬,賀瑤清倏地斂了眉頭,心下頗覺厭惡,倒似是狗皮膏藥一般陰魂不散。

下意識地便要縮了身子往床榻內去,可她現下動彈艱難,用盡了氣力,不過只瑟縮了衣擺罷了。

那頭藺璟見狀,如何瞧不見她那儼然呼之欲出的防備之意。遂垂下頭,兀自斂了眸中的痛色,再擡頭又是滿眼的溫文爾雅。

對她眼中的懼色視而不見,只佯裝會錯意一般將她肩頭的薄衾撚了撚。

“可要喝水麽?”

說罷,也不管賀瑤清應且不應,起身走到桌旁,端起茶盞倒了一杯茶水,又將指尖搭在了上頭試了試水溫,這才回轉過身行至床榻旁,伸出一條手臂竟要將賀瑤清攬起餵她水。

賀瑤清滿眼都是無法匿藏的抗拒,眉頭緊蹙,失聲道:“你莫要碰我!”

聞言,藺璟面上倏地一凜,遂將茶盞放置床頭,呢喃道。

“瑤清,你合該恨我的。”

“原是我對你不住。”

驀然聞言,賀瑤清只覺可笑至極,險些輕笑出聲。

她上輩子所受的苦楚,三年裏頭被關在藺府的小院不見天日,最後被一碗毒藥毒死,是眼下他這般輕飄飄的一句“對你不住”便能夠抵消的麽?

可她亦知曉,那頭那些教她生不如死的事情,這輩子他都還不曾做過。

如今的他,不過是揣摩了聖上的心思,又妄想撇清與她的關系,故而提議將她送來雍州李雲辭身邊刺探罷了。

這便罷了,既出了手,又何以這般三反四覆自食其言。

莫不是她生了二心已然被聖上知曉,故而將她擄走?

亦或是以為她與李雲辭情深義重,以為拿捏了她便能輕易拿捏李雲辭不成麽?

按理不會,她與李雲辭一直以來皆是分臥而居,金陵城合該已然有了消息才是。

“為何將我擄來。”賀瑤清將心中的疑問問出了口。

藺璟默了一默,覆啟唇,“雍州城再待下去也無意義,我想你跟我一道。”

“瑤清……我想,我們重新開始。”

“讓我補償於你……”

望著藺璟眉眼情深的模樣,唇口一張一合恬言柔舌說著最是動人的甜言蜜語,賀瑤清滿眼皆是鄙夷。

險些嘔出一口鮮血來,只嘆此人面皮厚似墻根。

正這時,許是被藺璟的腌臜之言噎住,賀瑤清胃裏頭好一陣翻江倒海,可她現下動彈不得,只得下意識將頭偏在床沿下幹嘔著。

她許久不曾用吃食,哪裏吐得出什麽來,不過是一口一口的酸水罷了。

身旁的藺璟見狀,一時慌了神,隨即伸手過來輕拍她的背脊。

半晌,那一雙原是在她身後輕輕拍撫著的手漸僵,眸色漸沈。

卻不過一瞬,便又緩緩輕撫著。

那頭賀瑤清撐著唯一的一點兒氣力,甩開背脊後頭藺璟的手,擡起肩膀,面上染上了一層好似被羞辱的胭紅,檀口微張,薄怒道。

“藺璟,你又要玩什麽把戲,哪個要與你重新開始,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聞言,藺璟緩緩張了張唇口,似有千言萬語,話到嘴邊,不過是一句,“你且好生歇息著。”

遂行至桌案前,將桌案上頭先頭寫著的絹帛細細卷起,便往屋外去了。

見著藺璟要走,賀瑤清慌忙道,“你給我用的什麽藥!”

“原是迷藥的後勁足了些,待過幾個時辰便能好的。”

說罷,邁出門口,又替賀瑤清緩緩闔上了門。

至此,屋內便只餘賀瑤清一人,一時心亂如麻。

四周一陣靜默,外頭院中只零星幾句鳥叫蟲鳴之聲,賀瑤清慢慢靜下心來,腦中走馬觀花般回想著先頭。

那日東珠分明就在內間門外,也不知藺璟有無將她一道擄來,才剛只顧著為驟然被擄來而愀然不樂。可她不該這樣激怒於他,如今昏昏沈沈不知今夕何夕。

除夕那日,分明有人拉了她的手,當時不過是覺得人多拉錯亦是有的。如今想來,那人恐怕就是他。這樣說來,他非但沒有離開雍州城,還時刻留心了她的動靜。

可她卻是個癡傻的,半點知覺都無,今日在街上,待察覺到許是有人跟著她時,她便應該要多留個心眼了,只恨先頭全然教離府一樁事體占據了魂魄,半點思量也抽不出來。

他為何還留在雍州城遲遲不曾歸她不知。

她現下人在何處她不知。

他才剛寫的東西分明與從前俞嬤嬤與金陵城通信的絹帛一樣,那上頭寫的究竟是什麽她亦不知。

他為何將她擄來,她更不知。

橫豎他那些個雌黃之言,她是一個字都不信。

賀瑤清緩緩闔上眼,努力平息著心下的怒意,腦中盤算著若再見著他,要如何與他虛與委蛇才是。

再不能胡亂觸怒於他了。

傍晚,日落暮卷,賀瑤清察覺到身子已然恢覆了好些。

屋外檐下早早得掛起了燈籠,將廊下來回走動的幾人身影映在了糊了明紙的窗牖上頭,想來是藺璟派人看著她的。

要逃,怕是沒那麽容易,只想著那藺璟怕是不會餓死她,這樣晚了總要給她送吃食的。

想罷,幹脆覆闔了眼閉目養神。

果不其然,不多時,便聽得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不想入內來的不僅是藺璟,竟還有一個身背藥箱的老人,鬢發皆白,卻被蒙了眼。

賀瑤清緩緩撐起身子望著門口二人,那頭藺璟見了,隨即三步跨入屋內尋了靠墊塞在了她身後。

大夫入內,也不多言,摸索著打開藥箱拿出了脈枕,繼而將手搭在了賀瑤清的脈搏之上。

“你作甚。”這話是朝著藺璟說的。

聞言,藺璟眉頭微擡,對著她頷首,聲音輕而沈。

“只是讓大夫瞧一瞧,你莫怕。”

賀瑤清遂屏息凝神噤了聲,只望著那大夫與藺璟所為默不作聲。

少頃,那大夫才起身,摸索著扶住藺璟手臂,微微搖了搖頭。

藺璟面上幾不可見得一時松怔,隨即將大夫送至屋外,便差了外頭的人相送大夫,而後覆入內,闔上門,轉身朝賀瑤清定定地望著。

在那大夫對藺璟微微搖頭之時,賀瑤清便心弦一撥,回想先頭她在床沿上頭嘔吐之狀,怕是教藺璟誤會她現下有了身孕。

合著先頭俞嬤嬤所言,金陵城原就是迫不及待希望她能盡快有身孕,好以她腹中孩兒來拿捏李雲辭。

既如此,現下特意尋了大夫來搭脈,倒也是理所應當。

賀瑤清朝藺璟回望過去,面上皆是了然的模樣,卻見藺璟眉頭微蹙,遂邁步至她跟前,慢慢坐在床沿,輕聲細語地說與她。

“你莫誤會,今日我見你……便想著讓大夫瞧一瞧也好。若沒有,我們便可尋一條快捷一些的路回去……”

說罷,好似還怕賀瑤清不信,覆擡了眉,二人四目相對。

“若有……也無妨,只是麻煩一些,要另尋一條穩妥的水路回去。左右日後我們都在一處,只要是你所出,我不會在意旁的……”

瞧著藺璟這番情真意切的模樣,賀瑤清心下不住得嗤笑,從前不知這藺璟竟是這般襟懷磊落豁達大度之人。那胃裏頭翻江倒海之感險些又要再來一回,只得生生得教壓了下去。

賀瑤清強斂了思緒,面上半點厭惡之色都不露,眼波流轉,柔聲道:“那日除夕,你都瞧見了?”

聞言,藺璟低垂了眉眼默了一瞬,他自然都瞧見了,他同她在一起那麽多年,莫說唇瓣相倚,便是執手相看也不過屈指可數的幾回罷了。

“是,我皆瞧見了。”

“瑤清,你與他……你二人……”

許是後頭的話難以啟齒,藺璟話都不曾說完便豁然從床沿站起身,行至案幾旁。

從賀瑤清這處瞧去,只看得見他一個清瘦的背影,與微微起伏的胸膛。

一手撐著案幾,垂著首不知在想什麽。

半晌,藺璟覆回轉過身,“你可覺餓?我差人來布膳。”

雖不知為何這輩子的藺璟與上輩子待她全然不同,回想過往,兩世唯一的差別便是這輩子她不曾自甘為妾入藺府。

莫非天下男子皆是這般寡廉鮮恥涎皮涎臉之人麽,送上門的便不如奪來的好?

幾乎是一瞬,賀瑤清忽然覺得,倘或藺璟今日所言皆為肺腑……

雖說不管是真是假,皆與她無關,可若她順著他的意不那麽夾槍帶棒咄咄逼人,她可能有一線逃離此處的生機?

“那日與我一道的東珠,可有被你一道抓來麽,她現下在何處?”一雙眉眼明眸善睞地望著藺璟,一眨都不眨,倒似是想要望進他心裏頭去。

“我差人去小廚房拿些蘇菜來。”卻不想藺璟卻不應。

聞言,賀瑤清眸光微動,遂言語軟儂得試探道。

“知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