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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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朝到底沒有被西蒙殷氣瘋,回到事務所之後,覺得自己這樣坐在那裏生氣,根本一點作用都沒有,幹脆一頭紮進了答應朱停的那件事裏,將那家申請土地拆遷的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資料全都調了出來看,盤算著怎麽樣才能讓這家房地產開發公司給予最大的房屋拆遷補償,他一面查資料一面頗為惡意地想象著對方被宰得無力還手的模樣。

快到下班的時候郝連大律師難得打電話來找顧惜朝,問他晚上有沒有時間出來談談。他們在律師界都是有名的後起之秀,也是公認的最匹敵的競爭對手,幾乎沒人能想到偶爾他們碰到一起還能非常友好地喝個咖啡吃個飯什麽的。顧惜朝拿著手機想了兩秒,說:“你去找個自己人開的地方,告訴我地址,我七點半過去。”

郝連春水找的地方居然就是旗亭酒吧,顧惜朝這才總算發現,在高雞血死了之後,買走這間酒吧的竟是郝連家。反倒是郝連春水有點驚訝地反問:“難道你不知道啊?戚少商高中的時候曾經在高雞血的手下打工,就是這家酒吧啊,這也是為什麽他工作了之後也經常到這邊來吃飯的原因,其實高雞血這個人看起來猥瑣但是心腸不錯,當年他還是警方的線人。而且當年高雞血見他又上學又打工的蠻辛苦,就給了他一般打零工的兩倍的薪水,還幫他墊過學費,這個你竟然都不知道?”

顧惜朝默然,心道這麽長時間以來我只發現了一點,那就是我居然是我們幾個人之中最不了解他的人。

當時兩人都已經上了高三,顧惜朝仍是找了個書店的工作,倒沒問戚少商去哪兒了,只知道是個酒吧,而且戚少商每晚回來還會帶宵夜,雖是簡單的食物但是似乎口味非常好,麻油面線、什錦貓耳朵、炒年糕、蟹肉飯什麽的,都是傳統食物,倒為挑燈夜讀這種事添了點愉快的成分。

郝連看了看四周,笑著繼續說:“當初我和紅淚都跟他說,如果缺錢跟我們說一聲就行了,但是這小子,其實真的很倔,簡直和你一樣倔,或者說是‘近墨者黑’,被你給傳染上了倔強這個毛病,寧願讓高雞血給他墊學費也不要我們的,嘖,我們之間,倒更像‘君子之交淡如水’啊。”

“高雞血死了之後,他老婆對開店一竅不通,就打算賣了店面,於是戚少商就拿那個古董拍賣後剩餘的錢委托給我,讓我買下店面重新裝潢、聘請經理、廚師什麽的,他倒是擔心高雞血的老婆孩子給人忽悠。”

他指了指周圍,“你看,現在這家店真正的老板是我,甚至都不是我老爸,你還擔心什麽?而且你從後面進來的,我又讓人給關了後巷的監控,不會有什麽人看到的。”他們此時坐在酒吧的一個隔間裏,能清楚的看到外面但是外面看不到他們。

“我記得這裏原本都是傳統的餐點,怎麽被你一整整成了法式大餐?不倫不類的。”顧惜朝看著叫上來的法式海鮮披薩,不禁皺了皺眉頭。郝連春水攤開雙手,面對著顧惜朝有點鄙薄的眼神,笑著搖頭唏噓:“沒辦法啊,我們家只有西餐連鎖店沒有中餐店,而且我從小到大對西餐廳的經營知道得比較多,所以幹脆就當分店來開了唄,反正生意興隆財源滾滾,還管什麽中餐西餐。”

原來我繞來繞去,終究還是繞不開你。

顧惜朝目光慢慢逡巡著外面客人往來的場景,想象著當年戚少商端著那雙閃亮亮的大眼睛和酒窩招牌熱情地招呼顧客,臉上不由地露出一點想笑卻又笑不出來的表情,但是看在郝連春水眼裏就仿佛分外有那麽一點淒冷的感覺。

他掃了顧惜朝一眼,決定當做沒看見,微微一笑,開始談起正事:“你了解那個外國人嗎?他那天居然跑過來跟紅淚說,方應看要收購雲淵傳媒,只是因為他想將我賺進局裏去。真不知道這個結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而且他不是還是有橋集團的合作者嗎?難道還想和方應看窩裏反不成?”

郝連春水不像鐵游夏崔略商他們,說白的就是白的說黑的就是黑的,所以顧惜朝也不想對他隱瞞什麽,神色凝重地回答:“我到現在也都不很了解,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什麽,但是我覺得他的身份絕對不止金風集團派來的欽差大臣這麽簡單,如今他是東亞銀行中國分行馬來西亞方面的股東代表,但是我覺得他似乎有點‘不務正業’,而且最近銀行裏不都是在招聘員工熟悉業務麽,還沒開始真正運行起來,所以從銀行這裏也沒法查,頂多去查查那些所謂股東們,但是誰都知道,這些股東根本就掛名的,真正的出資者也就是方應看和金風集團,甚至蔡京似乎都完全沒有參與投資。至於東都集團和金風集團的合作案,訂的都是完全合法的遠洋海運合同,因為金風集團旗下的海運公司有印度洋和紅海那邊的航線,而東都集團在北非投資了礦業公司,開稀土金屬礦,這麽做是為了將礦石運進來,這個上面,挑不出什麽毛病來。”

郝連春水喝了兩口咖啡,突然似乎精神一振,問:“你說,方應看突然投資入股商業銀行,是不是別有用意?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和銀行的關系一樣。你還記不記得,以前鐵游夏他們暗中查東都集團和有橋集團是否涉嫌洗黑錢的事?那時候,沒有任何銀行表明與他們有正常業務之外的牽涉,游夏他們明知蔡京和方應看兩人肯定涉及洗黑錢的事,到底還是什麽證據都查不到,也就是說,方應看就算單純為了洗黑錢也不用投資商業銀行不是嗎,而且我還真看不出,他們除了洗錢之外,還需要銀行做什麽,這麽做肯定不是單純為了賺錢。”

顧惜朝頓了頓,將話接下去說:“而且最近,方應看好像突然對處理公司事務很感興趣,有橋旗下的房地產開發公司還投標了海城影視基地的擴建項目,這個擴建項目十分大手筆,甚至因為項目太大而嚇退了好幾個原本要來投標的公司,而且他似乎為了業務,連六分半堂都不管了,九幽趁機把重要職位上都安上了自己的人,但是蔡京卻又沒什麽動靜,我不相信他那個老狐貍對於方應看的反常和九幽的行徑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陸小鳳那天的話來,“這個西蒙殷去過幾回六分半堂下面的賭場,因為他的一些作為,讓賭場的老板直接跑去找方應看,而當時方應看在開記者會,問都沒問就直接將這人扔出來了,很快九幽就開掉了這個人,換上自己的心腹。而方應看,對此似乎也沒有什麽反應,那一陣子我一直留意六分半堂,就發現九幽一直在往重要職位上換人。”

郝連春水挑挑眉:“你的意思是,那個外國人是故意這樣做的,好讓九幽得以換賭場老板,進而換上更多的自己人?難道他是九幽的手下?”

顧惜朝不哂地搖頭,“那個人的來頭恐怕比九幽要大,不會屈居九幽這個食古不化的老頭子之下的。而且,我讓人追蹤他電話,發現他有個號碼打到了美國,雖然地址顯示是個廢工廠,但是這更讓我覺得蹊蹺,他跟我說過,他是因為被美國華人黑幫教父下了追殺令才無奈跑去東南亞的,而且他在美國沒親沒故,難道他要冒著被人發覺行蹤的危險,去和美國的誰聯系嗎?”

“我本來還想說,他不是九幽的手下,就是方應看的手下呢。怎麽,難道還是第三方?不,除了金風集團,那就是第四方了。”郝連春水嘆氣,“我原本覺得,他是方應看的手下,這個可能比較大,因為如果方應看的一系列舉動都有做給人看的嫌疑,那麽這個人就是他的先鋒官,為他制造出各種理由來。”

顧惜朝塞了塊披薩在嘴裏,幾口就咽了下去,“這個人跟我說過,說自己曾經故意讓人透露消息給方應看,說國際刑警組織已經盯上了有橋集團,如果他沒有說謊,那麽方應看這一系列的舉動就都有合理解釋了,既然被盯上了,又不知道對方究竟想怎麽查自己,所以方應看現在這麽熱衷於這些合法的生意,又故作不知地讓九幽慢慢把六分半堂的勢力全部抓在手中——”

他目光閃了閃,看向和自己同樣恍然大悟的郝連春水,“他就是要把自己和這些涉黑的生意撇清關系,蔡京之所以不動聲色,那就說明,方應看和蔡京早就討論過如何應對國際刑警對他們的調查,最壞的打算也就是拋出六分半堂,而且就算失去了六分半堂,他們也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郝連春水神色一凜,“那麽方應看把你也放進六分半堂中去,你也——”顧惜朝沈了沈臉色,點頭:“方應看一直都想著利用我,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但是我進六分半堂也未必會任他擺布,我也許抓不住蔡京的罪證,但是九幽以及方應看這個小子的證據,我未必就抓不到。”

郝連春水一仰仰在沙發背上,嘆息:“如果這個外國人的目的和我們一樣,那倒好了,可以直接把他拉過來,但是這個人態度一直暧昧不明,而且,我剛才說的,他去找紅淚,把方應看要收購雲淵傳媒的目的告訴她,可能也未必就是他說的那樣的好意。”

“至少他也算是給了你一個警告,否則,說不定方應看就真的把你賺進去讓你脫不開身了。”顧惜朝想了想,還是很客觀地提醒道。

“但是這種別有用意也太別有用意了,說方應看的目的是我,但是我對他們究竟有什麽作用?郝連家和蔡家方家雖有生意往來但都是合法生意,除此之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一個律師,還不至於大張旗鼓地這樣對付我吧?要是這樣,我也真太榮幸了吧!”郝連春水口氣嘲諷,一面說一面幾乎拍案而起。

“說不定,方應看就是想找你幫忙的,並且幫完了之後順便把某個原本屬於他的罪名套到你頭上去,把你變成替死鬼。”顧惜朝笑著搖了搖頭,仿佛開玩笑一般,但是他們都深知這絕不是在開玩笑。

“餵,你看,那個外國人來了。”郝連春水忽然推了推低頭吃飯的顧惜朝,指了指外面。顧惜朝順著方向看過去一眼,倒是果然看見了西蒙殷和楊無邪兩個人坐在靠門旁的角落的座位上,西蒙殷一直面含笑容地說著什麽,這笑容在顧惜朝看來分外礙眼——想到在一天裏居然還會看到這個家夥兩次,運氣也太衰了點。

“要是高雞血還在,估計也要嚇得說不出話來吧,我也真是想不到,世上會有這麽相似的兩個人。”郝連春水嘆道,“那天紅淚還在墓地裏見到他了,那種天氣,那個日子,又看到這麽個人——也真是夠詭異的啊。”

顧惜朝瞳孔微微一縮,霍地轉過頭看著郝連春水:“墓地?”郝連春水看了他一眼,確定顧惜朝這不是處在暴走的邊緣,這才咳了一聲回答:“對,他去戚少商的——咳,那個,墳墓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他大概是覺得自己和他很像,所以很好奇——你知道的,西方人的好奇心總是重得讓人不知道說什麽的好。”

“神經病。真是神經病。”顧惜朝冷冷地咬著牙,將眼前的披薩當做西蒙殷的臉,一叉子叉了下去,叉到一塊鳳尾魚肉,深仇大恨一樣地塞進嘴裏。郝連春水想起息紅淚跟他說的那些話,覺得無論好壞,或者說這個外國人有什麽目的,總之還是應該讓顧惜朝知道的好,於是故作不經意地跟著說道:“那天他還問了很多有關於你和戚少商的事。”不過他沒敢說息紅淚其實也透露了不少有關他的糗事出去,否則顧惜朝很有可能直接把他丟烤箱裏做成披薩。

顧惜朝臉色陰晴不定,眼底的情緒聚成一個低壓熱帶氣旋,森森然仿佛一觸即發,“紅淚就這樣把事情告訴他了?”郝連春水一向知道怎麽應付他的情緒,慌忙撇清關系,證明這純粹是被迫無奈才說的:“這個人可是個職業罪犯啊,萬一他比較喜歡逼供,那怎麽辦?紅淚自然是不得不告訴他了。”顧惜朝白了他一眼,不再說話。郝連春水幹笑了兩聲又沒話找話地說,“其實紅淚說的都是你從美國回來之前的事,之後發生的那些,估計這個人也調查過也知道的,所以他沒問。”

“郝連,我在美國的那兩年,你跑美國跑得很勤快吧?”說起美國,顧惜朝倒想起了一件一直想著卻又總是不經意忘記的事,慢慢地拿勺子攪著杯裏的咖啡,有些遲疑地問。“你怎麽知道的?”郝連春水一怔,一下子沒意識到顧惜朝為什麽要這麽問,不由地脫口反問。顧惜朝低頭笑了笑,輕描淡寫:“聽說的。”

他之所以知道郝連春水那兩年跑美國跑得很勤快,那是因為他在美國看到了戚少商。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下課了之後恰好遇著室友,就一起從教室裏走了出來,他一面走一面想著選課的事,走了不一會兒卻發現室友神色古怪地頻頻回頭,他好奇地詢問室友在看什麽,室友有點擔心地說,我覺得有人在偷偷跟著我們。

顧惜朝心想美國這樣高犯罪率的國家,被人跟蹤也有可能,還是警覺一點比較好,於是問,你看清楚這人是什麽樣子了嗎?如果這人再跟,就直接打電話報警得了。室友神色更古怪了,仿佛既緊張又掩飾不住的好奇的心思,目光閃爍地回答說,一個黑頭發的人,應該是個東方人,我覺得他個子大概和你差不多吧,當然,距離有點遠,或許是我眼花了看錯了。

顧惜朝心頭一跳,直覺地想到戚少商,脫口問,在哪個方向?室友緊張地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顧惜朝慌忙回頭看去,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似曾相識的背影慢慢地融入人群,顧惜朝一口氣梗在胸口,下意識地緊緊地抱著懷裏的書本,僵硬地站在那裏看著,一時不確定自己要不要把書丟在室友的手裏然後追上去抓住那個人的肩看個明白。

而就在這猶豫的時間裏,那個背影已經完全不見了,他像是這時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卻又硬生生地頓住,目光倉促地逡巡著人群。室友見他臉色繃緊,以為他被嚇到了,連連問他‘Are you Ok’。

郝連春水既然那段時間跑美國跑得很勤,那麽依郝連春水那個性,是不可能不硬拖著戚少商一起去的,所以在那時候他以為是看到了幻覺的背影,應該是真的吧?那時候,戚少商真的到美國找過他。這個認知竟莫名地讓他心頭一酸一軟,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一縷笑意。

“他在問,Gin那邊怎麽樣了,也不知道金風細雨樓能不能像白總預料的那樣漂白。”郝連春水看著顧惜朝的樣子,聯想他方才像飛來一筆的問題,雖然隱約猜到原因,卻也不知道說什麽的好,於是轉頭看外面那兩人,順口翻譯了一句,他學過唇語,又頗精通英文,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卻能準確地知道西蒙殷說了什麽。

顧惜朝側頭想了想,微微冷笑:“漂白?原來金風細雨樓內的派系鬥爭是源於這‘漂白’兩字,早就聽說東南亞著名的黑幫組織金風細雨樓在金三角的毒品外銷上是最大的得益者之一,想不到如今也要漂白了,怪不得蘇夢枕和白愁飛明爭暗鬥的,這麽一漂白,完全做合法生意,那該失去多少收益啊。”

“這個和這次投資設立股份制商業銀行分行有關?”郝連春水回過頭來問。顧惜朝淡淡地再度叉了片鳳尾魚,點頭:“肯定有關系。蘇白兩家一道掌管金風細雨樓,現在卻因為是否漂白而出現分歧,這樣大手筆抽調資金的行為,就跟抽掉血液差不多,而且抽的是對手的血液。蘇夢枕再厲害,但是金風集團現在的掌門人是白愁飛,他做的決定比起別人就名正言順得多,而現在白愁飛在中國內地這邊的代理人就是西蒙殷——當初蘇夢枕要拉攏他,原來他覺得只要拉攏了西蒙殷,白愁飛就會因為擔心事情的掌控權會因之而落入蘇夢枕的手中,而撤回東亞銀行中國分行的這筆大額投資——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白愁飛所有的算計就要落空了。”

最後一句已屬喃喃自語,但是郝連春水卻還是聽到了,有些驚訝地追問:“他們自己人已經鬧到了這個程度了?”顧惜朝卻毫不驚訝,口氣十分篤定:“第一次見到蘇夢枕的時候,就覺得他們之間的態度很不尋常,果然不出所料。現在蘇夢枕回馬來西亞了,顯然是形勢已經刻不容緩,他在這邊已經待不下去了。”

外面的西蒙殷和楊無邪卻已經不再說起金風細雨樓的事,郝連春水看了許久,忽然面色古怪地看著顧惜朝,顧惜朝挑一挑,作了個疑問的表情,然後郝連春水說:“他們在說你,Shawn顧。楊無邪說,‘看你的臉就知道,你又挨揍了是吧,你就是個挨揍的命,誰像你一樣,挨揍了之後還像得了銀心勳章似的得意洋洋,真是丟死人了’,西蒙殷回答說,‘這件事有點丟臉,不過也挺值的,因為至少我親到他了,算是有所進步了’——”郝連春水說到這裏表情詭異地回過頭來看了顧惜朝一眼,到了這個程度,一向有精神潔癖而且生人勿近的顧惜朝居然還允許這個人活著?真是個奇跡中的奇跡!

顧惜朝臉色鐵青地緊緊捏著手裏的不銹鋼叉子,氣得發怔,這個白癡二貨在說些什麽?難道這種事,這家夥還當成了什麽豐功偉業,等不及要告訴別人?!顯然對他而言,那個鐵板燒根本就沒起到實質作用。

那邊郝連春水雖然覺得這個外國人頂著一張肖似戚少商的臉說這種話著實可厭,然而見顧惜朝隨時都能沖上去給西蒙殷兩叉子,還慌忙安撫顧惜朝已然炸毛的情緒,防止現場發生流血案件:“惜朝,沖動是魔鬼,是魔鬼啊!你可不能被魔鬼引誘而犯罪啊!”

只聽刺耳的嚓的一聲,顧惜朝狠狠地將叉子紮進了桌子上的披薩裏,更可怕地是他的臉色迅速地恢覆成淡定,但是郝連春水知道顧惜朝的淡定來自於他已經完全掌握了怎麽樣弄死一個人的法子,而且肯定是最難受的方式,否則他不會這麽淡定。這個時候顧惜朝的舉動卻出乎意料,緩慢地摸出手機來,發了個短信出去,然後就推開門往外走。

郝連春水慌忙拉住了問:“你不會真的出去殺人吧?”顧惜朝更加淡定了:“不是去殺人,是去給他道個晚安。”

那廂楊無邪忍俊不禁地問西蒙殷:“你覺得我是說你死性不改還是厚顏無恥的好?”“……”西蒙殷一時摸著腦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一會兒他們點的蒜味烤雞擺上來了,楊無邪拿著叉子點了點,很客觀地說:“其實我覺得你有點過分,仗著自己和人家心上人一樣的臉為所欲為還得意洋洋,也不管別人的情緒,不覺得無恥啊你,簡直是丟咱們外籍華人的臉。”

西蒙殷揪了揪自己額前的頭發,雖說秉持著死纏爛打態度的人原本屬於沒心沒肺的那款人,但是至此他的神色到底還是有點苦惱難解的:“我就長成這樣子我有什麽辦法,難道我要因此特意去整容或者變性才好?如果我沒有這樣一張臉,事情也許會變得公平一點。”

冷不防顧惜朝從後面走了過去,一下子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難得居然臉上帶笑,輕快地對著楊無邪打招呼,“真是難得啊,又在這裏看到Alan你,真是幸會。”

他知道楊無邪說中文非常標準,也就沒有說英語,直接用普通話說話,然後伸手過去很熱絡地握手,握完了的那只手收回來就箍住了西蒙殷的肩,顯得兩人關系很好——一直覺得西蒙殷被顧律師欺負得很慘的楊無邪,當即被2005年份的佐餐紅酒給嗆到,然後很故作鎮定拿餐巾擦幹凈了,笑著問:“方才怎麽沒看到顧律師?”

顧惜朝笑容滿面:“我和這裏的老板見過幾面,算是熟人,於是趁機去問候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伸過去,拍平了西蒙殷胸口上有點皺的領帶,滿是笑容的臉轉向這個同樣被驚嚇到的人,“還有,我還問酒吧老板,能不能跟這裏的大廚討教一下廚藝,學習一下紅酒洋蔥兔肉的做法,你不是說,希望有機會嘗嘗我的手藝嗎?”

手掌緩緩地沿著領帶的方向摩挲著,像是情人間正大光明的暧昧舉動,並且此時顧律師臉上的表情因為那嘴角上浮著的五分笑意而顯得魅惑而危險。

一旁的楊無邪覺得非常地寒,頭一次產生了這樣一種想法:他現在寧願看到冷如冰霜若即若離的顧律師,而不是展現某種可以稱作‘濃情蜜意’狀態的顧律師,其實這兩人俱是相貌出眾的人物,坐在一起的畫面也頗為賞心悅目,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楊無邪就是覺得這情景怎麽看怎麽詭異。

“好說,好說——”西蒙殷倒也聽說過那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話,他對於對付冷冰冰的顧惜朝深有心得,但是面對神情突然溫柔起來的顧惜朝,卻莫名地異常心虛,幾乎要招架不住了,悄悄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不動聲色地向旁邊稍稍一讓,冷不防楊無邪幹笑著說,“我想我可能有事,需要先走。”

“我說親愛的,除了Alan和‘老爹’之外,你還將我們在一起的這件事告訴過誰?”楊無邪若是走了還有什麽戲可唱?顧惜朝當機立斷地靠近西蒙殷耳畔,看似溫柔實則冷冽地在某人的耳朵邊上吐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地問,顧惜朝掩在密密長睫下的目光冷得像冰淩,死洋鬼子你這次就算不死,也會被懷疑吧?楊無邪無論站在哪邊,只要他還是金風細雨樓的總管,一旦他懷疑你可能危及到金風細雨樓,他就不會讓你太好過。

楊無邪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兩個人,但是顯然將他方才那句話聽了個明明白白,也不打算就這麽以電燈泡的身份退場;西蒙殷卻絲毫也不受這句話的影響,轉過目光來,與顧惜朝眼對眼,正要說什麽,顧惜朝嘴角勾起更濃的笑容來,又給了一句怎麽聽都擺脫不了那點暧昧意味的話,“有一天晚上,我聽到你在陽臺上打電話了——”

這句話裏有著讓所有正常人聽了之後極易想入非非的暗示,楊無邪不由地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心道西蒙啊西蒙你還說什麽‘親到他了是個進步’,在我面前你還假裝純情幹什麽,從這句話聽得出來你們的關系早就非同一般了啊!

西蒙殷看著顧惜朝目光亮得像零等的天狼星,卻連半點驚愕都沒有,依然像平日相處那樣半開玩笑地回答,“我在想,如果顧律師答應我的求婚,那麽我可以通知老爹為我舉辦婚禮了。還有什麽,比讓自己的牧師教父親自來主持婚禮更為開心的事?”

求婚?求你的大頭鬼!你還真能瞎掰!就憑你一個電話打到一個該死的廢舊工廠就看得出來和你聯系的根本不是什麽見鬼的牧師、教父!顧惜朝用眼神和他較勁,掛在嘴角上的笑容卻搖搖欲墜,幾乎抖成了抽搐。但是顯然對於這一點西蒙殷老早就預備好了對策,所以今天即使意外被人問起,他也回答得天衣無縫。

楊無邪再度咳了一聲掩去尷尬,很有點好奇地問:“原來顧律師說的‘老爹’是你那個牧師教父嗎?”西蒙殷掰得跟真的一樣,“是啊,以前不是跟你提過麽?我和老爹那麽久沒見,當然要偷偷打電話問候了,雖然美國那票等著要我腦袋的人不會無恥到對一個牧師不利的程度,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總得小心點兒吧。”他說著向顧惜朝拋了個電眼,言下之意是別在楊無邪面前提什麽老爹了,我以前就準備過這個人的身份並且將之放進了我資料檔案中去,他是不會對我起疑的你死心吧。

兩人含笑對峙,兩雙眼睛裏卻都是洶湧的暗潮,既然楊無邪都沒看出來,那麽裏面隔間的郝連春水就更看不出來了,見這三個人居然談笑風生地坐在那裏胡侃,尤其是素來有玉面修羅稱號的顧惜朝居然笑得這樣魅惑,頓覺自己下巴呈現往下掉落的趨勢。

九點半的時候三人從酒吧出來,楊無邪義不容辭地一馬當先離開,心說你們倆這濃情蜜意的就不擔心影響我這個大齡未婚男青年的心情嗎?果然談戀愛的人都是瘋子和詩人的集合體,趾高氣昂地以為連街道上的每塊石頭都應該給他們的戀情讓路!

“顧律師還監聽了我的電話?”目送楊無邪的銀白色賓利車甩下一縷尾氣迅速地消失,西蒙殷依然攬著顧惜朝的肩膀不放,側過頭來看著他低聲提問,笑容十分憊懶,在旁人看來,這純屬調笑類的小表情之一,絲毫可疑之處也沒有。

被謊言被識破而且再也無謊可圓的時候,幹脆就大方承認,興許還少點麻煩,最嚴重的不過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把勒死然後扔臭水溝裏,沒什麽大不了,所以顧律師僅用兩秒鐘權衡妥當,點頭承認並且附帶了個挑眉嘲弄的表情:“不僅監聽了,而且還有錄音,殷先生要不要聽聽?”

他拿出胸前口袋裏的手機,示威一般在他眼前晃了晃,其實這不過也是個空城計,因為即使朱停這個宅男黑客本事不小,但是對於那個通話結束之後當即就被刪掉所有記錄和痕跡的電話內容,也沒多少法子可想,他千方百計地恢覆了一點通話記錄,卻只得到‘老爹’這個讓人懷疑的稱呼。

“那顧律師打算怎麽辦呢?揭發我,還是威脅我?”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一些,西蒙殷神色頗為輕松地順坡問下去,倒是一搭一唱玩味逗弄的成分居多,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這個所謂錄音,態度絲毫不嚴肅。顧惜朝半瞇著眼睛,右手微微使勁扣住對方的下巴,把他的臉扳過來與自己眼對眼,然後不懷好意地冷冷一笑:“我選後者,想請殷先生用真正的身份與我合作。”

反正不管這個電話內容裏到底有什麽貓膩,至少可以確定他有別的什麽隱秘的身份,也不管這個別的身份究竟是什麽,只要真正的合作開始,他顧惜朝有法子讓事情向自己希望的方向發展。

西蒙殷一向有本事把嚴肅的話題扭曲到另一個完全不嚴肅的方面去,聞言不禁低聲笑問:“我們已經是合作的關系了,也許已經可以稱得上搭檔,不是嗎?難道顧律師還不滿意,或者說,希望我們的關系能更進一步?譬如?”他擡起右臂自然而然地攬在顧惜朝的腰間,縮短兩人之間原本已經算很短的距離,氣息擦過顧惜朝耳畔,耳後那略有些蓬松的自然卷頭發被他鼻息拂得猶如柔順舒展的水草。

“放屁。”顧惜朝向後讓了讓,目光幽深地盯著他,微微一笑,斯文地出吐出兩個非常不斯文的字眼,讓人根本無法從他的溫和的表情上加以聯想,“你跟我說合作的時候,你就撒了個大謊。你說你想通過這個合作事件爬上更高的地位,但是你其實根本不需要!因為從眼下這些事來看,你根本就是和白愁飛幾乎地位對等,一外一內,共同對付蘇夢枕!你說,還有什麽樣的人,能和金風細雨樓的樓主白愁飛平起平坐?就算你是個毒販子,那也是個大佬級的毒販子。”

西蒙殷看著他,依然微微笑著,附在他耳畔低語,語調中仿佛帶著難以抗拒的溫柔引誘:“那麽,顧律師的真正身份又是什麽?聽說去年的時候,國際刑警亞洲地區分部還向你伸出了橄欖枝,想招攬你作顧問,但是被你拒絕了,你能告訴我,為什麽拒絕嗎?”

顧惜朝臉上笑容完全消失,聲音雖輕,但是近乎斬釘截鐵:“因為我不願意。做執法者有什麽意思?什麽事都得中規中矩,很多時候還得不償失,我何必要和自己過不去?犯罪者的猖獗之處在於可以無視所有規則,但是執法者就不行——困在鐵籠子裏的獅子,甚至可能鬥不過一只陰溝老鼠。”

最後一句話說出,淩厲的語氣已經弱了下去,卻又透出濃濃的嘲諷意味。他甚至沒問西蒙殷是從哪兒得知這消息的,現在這一點已經不再重要,他完全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個簡單人物,他了解到這種消息也並不奇怪。

“你不是律師嗎?從某些程度上來說,你也是屬於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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