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嗒嗒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很快顧惜朝的視線裏就出現了一雙米白色淺口尖頭高跟鞋,隨即溫婉的微笑從頭頂飄下:“今天你怎麽有空來找我?”他笑著坐直了,目光擡起:“沒打擾到你上課吧?”她今天穿著一襲淺灰藍色套裝,那是柔雅而客套的顏色,很符合她高中教師的身份,因為天冷,她在套裝外又隨意穿了件大披領雙排扣的深駝色羊毛大衣,略收腰的裁剪,腰間松松地配一條寬腰帶,顯得她身形十分輕盈。

傅晚晴抿嘴笑著搖了搖頭,挨著他身側坐了下來:“今天上午我沒課。反正批試卷也批得煩了,正好出來走一走。怎麽,你特意來探望我嗎?”她側著臉,白皙的手指從他額頭劃過,將遮眼的頭發撥了開去。

顧惜朝閉了閉眼向後躲,嘴角卻洩露了輕松了笑意:“當心你的學生們誤會啊,老姐。”他與傅晚晴雖然不同姓,但卻是真真正正的姐弟,只是各自的母親不同罷了,他們雖然相識得很晚,卻絲毫不影響感情。

“敢說我老,你這個兔崽子膽子越來越大了。”傅晚晴撥他頭發的手指轉而去擰他的耳朵,笑罵道。顧惜朝幾乎從原地跳了起來,笑叫:“餵餵,註意你的教師形象啊!為人師表啊!”他目光故意向後面斜了斜,這條兩旁種滿了法國梧桐的林蔭道與最近的教學樓只隔一個操場,學生如果從陽臺向這邊看,定能認出這個已經初露兇悍端倪的傅老師。傅晚晴擰不到他的耳朵就去抓他的胳膊,笑容燦亮:“我才不怕,反正他們又不是沒見過。倒是你,別以為你將為人師表四個字擺出來,我就放過你。”

顧惜朝看著她的笑容,怔怔地停了下來,看得她不禁臉一紅,嗔怪地回看:“你看什麽?”顧惜朝重新坐了下來,神色間的笑意換作了感慨,若有若無地一聲嘆息:“自從你和鐵警官結婚之後,你比以前開朗很多。”

傅晚晴白了他一眼,一巴掌在他肩頭拍了下去:“你還叫他鐵警官?也太客氣了吧?”若是以往,顧惜朝必定齜牙咧嘴地跳起來故意喊疼,但是這一次他卻動了沒動,神色覆雜地垂了垂眼皮,輕輕地避開了這個問題,反問道:“你知道郝連春水和息紅淚他們要結婚的消息了嗎?”

傅晚晴要收回的手順勢理了理他的風衣領口,將半翻的領口撫平,細巧的眉毛微微擰起,笑容也恢覆了溫婉:“你也收到請柬了?”“嗯。”顧惜朝難得老實地點頭,“今天早上收到的,還是鐵——姐夫轉交給我的。”

傅晚晴舒過手臂摟過顧惜朝,硬是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顧惜朝微微掙紮了兩下,總算因為她是自己姐姐,於是別別扭扭地總算將腦袋安生地倚在她肩頭上,頭發有些蓬松地觸這她的臉頰,細密柔軟得給人帶來近乎憂傷的感覺。

顧惜朝安靜地任由她攬著,像只安然享受日光浴的貓,許久才低聲開口:“都五年時間了,他們才決定結婚,其實已經算遲的了——但是我看到請柬的時候,我還是覺得一下子——很吃驚。怎麽,五年的時間竟過得那麽快,許多事,仍好像是發生在昨天。”

傅晚晴輕輕點頭,聲音也低了下來,猶豫不定地問:“你在想——那個人?”她在說出名字的瞬間轉了話鋒,略顯倉促生硬,一聽便知是刻意而為,這讓她不禁有些擔憂地看了看顧惜朝,後者沒有說話,許久才極緩又極輕地點了點頭,嗓音略微模糊:“是——我在想——戚少商——”不由自主飄出嗓子的帶著一絲哽咽的音節瞬間被他下意識地死命壓斷在喉裏,這一下仿佛費了很大力氣,讓他身體都不由地顫了顫,嗓音卻總算平穩了下來,“看到他們,我沒法不想起戚少商。”

傅晚晴良久不動,直到遠處響起下課鈴聲,在鈴聲的間隙裏,她才輕聲開口勸他:“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以前就是這樣的性格,什麽都在自己心裏盤算,除非你自己說出來,否則別人怎猜也猜不到。但是既然已經過了那麽久,你是不是也該嘗試著——釋懷?”

顧惜朝點了點頭,半垂著的臉上看不清表情,人卻慢慢地坐直了:“嗯,我知道了。”他像是突然輕松了起來,伸手拍了拍自己沾上了草屑的褲管,拉著傅晚晴站起來,笑道:“再這樣下去,你的學生可真要誤會了,而且這個誤會如果傳到鐵大警官的耳朵裏,不知道他這個密封的醋缸會不會打破?”傅晚晴笑嗔地拍了拍他的臉,“你放心好啦,他還讓我多聯系你呢,怎麽可能打破醋缸?倒是你可得當心了,我擔心我經不住班裏女學生的纏,不得不把你號碼給她們,到時你可就有的應付了。”

顧惜朝佯裝害怕地看了看四周,笑得不掩狡黠之色:“那我得趕緊逃走了。下次晚上一起吃飯吧,不過你得先把鐵護花犬給撇在一旁才行。”他一面說,一面轉身快步跑走。傅晚晴笑著嘆了口氣目送他離開,眼底卻著實有些擔憂。

她太了解這個只小自己五個月的弟弟了,方才那句近乎哽咽的話已經是這個甚至在她面前都不太願意吐露心事之人的極限,也許這五年來他的確是竭力想忘掉這個人,但是顯然五年來的努力即便在息紅淚與郝連春水這兩個相關的名字面前也毫無抵抗力可言,那張請柬帶來的效果顯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顧惜朝是北大法律系畢業的高材生,功課全優,抽屜裏積滿了各種證書,又在畢業的當年高分通過了司法考試,拿到了律師執業資格證,當即便有好幾家在全國都有名的律師事務所打電話與他聯系,問他意向,但是顧惜朝沒有答應,而是應自己父親的要求回到了南川,加入了市裏的一家律師事務所,而戚少商的死黨好友郝連春水及其女友息紅淚兩人也與人合資開了家律師事務所,在接的第一樁案子上,郝連春水與顧惜朝就遇上了。

其實郝連家是商業世家,他父親曾反對他去當律師,更在他入資事務所的時候一毛不拔,拒絕提供他資金,郝連春水自然得想法子自己籌措資金,而一向自稱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戚少商當即拿出了祖上遺留下來的一只乾隆年間的粉彩八仙人物圖瓶,到拍賣行委托拍賣,因為急著脫手,所以成交價只有六百一十一萬人民幣,但是已經相當可觀,當戚少商把那張現金支票擺到郝連春水面前的時候,原本對戚少商還存著那麽一點較勁之心的郝連春水,從此對他徹底拜服,千恩萬謝之後借去了其中的三百萬,而剩下的錢就躺進了戚少商的銀行賬戶。

戚少商就讀的是公安大學,出來之後又進了南川市警局重案組成了一名刑警,除卻工作忙碌這個原因之外,他也不擅長投資理財,這三百多萬存款便只有生利息的份了。當年顧惜朝聽說了他的這一舉動,不禁諷了一句‘窮大方’,這種級別的古董一般人不到絕路是絕不會脫手賣出的,擱到現在,依照古董收藏行業的熱門程度,這件花瓶的成交價大約會翻上一倍不止,就算到市裏有名的別墅區秀水江南裏購置頂級豪華別墅,也夠兩三套的了。

下午三點,顧惜朝走進了市中心燕州路29號的昊雲大廈,電梯停在了三十五樓,顧惜朝理了理衣領,不緊不慢地走出電梯間,迎面就覺得一股熱絡之氣撲來,幾乎讓他硬生生頓住腳步,這裏開的是家名叫‘康莊’的考試輔導中心,顧惜朝之所以來這裏,是為了給一個司法考試沖刺班講課。

他小心地避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遇到熟悉的,也只一點頭淡淡地示意,最後拐進了走廊盡頭的房間,昊雲大廈原本就是作為寫字樓來開發的,這間原本大概設置作為會議室來的用的,大約有三十坪的面積,面向走廊的是落地的玻璃窗和玻璃門,此時裏面排滿了桌椅,也早已擠滿了前來聽課的學生,顧惜朝掃了一眼,沒意外地看到學生之中女生占了近八成——他二十一歲大學畢業,到現在已工作十一年,非但以過人的業績和成就成為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也在法律界搏出了‘玉面修羅’的稱號。

這個稱號自然不是白叫的,與他相識的郝連春水就深谙其中意味,但是對於女性來說,她們總會自動忽略掉‘修羅’兩字,而專註於‘玉面’兩字,這種近乎自以為是的選擇和忽略就造成如今他顧大律師走到哪裏都能被脂粉氣味包圍的境況。

他不理會下面的竊竊私語,徑直打開了電腦和投影儀,接上優盤,將今天的講義打開,屈指敲了敲講臺,表示開始上課,更不理會下面的學生神思都飛到了哪裏。

其實康莊考試輔導中心的顧講師之所以吸引了這麽多的學生,不僅僅在於顧講師那英俊的外貌,還在於他預測考試重點的快準狠以及他所輔導的學生在這門考試上的通過率,這也是為什麽他會來上沖刺班的課的原因,即便是原來覆習得一塌糊塗的,只要能在這最後的一個月時間內將他所講的知識點認真記牢,再輔以一定數量的練習題,基本上也能低空飛過。當然,也有學生不太務正業,上課的時間不用來認真聽課,反而尋找各種機會和渠道來打聽顧律師生平八卦以及法庭上的英雄事跡。比起這些對著法律界有著過多熱血幻象的小毛頭,成名已經快十年的顧律師單純地以眼神鄙薄之。

兩節課之間的課間,顧惜朝走到走廊盡頭,將窗口打開,站在窗口抽煙,他一向冷冰冰的不愛搭理人,此時他站在窗邊,身後就像壘起了一道冰墻,讓有心套近乎的人全部凍結在一丈之外,或者站在更遠的地方瑟瑟發抖。顧惜朝對於此時的效果很滿意,那抽煙的姿態近乎悠閑。

站在這樣的高度,仿佛連時間都緩慢了下來,街道上的行人和車流蠕動著猶如卑微的爬蟲,這時候他覺得,其實上帝的視角也是取決於高度的,如果從天堂裏望下看,這些行人和車流簡直比細菌還要渺小不值一提。他笑了笑,忽覺自己連提到天堂兩字都這麽具有諷刺意義。

他回過頭,正要將煙頭掐滅扔進垃圾桶,卻正與玻璃墻內窺看他的兩道目光撞了個正著,但是奇怪的是這兩道目光居然是屬於男學生的,顧惜朝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回看過去,只見那是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子,板寸頭、白襯衫,瘦得兩頰都凹了進去,目光頗為覆雜,與他對視的瞬間,既露出兇光,卻也有點說不出的畏縮。

似乎有點熟悉,在什麽地方見過來著?顧惜朝微側著頭,似乎倏然間有人往平靜的池塘上丟了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的在水面上晃了開來,晃得人眼睛發暈。對了,這個人是當年那四個人其中一個吧?

那還是在十七年前,顧惜朝那時不過十五歲,正在南川一中讀高一,在學校附近的壽司店找了份周末工作的兼職,那一次正是周日的晚上,送完了外賣已經晚上八九點,兜裏揣著累死累活四個周末才得到的幾百塊錢薪水,顧惜朝只覺眼皮都禁不住有些打架。回學校的路上他經過一條臟汙的巷子,被四個人攔住了,這四個人年紀和他差不多,一副不良學生的派頭,伸手就要奪他的錢包。

顧惜朝自小就不是任人欺負的個性,而且暑假剛報過一個跆拳道班,正好拿著四個人試試身手,在跆拳道班裏他是練得最好的,曾被教練交口稱讚過的,但是真正用來實戰,卻還總是差點兒,他將四個習慣於幹架的不良學生打趴在地的時候,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方才嘴角和下巴都被拳頭掃到,嘴唇破了皮,下巴卻腫了起來。

他恨恨地拿手背擦著下巴,正要揍個夠本再走,巷子的另一頭又奔來一人,眨眼就到了面前,顧惜朝以為這四人來了救兵,提起拳頭正要揍過去,卻發現是同班又同宿舍的戚少商,顧惜朝擡了擡嘴角,露的表情疑似笑容:“戚大俠,你這輕功不慢啊。只可惜來遲了一步,沒有發揮的餘地了。”戚少商一直迷戀各派的武俠小說,宿舍裏的同學受不了,都一面給予白眼,一面以大俠兩字稱之。

此次事件,戚少商自告奮勇地上去負責掃尾,將正要爬起來的人又揍得躺了回去,摸遍了四個人的口袋,將錢包什麽的全部都拿了出去,不理會四人憤恨的眼神繼續摸,終於從第三人的褲子口袋裏摸出一把瑞士刀來,他彈出瑞士刀的刀刃,在三人面前比來比去,大眼睛笑得十分燦爛:“你們攜帶刀具搶奪,算是搶劫罪啊,嘖嘖,你們幾歲了?滿十八了是吧?搶劫罪哦,滿十八歲就和成年人一樣判刑,少則三年,多則十二年,還有啊。”

他指了指顧惜朝腫脹的半邊臉和破皮的嘴角,“你們搶劫又傷人,這叫情節惡劣,最少也給你判五年。嘿,你可別瞪我,乖乖地閉上嘴把錢給我,我就當做今晚什麽都沒發生,但是這把刀我沒收了,你們看,上面肯定有你們的指紋,你們要是找我報覆或者再搶別人的錢,我可就把這刀送警局裏去啦!你們幾個看起來也不太笨,所以別幹傻事兒啊!”

四人除了繼續憤恨之外沒有法子,被一個十五六的瘦小鬼打趴下來也就罷了,還要被這個笑得一臉偽善的臭小子給搶劫,偏偏這搶劫罪三字又的的確確威脅到了他們。

見旁邊的顧惜朝覺得這小子將來定然是個老油條,已經將白臉紅臉這一套運用自如,他聽得不耐煩,轉身就要走。戚少商一蹦而起,揚了揚手裏的幾個癟癟的錢包以及顧惜朝被搶的薪水,一把攬了他的肩要和他一起走。

顧惜朝一肘子敲在他軟肋上:“還說別人搶劫,你這才叫搶劫吧混蛋!還持刀!”戚少商慌忙躲閃,一面把手裏的東西全塞給他:“哎呦,你瞧瞧,你個受害人怎麽能幫劫匪說話!這叫什麽來著,斯德哥爾摩綜合癥!不會吧,你?”

“你神經病!你才斯德哥爾摩綜合癥!”顧惜朝甩開他的手臂,自顧自往前走,突然間哎唷一聲,身子一晃靠在墻邊,幾乎滑了下去,腳踝劇痛,想必是剛才回旋踢的時候扭到了。

戚少商見狀忙去攙扶:“餵,你沒事吧?還是讓我扶你回去比較好吧?哎,你也真是的,明明看到他們人多勢眾,還要和他們動手,你就算學過幾天跆拳道又怎樣,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嘛。”方才見他不說話,只管悶頭走路,戚少商忍不住又開口了,近乎喋喋不休。

顧惜朝停住了腳步,戚少商以為自己這次說動他了,趕緊走到他面前,背向他彎下腰:“你就別逞強啦,上來吧,我背你回去,看你那個腳扭得——回去大概需要冷敷——”話未說完,腿彎處便重重地挨了一腳,痛得他忍不住慘嚎一聲:“顧惜朝,你不要我背,也不用這麽狠吧?不識好人心啊你!”

回過頭,只見顧惜朝恨恨地盯著他:“你這個——你這個——吵死人的烏鴉嘴,難道就不能閉起來?”他說完了掉頭就走,雖一瘸一拐的,卻走得飛快。重重挨了一腳、亦一瘸一拐的某人卻仍不死心地追上去:“餵,你等等!你去哪兒啊,學校在另一邊好不好?”

顧惜朝看了看手表,這課間十分鐘也差不多了,回到教室內,他再度看了看方才打量自己的人,這才註意到那是在一個三人座位上,中間坐的是一個以饒有興味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年輕女孩,女孩子長得清秀有餘漂亮不足,但是看神情氣質,應該是出身於大戶人家,身上那件式樣簡單的淺灰色呢絨外套僅憑就知道買價不是一個‘貴’字就可以形容的,而她兩邊卻各坐了一個一臉謹慎表情的男人,一樣的板寸頭白襯衫,方才看他的人就是其中之一——顧惜朝頓時明白過來,敢情這女孩子來上課還明目張膽地帶著保鏢。他慢騰騰地踱到女孩子的面前,微笑開口:“你叫什麽名字?”‘玉面修羅’的冷笑很可怕,同時‘玉面修羅’的微笑也很爾雅,讓人如坐春風。

女孩子倒沒有立即兩眼冒星光,而是眨了眨眼,向兩旁看了看,確定他是和自己說話,這才笑了起來,大大方方地回答:“蔡妍。”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不小心發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