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夏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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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舊事系列。1929年,明樓25歲,明誠16歲,明臺11歲,明鏡32歲。

Warning: 部分情節涉及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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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明樓是半夜才回來的。他沒有帶鑰匙,繞到花園另一邊的側樓叫醒阿玉給他開門。明誠在燈下看一本小說,窗大開著,花園裏的絮絮低語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聽出了明樓的聲音。

大姐和明臺屋裏的燈都暗了,想來已經入睡,明樓沒有驚動他們,徑直去了書房。在燈下脫西裝的時候,他聽見樓梯上有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回頭看見明誠站在門口抿嘴看著他。

“還沒睡?”明樓對他笑了笑,並不意外這麽晚見到他還醒著。

“在看書。”明誠走到他身邊,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事實似的,輕聲說,“大哥回來啦。”

“回來啦。”明樓解下袖扣,摸了摸他的頭,“晚睡當心不長個子。”

明誠撇撇嘴,敏銳地在他袖口捕捉到一股香水味,這股香味在明樓和他擦肩而過走去浴室時更加明顯。幾個小時前,他在汪小姐身上聞到過同樣的玫瑰花香——明家香的味道。

他在原地悶了半晌,直到聽見浴室裏響起嘩嘩的水聲,才回過神看了看四周。房間裏一塵不染,床上鋪了涼席,毯子枕頭一應俱全。明樓畢業後留在南京工作,每個月月底都會回家住兩天,明鏡給他備齊了寢具,哪怕人不在家,也讓阿玉每天早晚各打掃一遍。

他站了一會兒,去了廚房,回來的時候明樓已經洗完了,身上套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圓領汗衫,拿著毛巾擦頭發,看到他端著托盤走進來,笑了:“就知道你沒去睡。”

“我熱了一碗甜湯。”明誠放下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解釋了一句,“我想大哥可能餓了。”

“確實有點。”明樓坐在沙發上舒展腿腳,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女人在購物玩樂上的精力似乎是源源不絕的,逛了大半天商店,又在百樂門跳了整晚的舞,回到酒店仍舊興致很高,抱著他不放手。

“我很久沒有這麽高興了,很久很久。”汪曼春說,“我喜歡上海,這裏和南京不一樣,自由,隨心所欲,就像……在家一樣。我很少回那個家,你知道的,每年除夕都不在那裏過。我沒有父母,沒有家,但是——明樓,我想和你有一個家。”

她的聲音和身體一樣軟,叫明樓有了片刻的失神,聽她靠在他懷裏訴說,說她的寄人籬下,她的叔父嬸娘,家裏的老傭人又聾又瞎。

明樓全都知道,他看得懂汪芙蕖看她的眼神,也知道她和嬸娘之間的齟齬,對她不是沒有憐惜。明樓也都記得,記得父親的遺訓,記得姐姐的恨,但是當汪曼春向他伸出手,他仍然握住了她的手——說到底,那些事情和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明樓是在汪曼春睡熟之後走的,黃包車駛過深夜的街道,他眼裏的溫度在風裏漸漸冷卻。

他不可能給汪曼春想要的家,汪曼春也負擔不起那樣的家。十九歲的少女身披華服,對著商場試衣間的落地鏡巧笑嫣然,渾然不知走廊另一頭有人頃刻間斃命。他們從一開始便走在兩條不相交的路上,因為汪芙蕖,才牽起手來。

“燙嗎?”明誠見他捏著調羹柄在碗裏攪了半天,以為他嫌燙不好入口,伸手摸了摸碗。

明樓從思緒裏剝離出來,笑笑說:“正好。”

明誠坐在一邊看他舀了綠豆慢慢地吃:“大哥怎麽突然回上海了?”

“回來辦點公務。”

“在家住幾天?”

“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明誠驚訝道。

明樓笑了:“怎麽?舍不得?”

明誠抿了抿嘴:“大姐肯定舍不得。”

明樓打量他兩眼,收了玩笑神色:“大姐好嗎?”

“挺好。”明誠說,“大姐這兩天心情不錯,每天晚上都聽好一會兒評彈。”

明樓點點頭,又問:“明臺呢?你們下午去百貨公司買什麽東西?”

明誠頓了一頓。他一直猶豫要不要對明樓提起下午的事,他不明白大哥怎麽會和汪家的人走在一起,那位汪小姐和他的關系似乎很不一般。沒想到倒是明樓主動提了,全然不在意似的。

他腦子裏亂糟糟地,一個問題攀扯著另一個問題,舌頭卻不由自主地轉起來:“我去買顏料,泰山百貨進了一款德國產的油畫顏料。明臺非要一塊兒去,我就帶他去了。”

明樓“哦”一聲,三兩口喝完甜湯,說:“很晚了,去睡吧。”

他輕巧地結束了談話,越過汪曼春不提。明誠以為他會說一說她的,無論說的什麽,總歸會提到她,可是明樓什麽都沒說,好像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出了門,明誠仍舊怔忡,像踩空了一級樓梯,心裏懸蕩蕩的。

為什麽他認為大哥會對他說這些呢?他不禁自問。汪小姐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他不也是沒對任何人提起學校裏的女生老愛在他身邊轉悠,吱吱喳喳地同他講笑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釋然還是失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閉上眼睛就看到汪曼春挽著明樓的胳膊,神情倨傲,從很高的地方俯身下來叫他“阿誠”,又對明臺笑,叫他“小少爺”,十個指甲塗得血紅,白花花的手臂纏在明樓胳膊上,像枝蔓,像蛇,枝枝繞繞地往上爬。

他感到喉嚨被緊緊扼住了,想張大嘴喊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使勁眨眼睛,眼前一片混沌,連視覺也失去了。他驚恐萬分,踢蹬著手腳想要掙脫,昏暗中僅有一絲清明提醒他這不過是夢,他被夢魘住了。

不用怕。他想,不用怕,靜靜地等待夢醒就好。

然後他聽到了大哥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下一秒又像是貼著他耳根說話,如幻似真。鼻端似乎有檀香皂的味道,那是大哥身上的味道,他貪婪地嗅聞著若有似無的香味,身後溫熱的呼吸交纏上來,拂過臉頰,他一個激靈醒了。

天光還未大亮,窗外隱隱透出淡青色。明誠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翻身坐起來,從衣櫃裏拿出幹凈的內褲換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模模糊糊地察覺到緣由,處理起來也鎮定了許多。

他去浴室沖了個澡,把短褲也洗了,悄悄走到樓下。家裏的人應該還沒有起來,他只需要穿過餐廳去花園,把這團濕噠噠的布料夾在晾衣繩上就行了。沒有人會在意繩子上什麽時候多出一件衣服,這件事也就波瀾不驚地揭過去了。

底樓空無一人,他飛快地走過餐廳,推開門來到花園。晾衣架在草坪上,繞過花壇就是了,他急匆匆地朝前走,忽然間像是被按了定格似的停住不動了——他看見明樓站在花園裏。

他忘了大哥有早起鍛煉的習慣。

明樓轉過頭對他笑了一笑,目光落到他手裏那團東西上。

明誠腦子裏像是敲了一面鑼,咣咣地響。明樓朝他走來,臉上仍舊帶著笑,嘴唇動了一動,可是他聽不見明樓在講什麽,舌頭和手腳統統僵住了,只怔怔地看著他從身邊走過,徑直回了屋裏。

自己這幅模樣一定很丟人。明誠踉踉蹌蹌地撲到晾衣架跟前,覺得眼淚也要下來了。

進門的時候仍是恍恍惚惚的,肩膀在門框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嘶嘶抽氣,也終於清醒了一些。

明樓遠遠地站在書房門口朝他招手:“阿誠,你來。”

他預感到了將要發生的事情,心遏制不住地狂跳起來。因為羞澀,稍稍猶豫了一下,但是更多的好奇湧出來,推著他邁開步子,朝明樓走去。

書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陽光緩緩爬上窗格,清晨的明公館安靜極了,除了窗外樹葉摩擦出的沙沙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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