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寒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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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秋,明誠13歲,明臺8歲,明樓22歲,明鏡2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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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明誠的目光移到他臉上,停了兩秒,輕聲說:“會打仗。”

明臺“啊”了一聲,半是驚訝半是驚嚇,楞楞地看著他。

“還不曉得什麽時候會到這裏呢。”陸叔突然開了口,對他們安慰地笑笑,“不要怕。”

明臺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明誠卻想著如果北伐軍到了蘇州,離上海也就不遠了。

他仍記得兩年前那場戰亂。上海的洋行交易所全部關停,租界的公園馬路成了難民營,米價飛漲,每天都有人餓死在路邊。即便如此,能夠逃進租界遠離戰火的難民已屬幸運,還有更多的人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沈默地死去。

然而,這一回和上次軍閥間的混戰又是不同的……明誠捏著報紙,沈思不語。

明臺挑了一份周刊,津津有味地看完連載漫畫,翻來翻去找不到好玩的圖畫,便擱下報紙走到門前,伸頭朝外張望。

餛飩攤子剛走了一撥客人,桌椅空著,老板蹲在墻根底下,拿竹刷欻欻地刷碗。一陣風徐徐吹來,他聞到空氣裏若有若無的餛飩面香,悄悄咽了咽口水。

明誠看完時評,正要翻到另一版,聽見明臺伏在他耳邊悄聲問:“阿誠哥,你身上有錢嗎?”

“你要做什麽?”明誠轉過頭看他。

明臺咧嘴一笑:“想吃小餛飩。”

明誠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他溜出門時光顧著擔心被人發現,忘記揣上錢包:“一分錢也沒有。”他惋惜地朝明臺看,“等大姐來了再說吧。”

明臺倒在桌子上,黯然道:“大姐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呀?”

這個問題他一天之內問了無數次,明誠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他,想了想說:“廠裏新進了一批面粉機,他們應該是在組裝機器。安裝、調試,總要花不少時間。”

明臺恍然大悟:“大姐前些天在電話裏講船期倉庫,就是在說這批機器嗎?”

“是呀,昨天才運到蘇州的。大哥為了這批機器和英國洋行談了好幾個月。”

“你怎麽知道的?”

“大哥帶我去過幾次洋行。”

明臺眨了眨眼睛,忽然說:“大哥對你真好。”

明誠一怔,下意識地去看他:“你要是感興趣,下次讓大哥也帶你去。”

“不要。”明臺撇嘴,“聽他們談生意無聊透頂。”

明誠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明樓去洋行談生意,也不全是談生意。有時候他和英國人天南海北地胡聊,他也在旁邊聽著。明樓從不對他解釋什麽,除非他主動問起。

他確實問了不少問題,幾乎都和采購的機器有關。明樓有問必答,然而當他問到為什麽帶他去洋行時,明樓卻反問他,你覺得呢?

“大哥想教我談生意。”明誠想了想,又不太確定。大姐常對他們說,要專心讀書做學問,可是知道大哥帶他去談生意,大姐也沒有責怪。

明樓笑了,大約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世事人情皆學問。

簽合同那天,明誠也去了。出了洋行,明樓帶他到禮查飯店吃了頓便餐。午後陽光和煦,從窗戶往外望去,蘇州河邊人群熙熙攘攘,花園橋下往來船只多如過江之鯽。他切著牛排,暈乎乎地想著合同上的數字,一長串零在腦子裏開火車似的奔來跑去,恍惚覺得大哥是無所不能的。

他這麽想著,便對明樓說了。

明樓聽了只是微笑,慢慢地又對他說:“沒有人可以無所不能,我也不例外。凡事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就好。”

明誠記不清後來自己說了什麽,西冷牛排的味道也淡忘了,唯有明樓嘴邊那抹微笑深深地烙印在記憶裏。

他把桌上一疊報紙翻了個遍,明臺已經昏昏欲睡。陸叔核完賬目,進了裏屋許久不見出來,鋪子裏寂靜無聲。

明誠走到貨架前,挨個兒瞅酒壇子上的紅紙貼簽,轉了一圈又到酒鋪門口,探頭朝巷子外的馬路看。夜深人靜,通往馬路的道上漆黑一片,只有餛飩攤的爐子在墻根底下隱隱顯出紅光。

大哥大姐怎麽還不回來。他蹙著眉,悶悶地回到桌邊。

裏屋有女人在低聲說話。朝向後院的門大概開著,布簾微微掀動,明誠感覺到一陣冷風貼著臉頰吹過。

“是明家的小孩。”他聽見陸叔在屋裏輕聲說,“家裏大人出城還沒回來,跑來這裏等人。”

“呀,都這麽晚了。”陸嬸的聲音很快低了下去,又是陸叔的聲音,“你先回去,等歇小毛頭醒過來,見不到你又要哭了。”

“那你早點來歇息呀。”陸嬸像是轉身走了,門吱呀一響關上。

她聲音不響,可是話裏的訝異清清楚楚地落在明誠耳朵裏。他不禁去想這訝異可能意味著什麽——是不是廠裏出了事?或是他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意外?

他放任思緒胡亂奔走,越想越心驚。等到陸叔從屋裏出來,他已經焦灼難耐,卻仍舊挺直了身板,強作鎮定。

陸叔在他對面坐下,把一碟花生米輕輕放到他面前:“吃嗎?”

“謝謝陸叔叔,我不餓。”

“想吃自己拿。別客氣。”

明誠對他笑了笑,這才註意到他兩鬢已有點點白發,眼角的紋路清晰可見。

陸叔捏起兩粒花生米放在嘴裏嚼著,問他:“你大哥是不是叫明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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