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暖春

關燈
1925年,明樓21歲,明誠12歲,明鏡28歲,明臺7歲。

“大姐——!”明臺頂著小喇叭,烏拉烏拉喊著闖進院子。

樹蔭底下,四五只在泥磚縫隙裏啄食的麻雀聞聲飛走。他來不及朝它們細看,徑直沖到明鏡跟前:“阿誠哥摔下來了!”

明鏡神色一緊,手上的書翻了個面倒按在桌上,人已經立起來朝前門張望:“怎麽回事?人在哪?”

明樓抱著阿誠從廊下轉出來,面上不辨喜憂。她急忙跨出門檻迎上去:“摔哪裏了?”

明樓走得急,這會兒停下了氣還沒喘勻。阿誠窩在他胸口動了動,仰起臉對她說:“大姐,我沒事,就是鞋子壞了。”

他被抱著走了一路,自覺尷尬,到了大姐面前,更不願意在大哥懷裏多待一秒,輕輕扭動著要下地。明樓把他穩穩地放下,他單腿立著,沒穿鞋子的一只腳踩在另一只腳的腳背上,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明鏡。

破了的布鞋原本是明樓拿著,現在到了明鏡手裏,她接過來看了一眼就笑了:“我還以為什麽事呢,原來是鞋子破了。”

阿誠伸長脖子朝那道破口看,小心翼翼地問:“還能穿嗎?”

他自責不已,為糟蹋了一雙新鞋感到心痛——如果不去跳那一下就好了。明臺不敢跳,其他孩子一起哄,他就站到那麽高的石臺頂上去了。

真的跳下來也不好玩。他承認腳離地的一瞬間感到了害怕,而後,連眨眼睛的時間都沒有,人就踩到了地。鞋底磨著碎石子朝前滑,他仰天摔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屁股墩兒,鞋子嗖地飛出去老遠。

他摔懵了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沒了鞋的右腳支在地上,白色的襪子臟了一大片。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們一下子沒了聲音,幾個膽小的已經腳底抹油溜走了。

他聽到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阿誠,阿誠——好像是大哥的聲音,但是腦子暈乎乎的,聽不清大哥在說什麽,只記得自己被抱了起來,明臺撿來了鞋。後跟的接縫裂開了,猙獰的口子橫在眼前,觸目驚心。

他真後悔從那麽高的臺階上跳下來。

小孩子的眼睛裏有憐惜,眉頭揪在一處,仿佛躺在明鏡手心裏的不是一只布鞋,而是一只有生命的小動物,奄奄一息。

明鏡笑笑,捏起兩邊的布料看了看:“不算壞得太厲害,補一補也能穿。”

明鏡上學那會兒,女紅課是必修。她會縫補裁剪也會繡花鳥,照著母親留下的花樣繡的一方絹帕很得父親喜愛,一直隨身帶著。她在針線籃裏揀出一塊牛皮,比照豁口長短剪下一條,起針細細縫上,皮面一翻一折,和鞋幫貼合得嚴絲無縫。明臺站在她身邊,看得目不轉睛。

春日陽光豐盛,照進雕花窗格,她身上披上了一層絨絨的金光。明樓抱著阿誠坐在桌子另一邊,凝住了神思,看她手裏的銀針忽上忽下。

旁人都說他更像母親,眉眼精致,和母親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姐姐像父親,眉目硬朗,雷厲風行的脾氣也像。他小時候淘氣,父親不在家,便由姐姐管教他,手執姆媽量衣用的木尺,叫他罰跪,叉腰瞪眼的架勢和父親生氣時一模一樣,然而當他真的闖了大禍,父親怒不可遏要揍他,她又跪在他身前,護著他竭力求情。

明樓的下巴擱在阿誠頭頂上,過了許久,聽到阿誠輕輕叫他大哥——他脖子僵了。

明樓這才發覺,伸手按在他肩上,揉捏後頸。

明鏡偏過頭來望著他們笑:“算上這一回,我給你們三個都縫過衣裳鞋襪了。”

“我的最多。”明臺事事都愛爭第一,這一項也要拔得頭籌。

明鏡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麽,笑得特別開心:“明樓的最多。”

明臺失望地啊了一聲,阿誠仰起頭去看明樓,明樓瞅他一眼,他低下頭,抿嘴偷偷地笑。

“來,穿上試試。”明鏡收了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把鞋子遞給阿誠。

阿誠跳下地,扶著明樓的肩,腳滑進鞋子,明樓的手指在後跟輕輕一勾。阿誠走了兩步,鞋子正好合腳,只是左右兩只鞋已經大不一樣。

明鏡讓他把另一只鞋脫下來,依樣貼上了皮面子。黑色布鞋拼嵌深褐色牛皮,看著像是換了一雙新鞋,還是摩登的拼接款式,阿誠歡喜得不得了。

明臺有些羨慕,圍著他左看右看,一本正經地評價:“挺好看的。”

他想到了上次在永安公司看到的雙色拼接牛津鞋。等回到上海,一定要把那雙鞋子買下來。

“別出去玩了。”明鏡吩咐他們,“晚上要到明堂哥家裏吃酒席,誰不聽話,就不帶他去。”

明臺撅起嘴朝阿誠看,阿誠已經乖乖點頭,伸手去拿擱在桌子一角的線裝書——那是明鏡先前看的詩集。

他心道不好,果然明樓開了口:“昨天布置的功課做完了沒有?”

“大姐,我餓了。”明臺突然嚷起來,愁眉苦臉地揉肚子,“很餓很餓。”

“餓了呀?”明鏡笑著看明樓一眼,揭開條案上的食盒,“吃個青團墊墊肚子吧。”

兩個小的一人得了一只青團,坐到屋檐底下去了。

明樓無奈:“大姐,你不能這麽慣著他。”

“難得來趟蘇州,就讓他們開開心心玩嘛。功課的事情回去再說,也不差這一天兩天。”

明樓詫異道:“我小時候讀書,您可不是這麽說的。”

明鏡瞥他一眼:“你是你,他是他。”

明樓沒話說了,坐在桌旁看她收拾針線。

明鏡把棉線纏繞在小紙卷上,線頭塞到底下,細針歸進鐵盒,叮叮地響。圓鐵盒原是香粉盒,一打開,迎面撲來一股幽涼的香粉氣。

明樓眼尖,在一堆針線裏揀出一只圓環:“這只頂針是不是姆媽用過的?冬天縫被面子戴在手上。”

“你記得呀。”明鏡驚訝。

“記得一點,這只針線盒也是她的。我當時很小,坐在床上看姆媽縫被子,她用的是最粗的棉被針。”明樓在盒子裏扒拉,果然尋到了那幾根長針,“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

“是呀,這麽多年過去了。”明鏡喟嘆,又看著他笑,“以前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少爺,現在也懂得照顧人了。”

明臺搬來木板凳,和阿誠並排坐在廊下。青團是親戚自家做的,聽說他們回蘇州吃酒席,一早便送來一盒。他張嘴咬了一口,突然噗一聲吐在地上。

“肉餡的。”明臺嫌惡地皺眉,“怪裏怪氣。”

一團肉掉到地上,滾了幾滾,被養在院子裏的黑狗吃了。

阿誠轉過去看他,眼神靜靜的。明臺吐吐舌頭:“要是豆沙餡的我就愛吃了。”

阿誠也咬了一口青團,仔細嘗了嘗。肉餡裏拌了青菜和筍絲,有股青草澀味,鹹津津的味道和沈大成的豆沙青團很不一樣,倒也不難吃。

他嚼著糯米團子,感覺有東西在蹭他的褲腿,低頭一看,是那只黑狗,眼睛水汪汪的,乖巧地蹲在墻根邊看他。

他別開視線,過了一會,又忍不住回去看它一眼,明臺已經在慫恿他:“給它一點,就一點。”

他咬下一塊肉餡,放在墻根底下,手還沒來得及縮回去,黑狗已經卷著舌頭舔上來了,舔一下,張嘴咬住肉,囫圇吞進去,又搖頭擺尾地擡頭看他。

“沒了。”阿誠趕緊吃掉最後一口肉,捏著糯米皮對它搖頭,“真的沒了。”

黑狗舔舔嘴,在地上聞了一圈,搖著尾巴走開了。

空氣裏有種恬淡的安寧,麻雀在枝椏上細聲嘰喳,草葉水池,樹木泥土,在暖融融的陽光底下烘烤著,散出蓬勃的氣息。

明臺深深呼吸:“太陽的味道。”

“春天的味道。”阿誠也深呼吸。

明臺愜意地瞇起眼睛,咧開嘴笑。

“都吃光啦?”明鏡從廳堂裏走出來。

“吃光啦。”明臺仰起臉,“大姐,我想吃豆沙餡的。”

“不能多吃了,晚上的酒席有一桌子好菜呢。”

明臺在豆沙青團和豐盛酒席之間艱難取舍,決定暫時舍棄青團。

“去洗把臉,換身衣服。”明鏡帶他們往後院走,“我們去看小侄女。”

明堂去年春天喜得千金,今晚在蘇州辦周歲宴,明家在蘇州的親戚幾乎全到齊了,裏外擺了十幾桌。院子裏支起燈架,耀亮如白晝。

明鏡攜三個弟弟坐在正堂,明臺剛坐下就要找小妹妹玩,他還沒有接受自己已經是堂叔的事實,一口一個妹妹,明鏡笑他亂了輩分。明堂也樂笑了,說小孩子下午吃了奶糊,還在歇覺。明鏡明樓和他碰杯,道了恭喜,明堂樂呵呵地拿著酒杯,又去下一桌敬酒。

酒席請了蘇州城最好的酒樓操辦,菜品自然無可挑剔,一道熱炒上桌,香氣撲鼻,同席的人都讚不絕口。

盤子擺在桌子另一邊,阿誠看不清,問明樓那是什麽菜。

“這叫炒軟兜。”明樓夾了一筷子放在他碗裏,他嘗了一口,恍然大悟:“是鱔絲啊。”

“對,就是炒鱔絲。”鱔段肥厚嫩滑,阿誠幾口吃完了,明樓又給他舀了一勺,夾起一片,鱔段兩端垂下碰在一起,“像不像布兜?”

阿誠笑著說像,張嘴一口吞掉了鱔片。

門口突然掀起一陣哄鬧,原來是今晚的主角登場了。明臺伸長脖子使勁兒往人堆裏看,什麽也看不見,他悻悻地坐到阿誠身邊,往他碗裏瞧了一眼,失望道:“沒啦。”

阿誠奇怪:“什麽沒啦?”

“鱔絲。”明臺朝桌上的盤子努努嘴,“都吃光了。”

“這麽喜歡?”明樓笑著說,“回上海帶你們去飯店吃。”

明鏡這時抱了孩子過來,招呼明樓來看。小孩子兜了一件杏黃色的軟緞披風,靠在明鏡懷裏,好奇地朝陌生人打量。

“這孩子眉眼真精致。”

“是漂亮。”明樓附和道,笑著逗了逗她。

明臺踮起腳對她做鬼臉,小孩子呀呀地喊,手舞足蹈,他忽然湊近聞了一聞:“小妹妹是香的。”

明鏡噗嗤笑,對他說:“快把嘴上的油擦一擦,別弄臟衣服。”

阿誠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伸出一根指頭,摸了摸小孩的手,手背肉鼓鼓的,指節像細嫩的藕帶。他覺得有趣極了,抿起嘴笑,輕輕騷了騷她的手心。小孩子蜷起手指,攥牢了阿誠的食指不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怕是有緣的。”邊上有人笑說。

阿誠有些不好意思。

“小叔叔好看呀。”明鏡低頭哄懷裏的孩子,“是不是呀。”

小孩子仰起臉沖明鏡咯咯地笑,明鏡笑吟吟地逗她,眼神如水般溫柔。明堂嫂過來抱女兒,她們說笑著,一道走去另一桌。

大姐和嫂子是一樣的年紀,嫂子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了。明樓看著姐姐的背影,心裏忽然有點酸。

他多喝了幾杯,退席的時候人已微醺。明鏡抱著明臺,在門口對明堂道別。

明樓笑著對阿誠伸手:“來,大哥抱你。”

門口聚了不少賓客,阿誠臉紅紅地,躲到明鏡身邊:“我自己走。”

他自覺已經是大孩子了,不好意思讓大哥抱,更不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把抱起。

“不要大哥啦?”明樓哈哈笑。

明鏡看一眼他酡紅的臉頰,輕聲道:“你喝多了啊。”

“哪有。”明樓打了一個酒嗝兒,眼睛還是晶亮。

“我攙著大哥。”阿誠跨步過去,牽起明樓的手。

“這孩子會哄人又貼心。”不知哪家的親戚誇讚道。

酒席上總有人拿他打趣,阿誠尷尬極了,怕這會兒又提起這個話題,拉著明樓低頭往外沖,出了門,回頭對明堂哥他們揮手道別。

明堂家的宅子和他們家緊挨著,中間隔了一條狹長夾道,有側門互通。若是從前門進出,則要走上挺長一段路。明臺看到阿誠哥不讓大哥抱,也從姐姐身上下來了。

他現在坐立行事樣樣都學阿誠。

路燈燈光黯淡,明鏡囑咐他們留神腳下,他走著走著,忽然問:“大哥,你也抓過周嗎?”

今晚的宴席上,小孩子在一堆書冊針線錢幣裏抓了一把金算盤,大家都說這孩子會精打細算,將來是大富大貴的命,樂得明堂哥合不攏嘴。

“不記得了。”明樓隨口道。

“你大哥抓的是書和硯臺。”明鏡笑瞇瞇地,她記得一清二楚,“所以讀書好呢。”

“我好像沒有抓過。”明臺悶悶道。他不記得母親對他講過抓周的事,自己也記不清了。

“抓周準嗎?”阿誠問。

“討個彩頭罷了。”明樓牽著他的手晃一晃,“路還是要靠自己走出來。”

大哥的話總是很有道理。

明臺仍舊好奇,大姐的話讓他疑心自己讀書不好是因為小時候沒抓到筆墨。他拉一拉她的袖子,問:“大姐也抓過嗎?抓了什麽?”

“我呀,”明鏡笑了笑,“抓的是花。”

“花是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意思。”明鏡頓了一頓,問他,“你覺得姐姐現在好不好?”

“好的呀。”明臺不是很明白,懵然點了點頭。

“很好的。”阿誠忽然說。他聲音不響,但是很堅定。

明鏡笑起來,摸了摸他的頭:“明樓說得對。抓什麽不可信,路是靠人走出來的。你和明臺的路也在自己腳下。”

明臺突然肅起神色,邁開步子,鞋底踏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

阿誠把金算盤銀算盤統統拋到腦後,抓緊了大哥的手。他覺得自己有些幼稚,卻又忍不住擁抱這個幼稚的念頭。

他沒有抓過周,但是抓住了大哥,大哥牽著他走過一路,直到某一天松開手,那個時候,他就要走出自己的路來了。

他有些憧憬,又戀戀不舍,仰起頭去看大哥。

春風拂過鼻尖,他們在漫天繁星下相望一笑。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