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冬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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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大門後的長方天井一端是回廊背面的透花窗,另一邊的白墻底下擺了一株盆景松,枝丫蒼窮遒勁,郁郁蔥蔥。阿誠好奇地看了兩眼,跟著明樓踏上石階,跨過微微凹陷的門檻。

廳堂正座上的老人穿了深青福字紋緞面襖,右手握一柄紫砂壺,邊上陪坐著一位眉眼精明的婦人。明鏡帶明臺上前問候,稱呼老人三叔公。阿誠明白這就是明樓跟他說過要見的人,他聽明樓提到自己,便上前一步對老人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候。

“幾歲了?”三叔公雙目灼灼,聲音洪亮,威嚴不容置疑。

阿誠小小地吸了一口氣,對上灼人的視線答道:“十歲。”

“喲,已經十歲啦,怎麽那麽矮像個小蘿蔔頭一樣。”

被明鏡稱作七嬸的婦人盯著他打量了半天,笑著伸出手要在他頭頂上揉一揉。阿誠對和桂姨差不多年歲的婦人都心存戒備和抵觸,見她伸手過來,頭一偏躲開了。七嬸摸了個空,臉上頓時尷尬起來,阿誠立刻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忙對她行禮,問候的聲音裏添了幾分怯意。

七嬸勉強勾了勾嘴角:“這孩子膽子也太小了。”

“小孩子,都怕生。”三叔公拖長了音一字一頓,止住了婦人的話,又同明家姐弟說,“明樓你帶他們去後頭。阿鏡,你過來。我有話同你講。”

從後門出去是一個石板鋪的院子,比先前的天井寬闊許多。明樓牽著阿誠和明臺走上右邊的回廊,穿過院門,過了狹長夾道,進到另一處熱鬧的四方院子。祠堂正廳的門開著,裏裏外外圍了人,熱騰騰鬧哄哄。

明樓和一位比他年長幾歲的年輕男子打招呼,叫他明堂哥。那人長了一張圓臉,笑起來滿臉和氣。

明樓把阿誠拉到自己身前,對明堂介紹:“我弟弟,明誠。”

阿誠規規矩矩向明堂哥問好,明堂略微點了點頭,又對明樓笑:“你們姐弟倒是有趣,一人認養一個。家裏多了兩只小皮猴鬧騰吧。”

明樓知道他有意揶揄自己,也笑了笑:“他們還算聽話。嫂子可好?”

“她精神得很。”明堂滿足地笑起來,眼睛瞇成縫,“現在月份大了身子重,我讓她在家躺著。”

子侄輩的小子來請他們進廳,明樓見明鏡還沒到,帶了明臺和阿誠先去花廳歇腳,吃一盞熱茶暖身。他坐下剝了一只蜜桔,想掰成兩半給兩個小的,哪知被明臺一把搶去塞進嘴裏,他輕輕瞪明臺一眼,又剝了一只給阿誠。

明臺到了人多的地方有些興奮,大哥瞪他他也不理,伸長手臂熟門熟路地抓桌上的糖果瓜子吃,見阿誠坐著不動,往他手裏塞了一把花生酥,極力推薦:“很好吃的。”

麥芽糖金黃澄透,外面裹了一層軋碎的花生粒,咬上一口,糖塊香甜黏牙,濃郁的果仁香氣在唇齒間彌漫。阿誠睜大了眼睛,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酥糖。明臺得意地笑,又抓了芝麻糖、核桃糕、陳皮話梅塞在他手裏。

祭祀開始了,聚在院子裏的人大多都進了祠堂,不相幹的則退了出去。

明鏡走進來招呼明樓:“我們要過去了。”

明樓起身撫平長衫上的皺褶,叮囑阿誠坐在這裏不要走開,牽了明臺朝祠堂過去。

阿誠獨自坐在花廳裏,仰頭看過梁上精致的六角宮燈,又吃了幾塊花生酥。香燭燃燒的味道隱隱飄過來,他朝祠堂裏張望,遠遠地看到正廳地上擺了幾只蒲團,一排人在行跪拜禮,有人在大聲念唱著什麽。花廳是並排三間屋子,擺了三張圓臺面,阿誠在四處轉了轉,見每張桌子上都是一樣的糖果瓜子茶水,又回到原先的座位坐下,添了熱茶正喝著,看到明臺出了祠堂大門,一路跑過來喊他去花園玩。

明臺被香燭熏得頭疼,行過禮明鏡就放他出來透氣。他以前來過這裏,想起隔壁花園裏有一池金魚,頓時來了興致,拽著阿誠往園子裏去。

他們按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一處月門就是花園。三個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倚坐在游廊上說話,見了明臺,都收住了話頭起身看著他們。

明臺一直跟在明鏡表姐身邊,她們認得,明臺身邊那個幹凈瘦弱的男孩卻是面生的,待阿誠走近,一個小姑娘突然叫住他:“你是誰?”

阿誠停住腳步,瞥了她一眼並不答話。小姑娘之前問話就不怎麽客氣,看他不理睬自己,又拔高了聲音:“問你呢,你叫什麽?”

明臺這時候走到阿誠身邊,叫了小姑娘一聲“玲姐姐”,阿誠這才說:“我叫明誠。”

“你是明家人?”這次開口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紮著兩根細羊角辮。

阿誠點了點頭。

“我怎麽從沒見過你?”

“我是剛來的。”

“他是我的小哥哥。”明臺對她們說。

“明臺,你哥哥不是明樓表哥麽,什麽時候又多了一個?”

“難不成是路上撿來的?”羊角辮女孩嘻嘻笑,她在前廳聽到大人講話,這時來學舌。

阿誠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臉上沒什麽表情,倒讓說話的女孩子一怔。

“你說什麽呢,他就是我的哥哥。”

明臺大聲嚷了一句。他雖然不明白她們為什麽這麽說,但是能感到那句話不懷好意。他氣呼呼地甩開他們朝金魚池走去,一路撿小石子踢,石子顛顛兒地滾過石縫,滾過草皮,落在池塘邊上,他飛起一腳把石子踢進池塘,兩尺多長的紅黃錦鯉甩甩輕紗尾巴往水深處游去。

明臺氣悶得很,他想起去年他在蘇州也有人當著大姐的面這麽說,大姐當場拍了桌子,說明家知恩報恩雲雲,把那人堵得啞口無言。

大姐還說了什麽?他想不起來了,不然也可以殺殺她們的威風,尤其是那個牙尖嘴利的女孩子,兩條羊角辮真難看。

他憋了氣還想往池子邊走,被阿誠一把拉住。

“別過去,危險。”

原來阿誠哥一直在他身後。

剛才那句話是沖阿誠哥說的,他安安靜靜沒什麽反應,倒是自己雞飛狗跳。

明臺皺了皺鼻子,拉一拉阿誠的手:“阿誠哥,你別生氣。”

阿誠沈默了一下,搖頭說:“我不生氣。”

“真的?”

“嗯。”

他拿了一塊花生酥給明臺,明臺盯著他手上的酥糖看了一會,抓起來吃了。

阿誠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塊芝麻糖給他,明臺挪了視線,盯著他的衣袋看。

阿誠把桌子上所有的花生酥都挑了出來,藏在衣兜裏:“芝麻糖只有兩塊,都是花生酥。”

“我也喜歡吃花生的。”明臺笑嘻嘻嚼著糖,又掰了一小塊揉碎了灑進魚池。

紅彤彤的小魚紛紛游過來搶食,大錦鯉也浮到水面上,擠在魚群中間嘴巴一開一合。阿誠看得有趣,但是在用酥糖做餌食和自己吃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塞進嘴裏。

花生酥太好吃了啊。

明鏡明樓找到他們的時候,兩個小人站在魚池邊看得目不轉睛,明鏡一把抱起他們往游廊裏走。

“大冷天站在風口裏做什麽。看看你們,手都凍僵了。”

她忙不疊遲地給四只冰冷通紅的爪子搓暖,明樓過來握了阿誠的手捂在手心裏。

“為什麽不待在花廳?”

明樓沒有要斥責他的意思,但是阿誠還是自責地低下了頭。他確實貪玩了,沒有想到帶明臺回花廳。

“大哥,對不起。”

“是我帶阿誠哥來看魚的。”明臺為他申辯。

“好了,別說了。這天像是要下雪,我們趕快回去。”

灰沈沈的雲裏積了雪,冷風尖利得能刮破臉皮,凍住骨肉血。這裏離老宅不遠,明鏡給兩個小的戴上帽子和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和明樓一人牽了一只滾圓的球往家走。

出了三叔公的宅子,明樓突然低聲問明鏡:“七嬸的事怎麽樣了?”

明鏡似是驚訝地看他一眼:“你知道啦。”

“我問了明堂哥。”

“我原本不想讓你為這些事費心。”

“大姐把我當外人了。”

“怎麽說話呢。”

明樓笑笑:“那就是還把我當小孩子。”

“也不是這麽說。”明鏡嘆了一口氣,“族裏的事還是我出面合適。你還在讀書,何必牽扯進來。”

明樓沈默著沒有說話。

“你也別擔心。我在三叔公面前同七嬸講明白了,她侄子是怎樣的人大家都清楚,我絕對不會讓摸賭牌的人進我們家公司做事。”

“阿姐操心了。”

明鏡笑了笑,剛一分神,手上牽著的毛球已經像炮彈一樣沖出去。

老宅粉白的院墻就在前面,明臺認得路,嗚啦啦喊著拉了阿誠跑起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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