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支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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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手冢擔心觀月死撐還真說的一點沒錯,上山時候摔的那一跤是磕碰到了膝蓋,什麽姿勢都能疼上半天,前幾天倒還好些,只是到了結痂的時候膝蓋一彎曲疼到骨子裏。觀月什麽也不說,照樣跟著真田每日的去學校,到後來嚴重了,不但沒結痂還起了炎。觀月自己帶了藥,塗抹了兩天總算是消炎,又把裏面的膿水擠出來,也是沒什麽大事兒。就是每天去學校都得真田扶著,一瘸一拐的樣子怎麽都不好看。

「我前段時間讓他們寫了作文,有一個叫檀太一的,寫的很怪。」

觀月心事重重,真田瞧見他高聳的眉頭,當他提到檀太一的時候,真田也突然想到這個孩子,「你也覺得他不對。」

「啊,是啊。他作文裏面寫的家,沒有爸爸媽媽,我找校長問過了,也並不是因為他爸媽不在。」觀月低頭想想,「他的作文裏,總是提到他的一個哥哥。」

「亞久津仁。」

「真田也知道!?」

「我也註意他一段時間,也問過他大概的情況。」

觀月點點頭,「晚上我想去他家看看。」

「我陪你一起去。」

觀月應了一聲,兩人一路上就說些學校裏的情況。到了學校,兩人又各自忙開倒也沒有什麽遇上說話的時間。到了晚上,觀月讓同屋的老師先回去,自己則和真田前往檀太一的家。

白天的時候他問過校長詳細的情況,這個檀太一原來就住在石頭村東頭,觀月他們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只是面前的房子讓人不敢相信能夠住人。

窄窄的一間屋子,就只有一間,連個牲口棚子都麽有,從門外往裏看,黑乎乎的,像是什麽都沒有。周圍有兩個菜園,稀稀拉拉的種著些菜。觀月他們到的時候,檀太一的媽媽正在門外炒著菜,聞不出什麽味道,湊上一看,就是水煮白菜。

「你好,我們是檀太一的老師。」

觀月打了聲招呼,那位大嬸低著的頭擡起來,幾根頭發撲在臉上,一副狼狽的樣子。她想是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好,慌忙用手抹了兩把,觀月也總算看清了他的臉。這張臉沒什麽特別,就只有那雙眼睛,像死了一樣,沒有神采。

觀月回頭看了真田一眼,鼓足了勇氣,「我們想了解了解太一的情況。」

「哦,你們是太一的老師?就是城裏來的那兩個?」

她的反應顯然的慢了很多,觀月一笑,「是啊,我們才來什麽也不知道,請阿姨多多照顧。」

「我哪能照顧你們。」她苦笑,然後聽到鍋子裏水的翻滾聲音,起了鍋就擱在一旁,轉身從屋內拿了兩個小板凳讓真田和觀月坐,她自己也尋著門檻坐下,「太一不是在學校鬧事兒了吧。」

「沒有,他很聽話。」觀月不知道該怎麽措辭這次來的目的,本以為應該是對他很不好的父母才會讓那個孩子不記得,可是這樣看起來,她的母親對他還是挺關心。觀月環顧四周,並沒有看見太一,「太一還沒有回來嗎?」

「哦,他不回來。」

說到這兒,太一的母親好像很不自在一來,摩挲著手指好似不知道該把手放在什麽地方。

「已經放學了,他不回家?」

「他,有地方去。啊,老師啊,你看我們小地方也沒什麽可以招待的,我就不留你了。」

如此直白的下達逐客令,觀月出於對她的尊重倒也沒有強求,向太一的母親到了別就和真田離開。

這不是很怪嗎?那麽小的孩子放學了卻不回家,而她的媽媽卻表現的好像這事情再正常不過。觀月不能理解,真田也一樣。

「這樣直接調查肯定沒結果,先回去吧。」

「也是啊。」觀月嘆了一口氣,與真田作別後就回了自己的居所。

到了家那位同居的老師已經準備好了晚飯,並說有人來看他。觀月進屋一看竟然是手冢,他沒記錯的話,村長告訴過他,從他們村到這邊要走兩小時呢。

觀月瞪大了眼睛半天吐不出一個字,最後被同屋的老師一推,才說,「你吃飯沒,一起吃吧。」

很久之後,觀月想到今天的情景還是覺得傻氣,也同時明白,看見手冢的時候那充斥在體內機會爆炸的激動是為了什麽。

同屋的老師給手冢盛了一碗飯,三個人就著兩個菜吃起來。飯後觀月洗完,手冢問了那個老師他們的情況。知道觀月膝蓋傷疤的事情有些不滿,等到觀月回來,他才按住人讓人不坐在床上,然後撩起觀月的褲腿仔細看那塊傷疤。

「好了?」

「早好了。」

觀月有些不自在,扭了頭,紅了臉。手冢把他的褲腿放下,然後問他今天還有什麽事情沒,觀月說改改作業,別的也沒什麽。

「我就過來看看,沒什麽事兒,我回去了。」

「這麽晚回去不安全吧。」

「明天早上還要上課呢,觀月,我們那的條件好些。你…要是撐不下去別死撐,像不二一樣撐出病來,不好。」

「我知道,我沒他那麽嬌貴。」

「還有,這邊離學校挺遠的吧,你別中午不吃飯。我前兩天和校長到山下鎮上去了趟,買了些東西放你這兒,你每天帶些去學校,總比不吃的好。」

觀月不說話,直盯著手冢看。

「怎麽了?這麽看我。」

「沒什麽,我帶的手電筒你拿去吧,山路總是不好走的。」

「…那好。」手冢見推辭不了只得答應。

送走手冢,觀月對著房間裏那一大攤子東西犯傻,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覺得自己對手冢的感覺不同以往了。

待他想透徹通明了,則是一臉的爛表情,然後低低咒罵一句,再無下文。

手冢看觀月也就只有那一次,之後便再也沒來過。

觀月的心思也一直放在了檀太一身上,當他從村長那裏知道檀太一是被爸媽送出去養的時候很是吃驚,他不是吃驚送孩子出去養,而是吃驚怎麽送出去的孩子卻還和這邊牽扯不清。因為上次觀月問校長的時候,並不是說太一的養父母。

村長告訴觀月,因為現在養著太一的是一個單身漢,也就是幫著他爸媽養著,並不是送個他了。

世上竟還有這樣的好人?觀月連忙問是不是叫做亞久津仁,村長吃驚的望著觀月問他怎麽知道,觀月不回答,只說聽說的。然後又問村長亞久津仁的家住在哪裏。

這次觀月是一個人去找的亞久津。

他家住在村北面的山裏,單獨的一戶人,挺孤立閉塞的感覺。

那天是星期六,觀月走了山裏小路到了那戶人家,是木頭的房子,房子倒還好有正堂和兩間側廂,觀月先是看見一個半身赤膊的男人在做活兒,他吃了一驚。這春寒尚在,這人怎麽不怕冷。然後他看見在一旁樹根做的小桌上寫字的太一,小小的個子趴在樹根上,似乎很認真。

觀月走進一點,問了一聲好,馬上就被赤膊男投來一記厭惡狠毒的目光。觀月打了一個寒噤看向太一,對方也正擡起頭來,看見觀月馬上笑開,招手道,「觀月老師。」

這老師一叫,那赤膊男才微微收起自己的尖銳。

觀月進了院子坐在太一旁邊,看見自己布置的作業很多地方都空著,他便耐心的指導太一完成。到了中午,太一才做完所有作業,而那個面露兇意的男人也準備的午飯請觀月一起吃。

「我想和您談一談好嗎?」

「…」男人沒有回答,就是瞪著觀月,最後還是領著觀月往林子裏去。

男人估算了一下大約太一是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了才停下腳步,「你找來幹什麽?」

「太一寫了篇作文是我的家,我覺得他這樣子不太好。」

「你覺得我對他不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觀月急忙辯解,「我知道是您在救他,給他上學的機會,可是什麽都不告訴他,讓他慢慢忘記自己還有父母,這樣很不好,以後他的心理成長很難健康。」

觀月見對方沒說話,繼續說:「他家裏沒有多餘的錢供他讀書,這我也清楚,我去他家看了,可是您也知道您的情況,住在村子外面,一個人住,不怎麽說話。這樣會影響到太一,而且會一直影響他。我想過幾天帶太一去鎮上看看。您不反對吧。」

「隨便你!」

「亞久津先生。」

「別叫我什麽先生!我惡心你們城裏人那一套!」

「對不起。」觀月低下頭,「你想讓太一飛出山去吧。那麽不但是要讓他學習知識,而且要讓他學會感恩。您明白我的意思,對嗎?」

「廢話!」

觀月一笑,「阿仁,我們回去吧,太一等久了會擔心的。」

阿仁?亞久津挑高了眉毛不知道這個城裏人怎麽這麽自來熟,不過看他沒存什麽壞心也就不跟他計較了。關於他說的讓太一去鎮上看看,也是個不錯的建議。

第二天,觀月就帶了太一下山。

他們在這個閉塞的山村待了太久,怎麽也得和外界通通氣兒。他們早上八點下山,到了鎮上已經十一點了。觀月合計著自己的口袋看看能買些什麽,太一則是東張西望的,好奇街上擺賣的東西。不過他也只是看,卻不像城裏孩子似的滿大街亂跑,下手死死抓住觀月衣服的下擺,生怕弄丟了似的。觀月大概知道,這是對外界的恐懼之心。

「我們該買點什麽呢。」

觀月在路邊停下咬著手指甲思索著,「太一,我們給班裏的同學買點作業本吧。」

「……」太一猶豫著半天沒開口,觀月蹲下身子看他,「老師,咱們沒錢。」

「哦…那就當老師送大家的禮物怎樣?」

「老師來的時候已經送了我們很多東西了。」太一嘟囔著,站在原地表示對觀月提議的反抗,這種抵觸讓觀月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這樣做的不對之處。

他不是施舍者,他們也不是等待施舍的人,他應該和他們站在同樣的位置。

觀月抵著太一的額頭突然笑出聲來,「可是我們好不容易下來一次,不買點什麽嗎?嗯,給學校買點東西吧。我去報銷!」觀月眨著眼睛,信心滿滿的樣子,這樣的觀月仿佛是綻放著光芒。太一一下子就看呆了。「走吧,太一。」

「老師!」

「嗯?」

「你會一直在這裏嗎?」

太一膽怯的問著,這句本沒有什麽重量的話卻壓在觀月的心上,他計算了一下日子,還有最後一個星期他們就要離開這裏,然後等著另外一批人來。

「太一,我們都不會忘記這裏的。」觀月盯著太一,好像要把自己話印在他心裏一樣,「老師也還在上學,可是等老師畢業後就會回來這裏,來看你們。」

「老師也在上學?」

「老師在念大學啊,太一也要念大學。」

「嗯!」

這個孩子很聰明,沒有經濟上的困難的話,應該是能念到大學的吧。觀月如此的想著,他不曾想到,這個孩子日後的命運會和自己綁在一起。他只是給了他一只手,然而對於對方而言,他卻像給了他一個世界。

「太一喜歡阿仁嗎?」

「嗯!」

「阿仁是個溫柔的人啊。」

「是的!」

那一天,觀月和太一沒逛多久就回山上了,回去後,觀月把太一完整的交回亞久津的家裏。雖然面對亞久津一張撲克臉但他還是心情很好,自然熟絡的和亞久津聊起天來,知道七點他才起身回家。

才剛到家門居然又看見手冢,觀月才想打招呼卻看見手冢和村長兩人一邊走一邊商量事情,看上去…有些緊張。

觀月湊上前問究竟怎麽了,手冢見他回來,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跡部不知道哪去了。」

「什麽?跡部不見了?」觀月心一沈,難道跡部受不了這裏的生活自個兒跑回去了?不可能啊,雖然他是奢侈浪費公子哥了一些,可骨子裏卻是死不認輸的。沒理由啊。「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我也不太清楚,下午尺澤來找我就說找不著他了。」

「該不會是下山買東西?今天星期天呢。」

「才不是!」旁邊突然竄出了高高的女聲,觀月這才註意到尺澤晴的存在。「他…他…」尺澤說了兩個他字,手捂住臉卻哭了出來。

「這又怎麽了?」要不知道的還以為跡部欺負她了呢。「對了,跡部不是在西和子嗎?怎麽跑石頭村找來了?」

手冢不說話,盯著尺澤看,那眼神說不上殺死人,可絕對不溫暖。觀月幹咳兩聲,大約明白這事情有外人在怎麽都不方便。手冢請了村長出去幫幫忙,又和村長嘮叨一陣才進屋,說自己出去找人,讓觀月插上房門再尺澤說事情的原委。

「今天…今天…今天…」

「今天怎麽了?」

「我就是給跡部表白,說我喜歡他…」

「大姐,我不是想聽你的情事啊。」

尺澤瞪了觀月一眼,「誰說情事了,你愛聽不聽!」

「行,您說!」

「其實…哎…」尺澤嘆了一口氣,「我今天表白的時候真田進來了,當時情形真挺尷尬的,可真田特冷靜,說了句,『跡部,你上次落我那的東西我給你送來了。』就走了。我那會還準備說什麽,可覺得氣氛不對,跡部…跡部整張臉死白的,推開門就沖出去。後來,就沒看見了。」

觀月聽完噓了一口大氣,也不是他敏感,他經歷過那事兒,比旁人總歸多些經驗。他看了尺澤一眼,「你…怎麽想?」

「觀月,你覺得我還能怎麽想?我後來覺得事情不對告訴手冢,這才過來,說是,真田也不在。」

「還是別研究這個了,出去找找吧。要真出了什麽事兒,那還得了。」觀月站起來拉開門,像是猶豫很久似的開口,「尺澤,這事兒我們幾個知道就好了,你也知道當初學校傳我那陣子吧。這影響不好,他們又是…」

「你當我沒事兒就嚼舌根子好玩兒,我這就擔心才告訴你們,要不是特殊情況,爛肚子裏我也不說!倒是你們別說出去,要不然姑奶奶要你們好看!」

「尺澤…你真喜歡跡部吧…」

「…啊,喜歡透了。我說,幹嘛非把我和你們四人分在一塊兒。真是活受罪啊。」

尺澤仰頭向天輕輕的嘆息著,她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擦幹凈了,可是觀月卻還是有一種她在哭泣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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