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數天，就有種度日如年的錯覺。早些時候的淡然和鎮定也只是層偽裝，再也扛不住之後才卸了下來。奈何難過不過才顯露出冰山一角，就把持不住像山洪般噴湧而出。讓一旁柔聲安慰的黎晴一驚一乍，憂心忡忡。

此刻的少年，翻來覆去只有想他兩個字，似乎沒有留意到黎晴的詢問，又似乎是在避開不答。被淚水打濕的羽睫下一雙桃花眼，無神地睜著，仿佛仿徨無助的迷途小孩，不知何去何從。看得黎晴在心裏一嘆，別無他法，只能輕聲指點迷津，出謀劃策，建議少年去見那人一面。聽到這話，阿黎終於有所回應，眼眸凝視著她，顫著聲一遍遍地問著可以嗎？

這般情狀，還料不到少年是失戀，那就枉費黎晴長年累月在風花雪月處所積累的經驗。只是平日裏拿來勸慰他人長痛不如短痛的話，在此時此刻終究說不出口。因為他就是印象裏永遠長不大的少年，外表堅強，內心脆弱。明明被石子絆倒後，還能不哭不鬧地站起來，卻會為路邊骯臟的老鼠餓死在路邊而傷心不已。對感情渴求的他，又豈是三言兩語的言語安慰可了。都是抱著最後希望死死不放，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思及此，黎晴雖然臉上的表情依然冷咧，但是眼裏透著幾分熾熱。她摟著從小帶到大的少年，陪著他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回道可以，當然可以。

像是為了驗證說過的話，她問出住址之後，牽起變裝後的少年，走出宿舍。兀自不安的少年跟隨在黎晴身後，仿佛回到年幼的光陰，伸手扯著女人的衣角，亦步亦趨。

“還……還是不去了。”阿黎有種臨陣脫逃的想法，畢竟跟張懸分道揚鑣的時候自己表現得如此殘酷無情，實在無顏面對他。

“真的？”黎晴回頭，挑著眉問道。

“…不是。”他咬了咬下唇，在墨鏡的遮擋下，神色難辨。

最後，阿黎還是來到住了二十多天的大樓面前。四處的環境是那麽熟悉，就算閉上眼也能在腦海裏描繪出花壇肆意生長的花草，鋪滿土黃色瓷磚的外墻的模樣，就猶如那人溫柔的身影一樣，早已在根植在心裏。

他還沒想清楚對話的內容，身體卻比思維更快一步行動，急不可耐地走到張懸家門口，把手舉到門鈴上方。可是嘗試了幾次，都會惶惶不安地收回手。他尋求勇氣般回頭望了黎晴一眼。女人站在樓梯口，遠遠地朝他揮揮手，讓他趕緊進屋子裏去。

不怕，還有媽媽桑等著自己，只是見張懸一面，然後……然後呢？他自己也不知道，見一步走一步就是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阿黎閉著眼視死如歸般按下門鈴。聽著隱隱約約不甚清晰的門鈴聲從門內傳來，頓時感覺心臟快從胸腔跳出來。不停地對自己道，沒事的只是見個面，確認他過得好不好就行了。

一見到打開門的張懸，打好的腹稿瞬間煙消雲散，化為空白。除了怔楞地凝視著眼前人之外，喪失了其餘的反應。

那幹凈利落的板寸，那英氣逼人的眉目，那高挺的鼻梁，那沒有胡茬的下巴，都跟記憶裏的老師無異。如此不真實的迷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碰，去確認。

“你來做什麽？”張懸冷著臉註視著少年，茶色的墨鏡掩去眉目，無從據此判斷少年的來意。隨之回憶起最近一次談話的畫面，不由得眉頭打結，暗自憤恨——恨見到少年時動搖的自己，又恨不懂得吸取教訓的自己。

不知張懸所思所想的阿黎，兀自沈醉在低沈暗啞的嗓音中，沒憋住的淚水像掉鏈的珠子般從臉頰滑落。

“這算怎麽回事？愧疚？後悔？”註意到少年形銷骨立，癡若木偶。覆又嘆了口氣，無法維持撲克臉，無法假裝漠不關心，無法全然置之度外。唯有伸手輕輕抹去少年臉上的淚水。

原本以為迎接自己的是恨和憤怒，等來的卻是如斯溫柔，難免呼吸一滯，心臟緊緊揪著，既心動又害怕——對如此溫柔的張懸再次心動，對可能失去這份溫柔感到害怕。

六神無主，不知所措的他，搖了搖頭，緊張地退了幾步，猶如盲頭蒼蠅般逃開隨時可能傾覆在身上的大網。而張懸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視線晦暗難明。

和媽媽桑一道回去宿舍後，少年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呆。冷靜下來才發現，見到張懸之後，自己心裏愈加無法把那人放下，又或者可以說是自始至終都沒把那人放下。順其自然吧，與其自欺欺人，掩耳盜鈴，還不如放手一搏。就算再不相襯的兩人，也總該是有機會的。

不過在這之前，還要先掃清一下障礙。

黃老板接到阿黎電話，一聽到對方要毀約，頓時勃然大怒，惡言相向。直言阿黎是貪得無厭想坐地起價，又揚言他不做還有大把人等著賺這筆錢。阿黎不想尋事生非，委婉中不乏強硬地跟黃老板勸說著：“黃健雖然在性向問題上一度迷茫，但最終察覺過來對同性不感興趣，所以還是異性戀者。”電話另一頭的黃老板蹙起眉宇，將信將疑，對兒子是不是對張懸毫無依戀持保留意見。

看黃老板冥頑不靈，阿黎只好放棄好言好語，開門見山道自己已經將事情經過告訴張懸，黃老板要想再出手，只怕投鼠忌器。而且他跟黃健交情不錯，如果不想自己的兒子也知道來龍去脈，最好就此收手。被威脅的黃老板火冒三丈，不過知道生氣也於事無補，最後讓步道：合約可以一筆勾銷，前提是付清違約金。阿黎心裏自有計較，也不怕黃老板言而無信，施施然答應下來。

“值得嗎？”一直陪在少年身邊的媽媽桑，結合阿黎之前想方設法湊錢，還有去見那人的模樣，也能理出大致的故事脈絡，不由得就問了出口。

“不知道，只是喜歡他，不想再欺騙他，也不想再欺騙自己。” 說完，少年垂首，盯著手上的暗粉色傷痕道：“晴姨，我想離開夜店，過一些普通人的生活。”

聞言，黎晴臉上沒有詫異，反而露出幾分了然的表情。她默默地從衣袋裏取出一根薄荷煙點燃之後，深深吸了一口，避重就輕：“你出去還能做什麽？”

“我有手有腳能找到活幹的，實在不行在餐廳當服務員，幫人洗洗碗也可以。”

“違約金怎麽辦？”

“還差三十七萬，總會有辦法的。” 說完，桃花眼裏沒有絲毫迷茫，只有一掃陰霾之後的堅毅。黎晴撇了阿黎兩眼，心裏暗道離開夜店之後想短時間內賺到三十多萬，猶如天方夜譚。

罷了罷了，到底不能丟在一邊不管，就當前世欠了這小孩。

“我來解決吧。”

“晴姨的意思是？”阿黎驚疑不定地看著黎晴，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這些年賺夠了，也無所謂，何況有的是手段，不一定真的需要付清。”配合著語氣，她臉上的表情冷淡得很。

“那……你之後告訴我花了多少，我湊夠錢再來還你。”

媽媽桑不以為意地朝著窗外望去，身上苦澀的煙味似乎無法飄散，帶著幾分寂寞嘆息道：“我老了，準備退休回鄉下去過些平靜日子。”她給不了的，還有人可以給，這樣一想心裏也有所安慰。

“我會去找你的。” 仿佛意識到以後再也見不到黎晴，他有點不舍地牽著對方柔軟溫熱的手。

“不用了，就算找到，我也不會見你的。既然決定重新再來，就別回頭了，毫無顧慮地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吧。”

黎晴果斷地掐滅煙頭，甩開阿黎拽著自己的手，站起身打算離開。

見媽媽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滿室寂靜，唯聞屋外傳來若有似無的嘆息：“……終於長大了。”既安心又不舍的語氣讓阿黎眼眶一熱。忽然就想起了，每回被客人弄傷之後，床頭的藥包；每年十月十日，那句語氣冷淡的生日快樂。這麽多年，女人唯一展露的一次笑顏，還是因為看到七歲的他哭鬧撒嬌，潑皮耍賴不願去學校的模樣。那表情回想起來，似乎很溫柔，就像手上捧著一團棉花糖，沁著絲絲甜意。

這時才明白，那女人估計是愛著自己的吧，哪怕愛得不多，但足矣。

隔日，把宿舍為數不多的家當打包好之後，他拖著小行李箱來到張懸家門口。腦門上的齊瀏海變成碎發，少了幾分書生氣，平添幾分親切感。他摘下鴨舌帽，平息了一下緊張的心情。

雖然不知前路如何，他已經寂寞地獨自走了那麽長一段，是時候要勇敢追求自己的愛情一回，不論，結果如何，只求問心無愧。而且老師有的是溫柔和心軟，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力，孰勝孰敗，還不一定。

按下門鈴沒多久，見到那人熟悉的面容，阿黎覆又嫣然一笑，桃花眼裏亮晶晶，不掩興奮雀躍，竟是比任何時候的星辰都要耀目，奪人心神。

“張老師，不好意思又要麻煩您。只是我現在真的一無所有，實在不想露宿街頭，可以讓我借住幾天吧？”

秋風起，卷起花壇的幾瓣暗粉色的飄向天際，碧空如洗。忽然就想起和那人的第一次見面，也是這般晴空萬裏，他低眉順眼，畢恭畢敬地說著請多多指教，而那人用炯炯有神的雙鳳眼看著他，一口一個好說無妨，溫文爾雅，顧盼生輝，竟不知哪時起就無可奈何地墜入情網，在劫難逃。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了，主要內容應該都交代了，

細節方面和後續就留待番外吧。

第一次大片大片描寫心理，

在結尾方面的處理也較為開放，

不知道這樣的嘗試算不算成功。

自己盡力寫的文，

雖然有些地方不完善，

但是還是希望大家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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