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正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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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接下來是我們的壓軸拍品,第15號拍品《愛虹》。這是已故少年天才珠寶設計師羅梓迦的遺作,一條為其心愛姑娘設計的珠寶手鏈......”拍賣師在臺上介紹著拍品,用盡華麗的詞藻,而我卻在聽到設計師名字的那一刻,恍惚了。

顧先生轉頭問我喜不喜歡,說這件珠寶的名字特別,足以表達他對我的心意。

我澀澀一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顧先生一向固執,還是擡手舉了牌。最後愛虹被他用1314萬收入囊中。

散場後,顧先生把愛虹遞給了我,就像遞一個普通盒子一樣平常,我朝他淡淡一笑,也像接普通盒子一樣接過了愛虹,然後挽上他的手和他一道離開了會場。

“不打開看看?”他問。

我搖搖頭,無所謂道:“一條小手鏈而已,回去再看。”

我的話雖說得平靜,可內心卻有點澎湃,有些物是人非。

顧先生停下腳步,溫聲笑道:“我的未婚妻要是現在還在為別的男人傷懷,我會不高興的。”

他把我的手拉起,帶著我打開盒子,“看看吧。他愛你,我也愛你。”

那串斑斕的手鏈,就靜靜地躺在黑色天鵝絨上,光華璀璨。

沒錯,是他的設計,那個曾經被我嫌棄過的設計。

我辨認著鑲在手鏈上的十三顆寶石,從心裏默默地翻譯著每顆寶石的英文,首字母拼成了一句話:Zijia Love Hong.   (二)

我十八歲那年,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位同桌。

因為我脾氣不好,成績又差,所以沒有女生願意和我做同桌,即使是被迫做了,不出三天,她們都會被我弄哭然後跑去找老師狀告我的諸多罪狀逼迫他為她們換座位。

久而久之,老師也不再想著為我緩和同學關系,任由我一個人獨自美麗。

聽說我這種人在城裏叫做“問題學生”。

他見我第一面的時候就是這麽叫我的。

記得那是一節我最討厭的數學課,我趴在桌子上睡大覺,正夢到天光雲影共徘徊呢,卻感覺到眼前光線被擋。

我兀得睜眼,就這樣,一雙白皙到不能再白皙,好看到不能再好看的手撞進了我的眼睛裏。

那手指細長而骨節分明,像是冬天雪地裏遒勁的梅樹枝條,抑或是白色雄鹿頭上生得最完美的那彎鹿角,只可惜手背上多了些煞風景的紅點,紅點周圍還透著淡淡的青。

不過總歸瑕不掩瑜。

我倒吸一口氣,而後擡頭。

又是白皙到不能白皙,好看到不能好看,我說的是他的臉。

他有著一雙很特別的藍眼睛,像冷玉,像湖水,像天空,透著冷漠。

然後才看清他立體到人神共憤的五官,以及月華一樣的發色。

後知後覺,他是個混血兒。

我想我應該是撞了狗屎運。

他拉開我身邊的位置坐下,我情不自禁地朝他吹了個口哨,隨意道:“小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托著頭看他,笑得隨意且張揚,那副樣子像極了一個調戲文弱書生的女山大王。

他依舊冷漠,低聲說了一句“問題學生”,而後自顧自拿出課本,開始聽課。他翻書翻得很快,可我還是一眼記住了他封面上的名字。

羅梓迦。

僥幸偷看到了他的名字,我心情不由大好,繼而又吹著口哨轉頭去欣賞窗外的春光爛漫。

天朗氣清,暖陽明媚,黃鸝在合歡枝頭雀躍,我心底也多了份蕩漾。

(三)

從那天起,我似乎陷入了物以稀為貴的狂熱。

只要一無聊,我就會叫他的名字。

一開始我還會故意編個理由叫他,而他大多只會冷漠回應或是惜字如金。

久而久之,我也懶得再編借口,想叫他的時候就叫了,不分時間,不分地點。

高興叫,不高興也叫。

也許是城裏來的孩子教養好吧,每次我叫他,他都會回頭看我一眼,見我只是沒事找事又會立刻轉回頭做自己的事情,毫不耽擱。

只不過羅梓迦每次拿他那雙碧海似的藍色瞳仁望我,我就化了。

於是叫他叫得越發勤快。

終於到了第十二天的時候,羅梓迦忍不住了。

我猜想我和他的同桌情分,應該要到頭了。

“何虹,以後沒事,不要叫我。”

哦,原來他知道我叫什麽。

我心中歡喜得很,托著頭意猶未盡地註視著他,繼而用了種調笑的語氣一本正經道:“羅梓迦,我有事。”

“說。”

“你的手真好看。”我靠近他,在他耳邊呢喃,“也許要用涼山最好的玉,才配得上你這雙好手。”

我們這小村以玉產為業,一塊良玉能賣上好多錢,換好多吃的,所以我認為玉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他聽我說著,稍怔了怔,然後就不高興了,冷冷地扔給我一句“不關你的事”,然後低頭繼續寫他的作業。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生氣,美人一慍,亦是風景。

我一笑,沒打算哄他,換了一邊托頭繼續看風景,腦子裏開始盤算著哪天真去山裏找塊玉送他。

值得慶幸的是,兩周過去,羅梓迦還是我的同桌。

歷史新高了。

可我早已經不滿足於叫他名字了,我開始熱衷於觀察他的生活。

羅梓迦很安靜,很少和別的同學交流,每天除了我去煩他,他幾乎不怎麽說話。

他認真聽課,但從不交作業,他很少出教室門,吃得東西也和我們不一樣,清淡。

在這麽寶貴的高考沖刺時間裏,他還每個禮拜請假,一請就請一整天,而我也會因此無聊一整天,所以我討厭周三。

似乎整個高三,只有我和他不讀書,這是離高考還有不到八十天的日子。

不過我倆情況不同,他是不學都會,而我是學了也不會。

我對我未來的人生沒什麽想法,也沒打算離開這個村子,未來的日子我早就打算好了。以後陪老何挑挑石頭也足以養活自己。

像我這樣的姑娘,應該也沒有人會願意娶回家,雖然我知道很多人饞我的美貌,但男人們向來喜歡秀外慧中的女子,尤其在我們這些小山村裏,目光尤其狹隘。

所以我也沒打算去麻煩別人,一輩子做個孤家寡人也不錯,只要開心就好。

關於未來,我大概會一事無成,但不至於窮困潦倒;會孤獨一生,但不至於無人問津。

我計劃我會在自己年華老去前死去,這樣我留下的,永遠是快樂與倩影。

我有什麽希望嗎?

沒什麽希望。

如果一定要有,那我希望我可以和羅梓迦成為朋友。

(四)

我發現羅梓迦從來不參加體育活動,不是沒時間,而是逃避。

很難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不喜歡運動的男孩子。

某節體育課,我鴿了和兄弟打籃球,滿學校找他。

最後在一間廢棄教室裏,我找到了他。

他在畫畫。

我靠在教室前門的門框上,抱著臂一臉戲謔地喊他的名字。

“羅梓迦。”

也許是日子久了條件反射,他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擡起頭了,見到來人是我,眼裏並沒有意外。

他就向往常一樣撂了我一眼,大概是猜到我又沒事找事,所以很快又低下了頭。

時至今日,我終於知道羅梓迦這雙手幹什麽的時候最好了——握筆的時候最好看。

手指曲成完美的弧度,每一個關節都展現出最性感的線條。陽光從舊玻璃窗外折射進來,在他手上留下光影,泛著絕美的冷光。

那雙手在紙上利落移動的時候,真像一件精致的雕塑作品,還是那個米老頭雕的那種。

我看出了神。

“外面春光大好,你躲在這裏幹什麽?”我輕車熟路地坐到他身邊,習慣性地托頭看他,也看他的畫。

他畫的似乎是水彩,已經打完初稿,描完外輪廓,正在上色。他提筆在調色盤裏調色,一邊冷漠地回了我三個字:“我喜歡。”

紙上靜靜躺著一條項鏈,從設計上看似乎很是壓抑,填充的都是暗色系的寶石,外形更像是條鎖鏈。

我看到紙的右上角用鉛筆寫著一個花體英文單詞:Death。

憑我糟糕的英語,我記起這是死亡的意思。

“有點喪哦。”我咋舌。

“遺作。”他淡淡回,提筆又在一眾灰暗中添上了一抹猩紅。

“怎麽,要死了?”我問得直白且突兀。

“嗯。”他回得也幹脆。

“因為什麽?”

“血癌。”

“哦,那敢情挺好。”

早登極樂,不是挺好。

我覺得人活著,就是來這世上受苦的。

羅梓迦第一次主動看我,可眼睛裏依舊沒什麽情緒。

正常人聽到我這麽觸黴頭的回答,應該都會生氣,覺得有被冒犯吧。

他沒有。

他就用他那雙藍眼睛看我,等著我的解釋。

我撩了一下頭發,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托頭和他對視,挑著眉淡淡搖頭感嘆道:“人間不值得啊,我還嫌我自己活得太長了。你要是還想活,我可以把我的命給你。”

嗯,鬼都聽得出來我在開玩笑,但我真心覺得,活長活短,都沒什麽關系,只要快樂就好。

他聽了,輕輕勾起了唇角。

那一抹稍縱即逝的笑意,又被我僥幸看到了,像春風掠過綠水,裏面有陽光,有鳥語,有花香。

我又化了。

“羅梓迦,”我又叫他,“原來你是因為這個不高興啊。”

“沒什麽可高興的。”他又低下頭,動筆。

好像人們對於已知死亡的態度,就只剩下消極。

“馬上就要死了嗎?”我又一次唐突。

“那應該還要一會兒,沒等到配型就沒了。”

“那還不抓緊時間多快樂一會兒?”我湊近,在他耳邊輕聲說:“你運氣好,虹哥今天高興,虹哥帶你找樂子好不好?”

我似乎靠得過於近了,我的鼻尖蹭到了他柔軟的淺棕色發絲,以至於不小心聞到了他清新的發香,可惜我說不出那是什麽味道,只能怪我見識淺薄。

話說完,我就慫了。

我不動聲色地迅速退回了身子,然後轉頭去環顧教室的四周。

“好啊,你想怎麽帶我找樂子?”

羅梓迦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著,然後一笑,俯身過去搶走了他的筆,又大膽地撕掉了他即將完成的“遺作”。

“這遺作不好,換一張吧,先從這個開始。”

沒有阻止。

(五)

我一向是個人言出必行的人,說了要帶羅梓迦找樂子,那就一定會落實。

然而直到虹哥誇下海口後,才發現這件事其實是個坑。

我所認為一切能快樂的事情,羅梓迦一概做不了。

我覺得打球快樂,奔跑快樂,暴飲暴食快樂,趕家裏的母雞也快樂,而他不能跑也不能跳還不能隨便吃東西。

我嘗試過給他講笑話,可結果是,他沒笑,我也沒笑。

最後我問他能吃糖嗎,他說可以吃一點,然後我就二話沒說拆了糖紙就把棒棒糖塞進他嘴裏,簡單粗暴。

他沒生氣,還說荔枝味最好吃。

還好,吃糖也能快樂,於是我往後每天上學都會為他帶一根棒棒糖。

可我仍然覺得這樣的快樂,還遠遠不夠。

“羅梓迦,你以前都喜歡幹什麽?”

“設計珠寶。”

“有成品嗎?”

“算有。”

“有人戴嗎?”

“應該有。”

後來我才知道,羅梓迦真的謙虛了。他十四歲時的作品《天籟》,被某國際奢侈品牌永久收藏了。

我想著投其所好應該可以快樂,所以答應他周末去山裏找塊好玉送他。

“你會識玉?”他問。

“算會。”我學他。

他沒有說好,但朝我笑,眼角彎彎,眼眸裏碧波蕩漾,和煦地笑。

周末回家,老何又在家裏喝酒,弄得整個屋子臭熏熏的,院子裏都是,晚飯也沒做。

日子到了。

我站在院子裏,黃狗上來迎我,貓躺在門前看我,都不敢進去。

動物們都很會感知人類的情緒,老何估計又喝多了。

廳裏很黑,燈沒開。

我走去開燈,電燈拉著,見到老何坐在長條凳上幹喝著酒。

他背對著我,躬著身。

咋酒聲和嘆息聲交織。

“爸,”我喊了一聲,朝他走去。

桌上攤著幾塊被切開的石頭,成色水得很,他估計又被騙了。

我耐著性子問他:“花了多少?”

“沒花錢,隔壁小吳拿這個來還債。”他拐彎抹角。

“他說值多少?”

“一萬。”他嘆氣。

那小吳還真會掐著日子來還債,算準了今天老何腦子會不靈光。

我腦子裏嗡得一聲,拿起桌上的破石頭就往地上摔,“你就不會先驗貨?”

“我想著小吳那孩子應該不會騙我,”他悶著聲說,又抓頭,“我想你要考大學了,準備點錢給你。”

“錢呢?這東西能值一百嗎?”我冷諷他,“今天是什麽日子你不知道嗎?你是不是還想再逼死我?”

“阿虹!”他強扣下酒盅,轉頭吼我,還瞪我。

我也瞪他,叉著腰瞪。

最後妥協的,是老何。

他垂下頭,嘆道:“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

“知道對不起就別瞎折騰!”我想起以前的不愉快,脾氣被他點燃,氣著跑出了家。

記得孔夫子說過一句話:“鄉原,德之賊也。”

我最討厭老何這副懦弱的樣子,又恨那些老是騙他的人。

去小賣部解決完晚飯後想起我還欠羅梓迦一塊好玉,所以買了個手電就跑去了山裏。

對了,我覺得找石頭,也是快樂,而且找到好石頭,最快樂。

也許是今天心情不好,影響了我的智商,進山找礦坑的道,我走了好久才找到。

我在洞裏晃蕩了好久都沒什麽收獲,低著頭一路往有路的地方走過去,不知不覺走到了洞深處。

真是出門沒看黃歷,我剛翻起一塊石頭,就發現自己動了一個蟲窩。

好幾條蜈蚣盤在石頭下面,見到有強光便趕緊扭走了。

也許是我動了人家的地盤,蜈蚣裏最粗長的那條攀上了我的手背。一條黑黑的粗線在我手背上游走,細密的腳密密匝匝地觸碰著我的皮膚,有點癢。

臉上一片淡定,可心裏慌得很。

我用力甩了下手,可那蜈蚣非但沒下去反而張開了大口在我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痛!

我拿著手裏的石頭猛地朝蜈蚣砸去,帶著一種魚死網破的果敢。

那家夥終於松口,還丟了命,而我也沒撈著什麽好,手青了。

把石頭揣進口袋,空了右手去抓那條死蜈蚣,依著土法把蜈蚣的臟腑弄爛敷在傷口上,據說能解毒。

此地不宜久留,我趕緊逃出了洞。

走到半道,我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腳步也變得虛浮,我憑著自己最後一點意識,扶著路邊的樹幹坐在了一塊巖石上,然後暈了過去。

我想我可能被毒死了。

因為我看到了一個故人,十年沒見。

我媽。

她已經走了十年了,今天是她的忌日,所以我難過,老何也難過。

她還是那麽好看,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她娉娉裊裊地向我走過來,一聲聲叫著我的小名。

“媽,你是來接我的嗎?”

她不回我,只是摸著我的頭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說不好,每天都很累,可還要想著辦法讓自己高興。

她聽我說這些,又笑了,捧起我的臉親我,說累了就休息一會兒,但要好好活。

我說不要,我想去陪她。

她搖頭,我抱著她的腰朝她撒嬌,開始放聲大哭。

真是太累了。

(六)

“何虹!何虹!”一個好聽的聲音在叫我,但不是我媽。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抱著羅梓迦的腰不放。他一臉尷尬地看著我,我松開了他,低頭蓋著臉又哭了起來。

媽媽呢?

羅梓迦沒等到配型嗎?

“你還好嗎?”羅梓迦問我,他的聲音有些朦朧,我感覺到有只溫熱的手在輕輕地拍我的背。

手上的傷隱隱作痛,我記得死人是沒有感覺的。所以我現在應該還沒死,那麽我在羅梓迦面前哭,應該很醜。

“羅梓迦,你別看我,我在哭!”我朝他喊,腦子裏還是糊塗的。

“好,我不看。”

我聽到了落葉摩擦的沙沙聲,他應該是轉身了。

涼風吹著我,我的意識漸漸回籠。

“你別哭了。”他見我沒答應,又說。

我漸漸穩定了情緒,擡起頭,想起羅梓迦來找我這個事實,於是忍著哭腔問他:“你怎麽來了?”

“擦擦,”他給了我一包紙巾,然後嘆了口氣說:“你爸說你不見了,讓老師聯系了班裏所有的同學,問你的在哪裏。”

“那你怎麽來了?”

“你說你會來找玉,我擔心你。”

我擔心你。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哭,可能是在有生之年看到冰山融化了吧。我扔掉了手裏的紙巾,又低頭哭了起來。

沒辦法,這回真忍不住。

虹哥以前從來不矯情的,我發誓。

羅梓迦嘆了口氣,蹲下來撿起紙巾拆了一張給我擦眼淚。

沒錯,羅梓迦親自給我擦眼淚。

我的一世英名,大概算是毀了。

“聽說你沒什麽朋友。”

“把什麽去掉。”

“我算。”

我楞了,拿自己的兔子眼睛直直看他。

他輕笑了一聲,反問道:“不然我會來找你?”

我把袋子裏的石頭給他,說到做到。

他接過石頭放進他的口袋裏,然後笑著說我傻。

我低頭,看著自己已經結痂的傷口,又落淚了。

好感動,羅梓迦說我是他的朋友。

見到我又哭,他有些無措,撓了撓頭說要給我講個笑話。

“你知道的嗎,何虹不能哭,是有依據的。”

“誰說的?”

“杜牧啊,因為《阿房宮賦》裏寫過‘覆道行空,不霽何虹。’”不霽何虹。

羅梓迦講的笑話,我怎麽能不笑呢。

我的心情瞬間放晴了,於是想回家。

我扶著樹幹站起來,腳卻用不出力,這毒有點厲害。

“羅梓迦,我被蜈蚣咬了,你打電話讓我爸來接我吧。”我無奈。

“我背你吧。”他背對著我又蹲了下來。

此時此刻,我終於想起他還是個病人。

我問他吃不吃得消,他問我重嗎,我說很輕,他說上來。

是的,羅梓迦背我了。

我趴在他的背上,環著他的脖子,很是享受。

他的後背,意料之外地結實,這讓我更加難過,也就是說,他這病來得突然。

“羅梓迦,我不能帶你找樂子了。”我向他坦白。

“為什麽?”他微微側頭問我,腳步放慢。

“虹哥其實也沒那麽快樂。”我嘆氣。

“可我最近挺高興的,醫生說我情況也穩定了很多。”

“怎麽會,笑話明明不好笑。”

他輕笑,說:“看到你笑,我就高興。”

我又楞了,他喜歡我笑嗎?

“所以啊,你不要哭,你哭了我就難過。”

聽到這些話,我以為我在做夢,臉上熱熱的,心裏也熱熱的。

我湊近他,偷偷吸了一口他的發香。

薔薇香,這次我聞出來了。

(七)

他說他喜歡我笑,所以我就天□□他笑。他有時會回應,有時也會跟著笑。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五一。

學校放了一天假,我偷得浮生半日閑,約羅梓迦去良玉集上挑原石。

之前的那塊玉挑得匆忙,所以成色不是最好,為了不讓挑玉能手虹哥浪得虛名,我是一定要證明一下的。

他答應了。

今天是我的主場,我在這地方賺過第一桶金,也賺過第二桶金。

這裏是我散發光芒的地方,我厲害的一面,也想讓他看到。

我和他比賽,看誰挑到的原石切開後成色最好,他應戰。

“你先。”我讓了一步,讓客人先。

羅梓迦沒有推辭,向攤主借了一支小手電,走到桌邊挑石頭,我站一旁細細觀察他。

少年長身玉立,拿著自己在一眾原石中挑出的“潛力股”,迎著日光用手電照著,仔細辨認著石頭裏透出來的碧光。

那樣普通的一個動作,他卻像是個歐洲壁畫裏的天使,在聖光下好奇地辨認著上帝送他的珍寶。

我又心動了。

然後輪到了我,空手上陣。

我找石頭靠感覺,從來不打算靠著裏面的未知來找答案。

每一塊石頭都有著獨特的紋路,組成和溫度,我用手摸摸就能感覺出來。

好的原石和普通石頭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可惜這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不然我可以出一本《虹哥教你挑原石》來教會所有人挑石頭,少被無良商家欺騙。

最後攤主為我們切開了挑出的兩塊原石,結果毫無疑問,我挑的石頭成色最好,還是塊紫玉,不過他的也不差。

這下名也有了,利也收了,我心滿意足地和羅梓迦離開了良玉集。

“給你,補上次那塊石頭。”我把磨好的紫玉給他。

“你不自己留著?”他問。

“我留著沒用,你能讓它更值錢。”我推了推他的手,讓他收好,“羅梓迦,一塊寶石在你手裏能翻幾倍啊?”

“不知道,看情況。”他又謙虛。

“最多呢?”我好奇追問。

“大概一百倍吧,這種設計要花我好多心血的,可遇不可求。”他見我好奇,細心為我解釋,“而且一件珠寶能被拍賣出好的價格,不僅僅要寶石好,設計好,還要拍賣師描述得好,更要有伯樂願意帶它回家。”

我裝作聽懂的樣子,重重點了點頭,我不關心這個,我只關心這石頭能賣多少錢,我現實。

“那挺好,你可以把它用在你的遺作上。”

“好。”

他點了點頭,把玉收進了口袋裏。

說起他的遺作,我問他設計得怎麽樣了,他說快完成了,我說我想看,他就說他帶我去看。

於是我去了羅梓迦家裏。

他家住在村西,是個小別墅,院子裏種了很多花,我記得羅奶奶是個喜歡花的好奶奶。

以前小時候不懂事,聽說村西有個奶奶家裏有好看的花,我就慫恿著一群小朋友去那裏采花。

爬墻進去,把她一院子的花都薅禿了,最後被發現了,我媽拎著我去羅奶奶家道歉。

奶奶心善,沒有怪我,還送了我一包花種。

可惜我沒這個天份,養不活花。

我把小時候的黑歷史講給羅梓迦聽,他說我虎得不像個女孩子,我生氣了,扔下他自己跑了幾步,他在後面笑著討饒,我原諒他,又和他並肩。

“可我奶奶說,你是個好姑娘。”他轉頭跟我說。

“怎麽會,他們都說我是小霸王。”我搖頭否定。

“她說你會買糖給村裏沒有父母的小孩吃,還會幫村裏的老人寫信給外面打工的子女。”他給我陳述事例。

原來,他聽到過我的正面事跡。

我點頭承認我做過一些好事,但這不代表我會改邪歸正。

他笑著對我說,我這樣就挺好。

走到他家,羅奶奶正在院子裏澆花。

滿架薔薇一院香,我想起了這樣一句詞。

碧綠間的各色粉紅開得熱烈,微風習習,蝴蝶在花間跳舞,黃鸝在樹上唱歌。

我有些忸怩,因為第一次正經拜訪羅奶奶,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做過的混賬事。

“奶奶好。”我盡力讓自己變得乖巧。

羅奶奶朝我問好,放下水壺來招呼我:“阿虹來了,好久不見。”

是挺久了,哈。

羅梓迦看出我的尷尬,為我擋去了寒暄:“我帶她去看點東西,您忙。”

然後他帶著我上了二樓。

我進了羅梓迦的房間,沒錯。

他的房間陳設很簡單,沒有名貴冗雜的家具,更多的是到處堆滿的書和模型,以及繪畫工具。

聽說藝術家的房間都挺亂的,果然不錯。不過他好像覺得這沒什麽大礙,反而認為是亂中有序。

他高興就好。

他讓我等等,等他把最後幾筆補完。我站在畫臺邊看他,沒忍住對他作品的質疑。

花花綠綠的,我看不太懂。

“這配色,真的不香艷嗎?”我問。

“有講究。”他填著色。

我在紙上找著作品名稱,可惜沒有。

“這東西叫什麽?”我又問“沒想好。”他楞了一下才回答我。

我又仔細想象著他的設計,這顏色,難道是彩虹?

“你這是彩虹?”

“也不全是。”他補完最後一筆,拿起紙吹了吹,然後遞給我,“你看看。”

他給我看設計稿的樣子,真像個找到寶藏的小孩子,他是真的快樂。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總是會發自內心地快樂。

我不好煞風景,點著頭應和:“很特別,有點意思。”

“做成成品,應該會更好看。”他擡起頭望著遠方,神色忽然凝重。

“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八)

很快,高考的日子就到了。

考前幾天,羅梓迦拉著我給我補了幾天課,算是臨時抱佛腳,他有這興致,我就依著他。

反正我對高考也沒抱什麽太大的希望,所以進考場,我考得輕松,因為我和羅梓迦約好,考完他會帶我去城裏玩。

可惜八號那天出考場,我沒見到他,卻見到了羅奶奶,她說羅梓迦考試中途暈倒了,回了城裏搶救。

羅奶奶問我想不想去看他,我說想,她買了高鐵票,帶著我去城裏找他。

在ICU外,我見到了羅梓迦的媽媽,很漂亮的一個意大利女人,說著一口標準的中國話,和我打招呼。

他的媽媽也很溫柔,笑起來眼睛裏也有碧波蕩漾,她同意讓我去裏面看他。

我換上無菌服,帶上口罩,進了ICU。

羅梓迦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他睡得平靜,就好像幾天前的體育課,他在我膝頭睡覺的樣子,我有些恍惚。

顯示屏上還拉著正常的心電圖,氧氣瓶裏咕嚕咕嚕冒著泡泡,鹽水順著塑料管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身體裏,我站在床邊看他。

羅梓迦,你醒醒啊。

他好像瘦了,臉色蒼白,表情凝重,皺著眉頭。

我不能在他面前哭,因為他說過我哭,他就會難過。

這麽多管子插在身上應該很疼吧,我俯身,在他耳邊叫他的名字。

多盼望他能有些條件反射,像從前那樣看我,哪怕見我沒什麽事又會迅速轉回去。

“羅梓迦,你要是能醒過來,我就做你女朋友。”我在他耳邊輕聲說。

我早就知道他喜歡我了,他設計的那串手鏈上寶石排列的順序能拼成一句話:Zijia Love Hong.那是從前的西歐人表達愛意的方式,拿破侖也是這樣表白的。

幾天後,羅梓迦醒了過來,情況還算穩定,由ICU轉到了普通病房,也拔掉了氧氣管。

我天天在醫院裏陪他。

“對不起啊,爽約了。”他吃著我餵他的粥,一臉歉意。

“虹哥不怪你。”我霸氣一揮手,大人不記小人過。

“明天我陪你去外面逛逛吧,你來了這麽多天,都沒好好玩一玩。”

我說好,沒有勸他多休息。

醫生說他現在想做些什麽就讓他去做吧。我懂這句話的意思,他真的該及時行樂了。

第二天,他換下了病號服,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羅梓迦,帥氣又溫柔。

走出電梯的那一刻,我拉住了他的手,他的住院手環碰到了我的手腕,涼涼的。

虹哥要說到做到。

他沒拒絕,以稍重的力道回應我,然後又把手指扣進了我的指縫裏。

十指相扣。

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用話語來表達什麽了,我的意思,羅梓迦都懂。

可能是一開始我老叫他名字訓練出來的。

他帶我去登電視塔,居然被他發現虹哥恐高,他拉著我站在透明的玻璃上,我的腳下是幾百米下的地面,我抱著他大叫,他笑著拍我的背安撫。

他還帶我去游樂場,我說我想去坐旋轉木馬,他沒嫌幼稚,陪著我坐。我們坐在同一匹木馬上,我坐在前面,他抱著我,我轉頭,在他嘴上親了一下。他沒放過我,趁機加深了這個吻。

我們花了一天,把情侶之間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應該沒有什麽會後悔的了。

如果有,羅梓迦說,他希望他能等到他那副遺作的成品出來。

我說我想為他去做配型,好歹多一個可能。

他不讓我去,說抽骨髓很疼。我說反正以後我不打算生孩子,總要疼一次的,而且也沒那麽巧。他還是不讓,而我還是背著他去做了配型。

可惜啊,沒有成功。

醫生說,羅梓迦的日子不長了。

這世界上有很多像羅梓迦一樣的人,到底沒有等來他的幸運。

天妒英才。

我能做什麽呢,我只能在我有限的時間裏,給他我能給的所有的愛,讓他快樂。

他也說過那些讓我以後如何如何的話,我一概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我說羅梓迦啊,我的以後不用你操心,我要是不高興了,就去找你。

他說別,這回他真要我的命,要我替他活下去。

拿到成品的那一天,羅梓迦走了,我抱著他,他為我戴著手鏈,還問我把這東西取名叫愛虹好不好。

可惜沒等我說出那個好,他的手就松了下來,最後一口氣噴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的頭發上,沒有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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