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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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丹景與林晚霞走後,息風城裏似乎又冷清下來一些。

嬌蠻如灼艷牡丹的嬋娟小姐走了,驕矜如赤誠烈火的丹景少爺走了,一夜白頭的老教主仍是不肯從煙雲宮出來,四方護法關無絕仍是昏迷不醒,教主雲長流陰郁不理事,其餘諸人也沒有勁頭樂呵了。

現在,所有人都指著關無絕能快些醒過來。

春季,正一日又一日地過去。

林晚霞母子都出城有幾天了,一早就準備離教的雲孤雁卻現在還未動身,看那意思似乎是要等關護法醒來再走。

老教主沒來看過護法,溫環倒是來過好幾回。遇上雲長流也不怕尷尬,坦坦蕩蕩地長揖認罪,就算被教主甩冷臉也不動聲色,定力好得很。

關木衍還是每天都會來給關無絕施針,他總勸別人多跟護法說說話,說不定就能把昏睡的人喚醒了;可老頭子自己卻說不出什麽話來,只是常常望著床上的病人呆坐許久。

不過也有一天破例,那日關木衍進屋的時候,正望見雲長流將新剪的桃枝插入床頭小案上的那個粉彩瓷瓶中。

指尖柔柔拂過桃花,花蕊上尚有露珠如淚,晶瑩欲滴。

雲長流把花插完之後就走了出去,而長老默然走了進來。

老人伸手摸了摸關無絕的額頭,凝望著他合攏的雙眼,許久才嘆道:“唉……如今可算有人疼你了,該苦盡甘來了。這孩子,怎麽還不肯醒吶?”

這段日子裏,燭陰教內外的諸大事務都由左右使一同擔著。哪怕雲教主再如何明裏暗裏地表達著想要禪位的意思,蕭東河也依舊固執地不肯接。

左使還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對教主稟過,倘若關無絕一醒來發現他的教主竟不是教主了,以護法那脆弱的小心臟可不得嚇得再暈過去。

結果雲長流聽了之後,沈思片刻,居然真的從此以後就不再提這一茬了。

和這些人相比,雲長流反倒成了最不急躁的那個,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至於暗地裏,息風城裏的人天天擔心著教主今兒瘋沒瘋,明兒又會不會瘋,這就是另一樁事兒了。

到了季春時節,其他人都開始焦慮不堪,雲教主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帶他的護法搬出了清絕居。

也沒要其餘侍從婢女,雲長流帶著關無絕,兩個人,住進了山腰那間木屋之中。

木屋被修好了,桃林也新種了。

從木雕的窗欞往外瞧,正好能看見一枝被繁花壓低了的新椏;再往遠看去,對面的樹枝上,有對喜鵲安了新巢。

而更遠處,白雲淡淡地飄,蒼空湛藍如海。

都還如舊日。還如那一切苦難都已種下因,卻還未來得及結出果的舊日。

只是每天的清晨、正午與傍晚,每天的黎明破夜、麗日當空與紅霞浪湧之時,煮藥做飯、拾掇屋子的那個人換成了雲長流。

教主本是從未做過這些的,好在他性子足夠細心耐心。曾經阿苦拿半個時辰就能做好的雜活兒,他拿一個時辰做,慢慢的也就熟練起來了。

有天晚上溫楓來看護法,握著關無絕的手同他低語。近侍自是知道護法最牽掛著什麽,一句句說的都是雲長流的事情,求他快些醒來看一看他的教主。

結果雲長流端著新煮的藥走進來,淡然一掃溫楓:“別喚他。他累了,讓他睡。”

溫楓忙站起身,想接教主手中的藥。雲長流卻不給他,自己坐下來抱關無絕起身。

自從搬回木屋之後,教主天天親手給護法餵藥,擦洗身子,按揉四肢,做那些本應由下人來做的活兒,但甚少同關無絕說話。

在雲長流以為關無絕已死的那幾天裏,他痛到心魂潰決神智渙散,半真半假地瘋了好幾天,每日都對著空無一人的木屋自言自語,像是要把這些年沈默寡言剩下的份兒都給補上。

可如今關無絕回到他身邊了,雲長流反而不和活人開口了。溫楓便試探著勸道:“可是教主,關長老曾說……”

“不,”雲長流撥了撥關無絕臉側的發絲,將掌心貼在昏睡之人冰冷的臉上,“本座這幾日想了想,覺得這樣很好。”

“——!?”

溫楓猝然驚恐地望向雲長流。

他把關無絕摟在懷裏,端過藥來,嗓音淡漠道:“無絕若真醒過來了,大約還要忍痛受苦。他不願醒,想必是睡著能舒服些,那還不如……”

“無論如何,本座也是要陪他一輩子的。是睡是醒,歸根結底又能如何?”

“……”

溫楓楞了許久才點點頭,走人。他恍恍惚惚地轉出門來,正好撞上同樣是來探望的蕭東河。

近侍扯著左使的衣袖,語調麻木:“完了,完了……教主可能真的快要瘋了……”

木屋外的蕭東河毫不客氣地拍了拍近侍的臉,“得了吧,你從十幾天前就和我哭你教主快要瘋了呢。”

溫楓失魂落魄,茫然道:“可……”

他心裏說:可我怎麽覺得這回是真的呢……

“振作著點兒,溫近侍。”蕭東河用力拍了一下溫楓的後背,沈聲道,“怎麽著,也得等這個春天過去再說罷。”

……

片刻後,藥碗空了。

木屋內,雲長流點燃了燭臺。教主自己是不太喜歡點燈的,從小的毛病;可他會為了阿苦,為了關無絕去記得點燈,也是從小到大未曾變過。

四壁被染上混黃的光亮,也暖暖照著床上那人蒼白的面頰,低垂的鴉睫。

雲長流挽起衣袖,去將藥碗等一應物什洗幹凈了,又將地板掃了一遍,最後簡單洗漱一番,解開發帶除去外衣,再轉回床榻前。

雲長流慣例地俯身下來,瞳中似蘊著純透的光點。他單手虛虛撐在護法枕邊,低頭輕吻了一下關無絕的眉心。

教主舒眉斂眸,嗓音低柔如冬雪融作的潺潺春水,含著一圈圈兒蕩開的漣漪,回蕩在護法耳邊,“……安心睡。”

燭光下,兩人一躺一立。

此刻交纏於床榻的身影,宛如化作一體。

他不催他醒來,卻哄他睡。

這一夜,燈燭長燃。

如之前的每一個夜晚。

次日破曉,燭淚幹涸,燈火已熄。

如之前的每一個破曉。

破曉的天光自木窗外攀進了屋內,如一束魚肚白的藤蔓,伸展著細小的生機。

那光藤先是爬過窗臺下幹凈的地板,繼而撫過案上已滅的燭臺,又沿著椅子蜿蜒而上,照耀著自毛毯中滑落下來的那一襲雪袖。

最後,它於床頭游弋,試探著在沈眠的病人眼睫上閃光。

漆黑細密的長睫,就在此刻無聲地輕顫。

顫了兩下,便繼續歸於沈寂。

又大約半刻鐘之後,床上關無絕一直淺而平緩的呼吸,忽而略亂了兩拍。他眼瞼動了動,唇角也似乎微不可察地抿緊了些許。

終於,就在慘白瘦弱的手指下意識在床單上勾出一點褶皺之後,已經昏迷了月餘的四方護法,終於緩緩地蘇醒過來……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關無絕醒過來了,他被仔細地裹在暖和的兩層軟被深處,妥帖而舒適,意識卻猶帶著昏睡過久後的迷蒙不清。

他似乎是睡了好久好久,他已許久都沒有這麽安逸地睡過一個不被打擾的長覺。

仿佛沈於明亮的海中,身周卻一直是暖洋洋的。有最令他心安的氣息縈繞著,有人抱著他,親吻他,予他花香,允他安眠……

關無絕茫然地眨了眨眼,吃力地將頭自枕上側過去一點。

……他的視野還有些模糊,又被籠在一層薄薄的晨曦白芒之中,雲長流清美的眉眼近在咫尺,卻像是隔了層遠山濕霧。

雲長流尚於他床邊的椅上淺眠未醒。身上只搭了條毛絨毯子,一只手攏在腰間,另一只手則自然地垂在椅子的單條腳邊上,露出的一點點指尖潔白如玉。

關無絕怔怔地凝望著雲長流許久,神魂顛倒。

他只覺得好奇怪,太奇怪了。那顆廢用的心臟,明明早就該停歇了,可此時竟也還能再跳動起來,一下下在胸腔裏撞,撞得他渾身滾燙渾身發抖。

好近,他的教主離他好近。

好像……伸伸手就能碰到了。

他的教主還是那樣美若仙神。

可又怎的變得這般疲倦憔悴?

那逢春生可除幹凈了麽?

那毀去的內力可有法子補回來麽?

教主怎麽能這麽就睡著了?

萬一著涼……

關無絕意識不清,思緒顛三倒四地亂跑。他想將自己身上的被子給教主分過去,茫然將手腕提了提,卻無力地軟軟墜了回去。

那聲音,輕的連醒著的人都不一定能聽見。可在床邊睡著的雲長流卻渾身一顫,猝然驚醒過來。教主乍一回頭,長眸中便落入了關無絕怔忡望著這邊的模樣。

雲長流失聲了,他顫抖著從椅子上站起身,卻腿一軟跌坐回去。他眼中漸漸泛起水光,一點點伸出雙臂,只虛摟著關無絕的身子,連觸碰都不敢觸碰。

關無絕的視線卻又開始虛飄,他目光越過了雲長流,終於看見了與記憶中一般無二的,現實中卻早已應被他親手燒毀的,秀氣而明媚的木屋。

木屋的窗外,赫然是夭桃灼灼。

風吹落花如雨,鳥雀撲棱棱飛向長空。

“這不是我的花兒麽……”

關無絕低弱地呢喃著。他看了窗外半晌,那雙眼睛裏霧氣茫茫的,許久才又有些昏蒙地喃喃道,“……我做夢了麽。”

關無絕不知道自己如今是死是活,他有些分不清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夢,是不是上天難得的一次施舍,肯叫他在臨終之前再回到最無法割舍的舊地,好生看一眼他最牽念的人。

於是他虛弱地笑了笑,對雲長流輕輕道:“教主啊。”

可被護法這麽一叫,雲長流的神色卻惶然更深。他終於鼓起勇氣伸手,輕輕地觸碰關無絕的臉頰,碰一下又縮回去,再伸出來摸他。

就這樣反覆許久,雲長流神色仍是空茫一片,卻已不自知地落下淚來,他終於哽咽地喚出一句,“無絕……!”

關無絕軟軟地彎了彎眉眼,看雲長流的手指在自己唇邊抖個不停,忍不住很輕地咬住了他的指甲,用微弱的氣聲含糊道:“……教主……無絕……好想您啊……”

雲長流無措至極,動也不敢動。

……其實這麽多天要瘋不瘋地榨幹精力死熬下來,對於逢春生剛除的雲長流來說,也早就逼近了身體的極限。

教主早就渾渾噩噩了許多天,此刻的神志也是不怎麽清楚的,由是他竟也下意識覺得,這是不是一場晨光中的幻覺。

由是他骨頭麻軟,神智被陣陣沖蕩,簡直想要暈過去,濕潤的雙眼卻眨也不眨地望著關無絕。

他生怕,下一刻就是幻夢破碎。悠悠醒轉來後,留給他的還是那個孤寂的木屋,燃盡的燭臺,和躺在床上永遠不能醒來的昏眠之人。

關無絕臥在床上,半張著眼輕輕地問:“教主,這是……夢麽?”

雲長流就迷糊著輕輕地應:“……是,是好夢。”

關無絕聞言似乎很是欣悅,眸子都亮了起來。他似乎有了點力氣,竟要去握雲長流的手。

教主吃了一驚,連忙把自己的手塞進他涼涼掌心裏,一疊聲地安撫他別亂動。關無絕又低垂著眼微笑,神色三分愧疚七分柔情,艱難地吐字,“教主……無絕從前……做錯了很多事……您別難過……逢春生已除,您好好活著……”

雲長流如遭雷殛,猛地反握住關無絕的手,幾乎是懇求一般地,痛苦顫抖著,“不……不要說。”

“無絕蒙教主錯愛……”關無絕閉眼搖頭,“只恨此生無緣,下輩子……”

幾句話下來,他有些續不上氣。關無絕只好停下,臉色蒼白地喘了喘,才覆睜眼含笑望著雲長流,低聲說完這句,“下輩子,無絕還要跟您的……”

入耳的本該是令人悸動的誓約,雲長流目色已是徹底的哀戚,心中荒如沙吹,只當眼前之景乃是護法托夢訣別。

他恍然間惴惴無力,只求關無絕能在此間停駐得久一些,再久一些。開口時嗓子都沙啞了,“都是夢了,你怎……還不肯說點好聽的?”

關無絕便弱弱地哼著,把臉貼上去蹭雲長流的手背,“嗯……您想聽……什麽好聽的……”

雲長流想了想,把眼一閉,繃緊了牙關道:“說……你那天未曾騙我,說你會回來。”

關無絕的眼神閃了一下,歉然地黯淡下來,難過地顫聲道,“……您換個,換個別的……成麽?”

雲長流臉上血色盡褪,宛如心口被狠狠剜了血淋淋的一塊。他如墜寒淵,耳中嗡嗡一片亂響,已經連自己下意識說的什麽都不知道:

“……說你喜歡我。”

這下,關無絕的眉宇總算再度舒展。

他軟軟道:“無絕當然……當然最喜歡您了……”

雲長流“嗯”地一聲,似已釋然。他看出護法漸漸精力不濟,便伸手抱著關無絕,一下下拍撫著低低哄道,“夠了,睡吧……睡會兒。”

關無絕身心俱暖。他在困倦中稍微擡了擡頭,唇瓣就貼上了雲長流猶掛著淺淺淚痕的臉頰。護法親了親,方才心滿意足地合了眼。

他在雲長流的撫慰中,又沈沈地睡著了。

……

日頭,東升西落。

待近侍溫楓再來到這間木屋之時,又是晚上了。

暮色四合中,他剛把門一推開,就看見雲長流直直地坐在床上,雙手抱著仍在安穩睡著的關無絕,神色恍惚不定。

雲長流這模樣直把溫楓嚇得心頭一跳。近侍剛欲開口問,就聽見教主茫然地自言自語了三個字:“暮花天……不是夢。”

雲長流緩慢地轉過頭來,盯著溫楓,一字一句:“無絕他醒了。”

溫近侍腦中轟隆隆炸的一片花白,他恐懼地大睜雙眼,哆嗦著:“教主您……”

雲長流癡癡笑了一下:“他說他喜歡我。”

溫楓跌坐在地:“教主您別嚇我……”

雲長流認真道:“對,他還親我。”

溫楓“啊”地一叫,腦中似有什麽轟然坍塌一般。白衣近侍目露絕望之色,聲淚俱下:“——教主!護法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求求您撐住,您清醒著些啊……!”

“蕭左使說了,怎麽著,您也得等這個春天過去啊——!!!”

作者有話要說: 無絕:我可能死了,看見教主的幻覺了,快趁機占便宜!

長流:我可能瘋了,看見護法的幻覺了,快趁機占便宜!

溫楓:我想死!!我想瘋!!!啊——————(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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