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終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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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了。

關無絕忽然發現,已經過去十八年了。

遠遠望去,浮生歡內的桃樹上已有新芽破枝,點點翠嫩可愛得緊,偶爾也有一兩朵淡粉花苞兒藏在其間。再過上十數日,定是一片爛漫的好風景,那時萬慈山莊想必又會在此擺宴,又會是一片觥籌交錯、絲竹裊裊。

馬車的車輪吱嘎作響,滾滾向前,把回憶都碾壓在下面。關無絕沒有停留,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可是,些許舊事還是從蒙了灰生了苔的記憶深處爬了上來。

關無絕想起十八年前的那個春天,浮生歡擺宴,端木南庭慣例地不許他去,還布置了比往常更多一倍的課業。

他不聽話,偷著去了。並不是貪玩偷懶想要尋歡作樂,他只是羨慕山莊弟子隨口談論的桃花美景,只是想看一眼。

然而他的運氣素來不好,用雲孤雁的話說,這就是命,得認。還未進得桃園裏面,便有山莊弟子發現了他,很快端木南庭陰沈沈地趕來了,不由分說就是一頓叱罵。

那晚春寒料峭,小孩獨自在宗廟裏跪了大半夜,低頭看著青石磚落了清霜,擡頭看著先祖牌位披了月輝,忽然覺得這麽活著真是沒意思。

也是同一年的冬天,他被顧錦希賣到了神烈山燭陰教。

再後來,他半是隨意、半是認真地……拿自己的命做了回禮,來抵燭陰教主雲孤雁送他的桃林木屋。

一晃時光荏苒,如今關無絕倒是明白了,那個連看一眼桃花都不讓的父親,是對他懷了期盼,想將一整個萬慈山莊與端木世家托付給他;而那個豪爽地贈了他桃林的燭陰教主,則是從一開始就在算計著騙走他的小命給自家兒子治病。

可饒是如此也無濟於事,關無絕對雲孤雁還是恨不起來,就像他對端木南庭始終無法產生什麽孺慕之情。

太遲了,有些東西已經追回不來了。

馬車不急不緩地行進,桃園被拋在身後。關無絕低著頭,臉容掩在鬥笠的陰影之下,手握著兩匹馬的韁繩。他身後車廂罩著不透光的黑布,裏頭坐著的則是冷珮。

與顧錦希約定的地方並不在這裏,此處離萬慈山莊太近,容易暴露。他要繼續南行,往南約二十裏,拐到一個無人的荒地,在那裏完成這個暗地裏的交易。

許是因為臨近萬慈山莊,這長街兩側多是藥莊和醫館,也有些推著車的藥材販子。其間來往的人群也不少,十個裏有三個都攙扶著老弱病殘,一看就是來求醫問藥的。

由是關無絕也不敢駕車太快,就這麽經過一間樸素藥鋪,一個跑堂夥計打扮的年輕人正扶著一位面黃肌瘦的婦人走出來,嘮嘮叨叨地叮囑著什麽。

那入耳的聲音有些熟悉,關無絕便漫不經心地打眼一瞟。

這要不看還好,當他猛然瞧見那藥鋪夥計的臉,瞧見那俊朗中帶著幾分天然的靦腆憨厚的五官,頓時全身神經都炸了起來!

這——這不是那個誰麽!?

萬慈山莊所謂不成器的少莊主,端木南庭的長子,他的親哥哥……端木登!!

這一刻關護法背後冷汗都出來了,心說這家夥怎麽會在此處!?他連忙把頭轉過去,可是已經太晚——

只見那年輕的“藥鋪夥計”也好巧不巧地擡起臉,望見關無絕的那一刻眼睛就亮起來了:“咦,這不是……”

“……”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關無絕當機立斷,一鞭子抽在身前馬匹臀上,高聲道:“駕!”

路上行人聞聲紛紛避讓,馬車加快速度跑起來。幸而長街開闊,關無絕駕著馬車,很快就把那間藥鋪和那身份尊貴的“藥鋪夥計”甩在了身後。

搖晃的車廂裏,冷珮敲了兩下門板,是在詢問出了什麽事。關無絕驚魂甫定,正要回冷珮一句話,突然身後傳來高亢的呼喚:

“關護法!關護法!!”

“我認出你啦,關護法!請留步——”

“——!!?”

關無絕狠狠抖了一下,他被這兩嗓子嚇得魂飛天外,當時手就按上了劍柄。帶著殺意的眼神往後一掃,恨不能一口血噴出來!

那端木登竟一路追了過來,但見他面露喜色揮著雙手,撒腿狂奔一路揚塵……

——其實說“撒腿狂奔”實在有些不雅,更妥帖些的說法是“運起輕功”。

——可是以端木登的那張臉,配上那一身夥計的布衣,再看他在人群中慌忙地擡腿扭腰、東躲西避的模樣,實在是……一言難盡。

冷珮聽見動靜,終於忍不住把車廂的黑布掀開了一個縫隙,看見端木登額頭上青筋就是一跳:“……這是什麽人?”

兩人如今可是遮遮掩掩生怕被燭陰教找到蹤跡,再讓端木登這麽嚎下去可得了?關無絕只得認命地停下了馬車,滿面蒼涼地嘆道:“如你所見,怪人。”

冷珮低聲道:“我們若是暴露了可麻煩得很,這家夥……殺了?綁了?迷暈了?”

“滾。”關無絕強作鎮定,“聽著,你待會兒千萬別出聲,我來周旋。”

於是,等端木登追過來的時候,關無絕已經將馬車趕到了一個隱蔽無人的巷口,自己摘下鬥笠下了車,迎著端木登走上去。

還沒等這位少莊主開口說話,他便裝出一副驚訝不已的表情,先發制人道:“唉呀,這不是端木少莊主麽?你為何會在此處,還是這種打扮?”

“這個……”端木登正在大喘氣,聞言訕笑了一下,“哈,這個說來話長,讓關護法見笑了。我又是偷偷溜出來的……”

關無絕心道:以萬慈山莊的規矩,想來也是……

這時護法才忽然覺得有趣,按理來說他們一個是萬慈山莊少莊主,一個是燭陰教四方護法,都該是身居高位的人物。結果端木登卻是個夥計打扮,自己也是布衣鬥笠,還都是偷偷摸摸從自家逃出來的,如何不好笑?

可很快護法就笑不出來了,只見端木登忽然把雙手一拍,奇怪地打量著關無絕道:

“哎呀不對,這話該我問你啊?關護法你不是那個,就是那個——叛教出逃——什麽什麽的?”

“你家雲教主找你都快找瘋了!你怎麽會在這裏?那馬車上又是什麽人,居然還能叫你堂堂四方護法給他駕車?”

“……”

關無絕頓覺現在是他快瘋了。

這個少莊主看著敦厚,其實真的不笨,這幾句連著問下來可稱是一針見血。關無絕清了清嗓子,不經意地側身擋住了端木登探頭去看馬車的視線,面上淡定自若:“咳,本護法自是有絕密任務在身,所謂叛逃也是障目的小把戲……至於車裏的那位,恕無絕無可奉告。”

說罷,關無絕唇角又掛上他慣常的笑容,豎起一根食指貼在唇角晃了晃,望著端木登道:“少莊主,你我雖不過一面之緣,可無絕已經在心裏把你當兄弟的,此次我奉命執行任務,少莊主可千萬莫要同外人講起我的行蹤。若是這一樁差事搞砸了,教主可是要罵我的。”

“那個自然,那個自然。”

端木登爽朗地揚起眉毛笑起來:“原來關護法還有要務在身?太可惜了,本來還想著再請護法一同吃兩杯酒……”

關無絕心裏直發毛,暗想著絕不能和這家夥多糾纏下去,當即微笑道:“下回無絕定然奉陪,只是今日實在著急,這裏就先告辭了。”

說罷,他便欲往馬車的方向走去,沒想到端木登往前躥了兩步攔在他面前,面上露出了些許急色:“哎哎關護法且慢!還請容我冒犯問一句,不知……不知這些日子過去,可有臨弟的消息了麽?”

關無絕微怔,心內暗暗明了。這端木登這麽一路追過來,大約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

他忽然又有了主意,便不急著走了,反而順著端木登的話道:“不瞞少莊主,無絕這次的任務正是與你們家臨小公子的事情相關。”

關護法說的煞有其事,順口扯謊時表情無比自然。端木登立刻驚喜得不行:“啊?這這,當真嗎!”

關無絕欣然頷首,他微微瞇起了漆黑的眼眸,循循善誘道:“所以無絕還想問問少莊主,當初你們是如何得知端木臨尚在人世的?聽那江湖傳言,似乎是有位仗義的神秘高人指點……”

這就是了,當初那個洩密的家夥……

他還沒來得及揪出來呢!

端木登撓了撓頭,“哦,你想問那位高人啊……要說神秘倒是真神秘,高不高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因為的確沒人見到他的真面容,連身材聲音也不知道。”

“這其實也不算什麽秘密,只是有些丟人,山莊弟子便不好意思往外講罷了。”

端木登露出回憶的神色,慢慢講起來,“數月之前是臨弟的忌日,當時我們端木家慣例設筵席祭祀,沒想到祭祀到了一半,忽然發現臨弟的牌位前多了一件東西,竟不知是什麽人放在那兒的。”

關無絕問道:“什麽東西?”

端木登聲音略沈:“是一枚帕子,包著一種藥材——獨活。”

關無絕心下漏跳了一拍,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輕聲重覆道:“獨活……”

於忌日筵席之上,在牌位前放獨活。

暗示之意再明顯不過了。

看來這位神秘高人不願……或者是不能公開露面,因此才采取這等迂回的方式來做提醒。這一手的確有些意思,也虧得是以醫藥著名的萬慈山莊才得以實施,若是放在尋常人家,辨識不出這藥材名字,也就無法得到其中的訊息了。

至於那位神秘高人……

關無絕沈臉不語,只是他的思緒還沒來得及再細細擴展,就被端木登再次打斷。只見這位少莊主誠懇地向他抱拳躬身行了一禮,“關護法,還請你一定一定多加費心,若是能尋回臨弟,萬慈山莊必有重謝,我也欠你的人情!”

“啊……那是無絕分內之事,自是不勞少莊主掛心……”

關無絕腦子裏有些亂,他隨口說著,眼神有些放空。

越過端木登,他看見了略遠處的街道上熙攘的人群,看見了那些醫館和藥鋪。而他們兩人所站的巷口卻極為寂靜,仿佛有什麽把兩個世界分割開來似的。

下一刻關無絕就垂下了眸子,他忽而似笑非笑地輕輕道:“不過少莊主,你當真願意端木臨回來?”

端木登被他這話說的楞了楞,下一刻就變了臉色,怒道:“關護法!你……你這是什麽話!?”

“已經過去十八年了,”關無絕輕嘆一聲,他半垂著眼,眸子幽暗得像漆黑的夜色,“少莊主,過去太久了。”

“哪怕端木臨尚在人世,他也已經不是給顆糖就能哄走的七八歲幼童了。你們心目中那個天資極高卻可憐兮兮的小孩兒,或許已變成了個燒殺淫掠無惡不作的邪徒,或許已變成了個只會諂媚和搖尾乞憐的小人,只會丟你們萬慈山莊的臉面。”

“……又或許,他已經徹底成了我燭陰教的教眾,對你們無有半點親情。他或許會別有圖謀,或許正打著端木世家的主意,你們就不怕引狼入室麽?”

“少莊主,你性情不愛拘束又醉心醫術,對這未來的萬慈山莊莊主之位並無貪念,無絕著實欽佩。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倘若這端木臨懷著不軌之心回來,你拱手將少莊主之位讓出,有可能會害了一整個端木家?”

關無絕神色淡漠,薄唇開合間,將冰冷絕情的話語一字字吐出。

端木登徹底呆住了,他喉結滾動,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關無絕擺了擺手,他不太明顯地側過頭,聲音更低:“容我說一句極不妥當的話……若是這回仍舊沒有消息,那就別再找了,少莊主。這是無絕私心勸你的,端木臨會教你們失望的。”

“……”

端木登沈默了小會兒。

然後這個青年就又笑起來,還是那麽憨厚而真誠的笑容,他堅定地把頭往左右搖:“關護法,你這麽說就不對了。”

“當年是我們對不起臨弟,那麽小的孩子,落到外人手裏,他定然怕的很,定然吃了很多苦,說不定如今也過的很不好,萬慈山莊本就該把欠他的補償回來,天經地義。”

“其實啊,關護法你說的這些話,山莊裏的一些長老、客卿都提過。”說著,端木登又義憤填膺起來,“我就說,現在人還沒找到呢,好容易將將有了絲希望,若是我們先一步瞻前顧後,那還是人幹的事兒嗎!?”

關無絕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他抿了抿唇,“那……端木家主的意思是?”

端木登鄭重道:“不管怎樣,還是要先把人找到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端木登:我終於出場了(大哭)小時候爹的寵愛是假的,現在配角欄的姓名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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