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日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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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天下著小雨,微風清涼,屋檐下滴答。從窗外望去,遠處的林葉瑟瑟,被雨水澆得更加青翠。

書房內似也一片朦朧,阿苦仍是他慣穿的暗青衣衫,外頭罩著件長流少主的雪團裘衣,把長發在腦後紮個馬尾,正端坐在硯臺前細致地研著墨。

雲孤雁帶少主去練鞭了,他前兩天剛取了血沒勁兒動武,溫環就叫他過來幫忙整理抄錄舊書。

他正盯著那烏黑的墨汁一點點在自己手底下擴散開,忽而聽溫環在他耳畔開口:“說起來……阿苦,你也算是一同少主被教主養大的,你覺得你同教主像麽?”

“不像。”

“那少主如何?像他父親麽?”

“開什麽玩笑!”

阿苦噗嗤笑出聲,擡頭時飛揚的眉眼間帶著光亮。

在少年身旁,溫環執著狼毫細筆翻書謄寫,男子眉目素凈溫和,嗓音也如溪水般安寧儒雅:

“我倒覺得,你們兩個孩子都有同教主相似之處。教主他有兩個特點,你和少主對半分,一人取了一個。”

阿苦就好奇地問,“什麽啊?”

“第一,教主他念舊,他長情——唉,你先莫急著笑,是真的。教主這人,你哪怕給他一塊木頭塞手裏玩,十年後他鐵定就不讓別人碰了。教主我行我素,少有顧及,可若是他自個兒認定欠了什麽人的情,哪怕表面上不說,也會永遠擱心裏惦記著的。”

“少主就是這樣,你不是……你這孩子太會割舍,為達目的,再喜歡的東西也能說扔就扔了。”

“嗯,第二呢。”

“第二個,教主固執又心狠。對敵人狠,對自己狠,對自己疼愛的人也狠。但凡是他覺得對的,無論過程多痛苦,也要走下去。”

“就如少主的逢春生,在你來之前,整整七年,看不到一絲半點的希望,我不知道求了教主多少回,求他放手給少主一個安然長眠,他不聽。你這孩子心性很像他;少主麽……對親近的人狠不下這個心。”

阿苦吃吃地笑,下巴埋在白裘裏,“呀,這麽一聽,我還真壞。”

“可不是麽。”

溫環也眉眼彎彎,他溫潤地笑著,卻忽然自唇間漏出一聲嘆息,淹沒在蒼茫雨中。

“所以我想,若往後有朝一日你與少主敵對,想來會是你傷他。”

……

火勢漸漸小了些,卻還未完全熄滅,仍在幾處劈啪地燒灼著。驕陽殿已化為一片焦灰廢墟,黑煙滾滾,瓦礫殘骸遍地。

天邊有月無星,除了一個邊角被火焰照得泛紅以外,全都是漆黑一片。寒夜漫漫無盡,不知何時方能看到破曉的光。

關無絕沈靜地跪在燒焦了的大地上,身後曳地的紅袍被火光照得明滅,袍角綴著的疏枝瘦梅仿佛就要被這烈焰吞噬而去。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雙手提著披星戴月,他將雙劍輕輕放在身側,有鮮血在劍刃上蜿蜒而過。

環叔,您說的是對的。

我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終究是變成了這個模樣。只是沒有想到,我竟真的會有傷教主的那一天。

不遠處,林晚霞似乎瘋了,她面無表情地抱著兒子的頭顱,麻木地淚流滿面,被燭火衛強行攙扶下去。雲丹景的焦黑屍體則擺在地上,像根被烤黑了的木棍。

雲長流長發披散於肩,無聲地靜立在驕陽殿坍塌的大門之外,黑暗與火光在他的眼眸、鼻梁、下頷至脖頸鎖骨的那一線交纏狂舞。

雲嬋娟伏在他腳下崩潰地尖叫嚎啕,雙手揪著兄長的衣角,隨時都要哭昏過去。

第一次,雲長流並無心思去安撫妹妹,而是揮手示意陰鬼將小姐扶走。

他望著關無絕的目光帶著一種破碎後的死寂,慘淡的薄唇顫抖著開合,聽不清呢喃著什麽。

距離有些遠,天色又暗。關無絕努力地去看去聽,好半天才猜出來,教主在說三個字,“為什麽”。

雲長流向著紅袍護法所跪的地方走去,他整個人更加蒼白,眼眸失焦,仿佛神魂都散了。

是哪年哪月的綠水青山,野棗山花。

又是哪年哪月的白雪梅香,春風紅亭。

都在眼前寸寸破滅,黑沈沈的天穹之下,只有烈火,焦屍,廢墟,染血的劍。

他唯一的連著血的弟弟沒了。

竟是被他最最寵愛信賴的護法殺死的。

為什麽最後落得如此模樣?他所眷戀的,他所愛惜的,本來就無多少,為什麽都要在這樣的一場大火中燒的面目全非,一丁點兒也不給他剩下?

關無絕並不說話。遠處的火光映在他眼角,是略微有些哀傷的神色。

忽而陰影當頭一籠,是雲長流在他前面彎下身,輕輕道:“你可以解釋。”

“你有什麽話說,都盡可說出來。”

教主的嗓音清淡而低緩,聽起來竟比平時更加柔和,仿佛在極力按捺著什麽,生怕驚到眼前人一般,“只要是你說,本座都聽;你說什麽,我都信。”

關無絕仍不做答。

他仰著臉,他望著教主看。

雲長流道:“說話。”

關無絕仍不吭聲。

他心想:算算教主昏睡了都有三天,能醒來總是好事,如今身上應該不太疼了?……逢春生忌動情緒,也不知教主這樣被他狠心地刺激,身子能不能撐得住。

幸而這毒素發作的間歇不短,暫時該是不會出大問題。長痛不如短痛,他必須“殺死”雲丹景,也必須尋機離教養血。只要這回籌劃得當,就可以一石二鳥……

只不過,這鮮血淋漓的一劍,狠絕地往教主心上刺下去,終究是太傷人。

久久得不到回應,雲長流神情中倏然劃過厲色,嗓音陡然拔高,“說話!!”

可才怒喝出這一句,他自己卻先頭暈目眩地晃了晃,忍耐地蹙起長眉,竟是幾欲栽倒的模樣。

關無絕沒有動,手指卻死死地扣緊,低垂的眸中冷芒閃爍。

該死的,怪他把溫楓支走了……這種時候就沒有誰來扶一扶他的教主麽!?

果然有陰鬼搶上來攙扶,卻被教主用力揮開。雲長流執著地望著關無絕,重覆道:“說話……說句話。”

關無絕深吸了吸氣,就有含著焦味混著灰的冷氣在他的肺裏走了一遭。他知道自己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這麽幹,那身後便再無退路。

他冷靜地調整好了自己的語調,淡然道:“雲丹景圖謀不軌,意欲今夜起事謀反。屬下……已將逆賊斬首。”

“……”

並不是猜不到,可親口從護法口中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雲長流還是有一瞬間的思緒空茫,恍惚失神。他許久才找回自己的嗓音,“……繼續。”

關無絕輕輕道:“沒了。”

有肅殺的風聲淒厲地吹遍,似是浴火的惡鬼尖叫不止。雲長流緩緩擡起眼瞼,他不敢相信地望著跪在他幾步之外血染紅袍的四方護法,“沒了?”

關無絕眼珠漆黑,他平靜地嘆道:“教主,您還想要聽什麽呢?”

“僅此而已?你……”

雲長流怔忡,話音滯澀。

僅此而已?雲丹景意欲作亂,四方護法便氣不過殺了他,僅此而已!?

沒有內情,沒有苦衷,什麽都沒有!

你明該知我不得語的思量,你明該懂我心底裏的牽念,你明該知我痛徹心扉知我肝腸寸斷!你怎麽可以這般輕易殺我血親,你怎麽可以僅此而已!!

許是這夜色太冷,雲長流只覺得他的四肢百骸連帶著心肝肺腑全都冰了個透。不知為何,他頭腦猛然一片混沌,竟似自己已經不是自己的。

他仿佛突然間魂靈出竅,高高地浮在虛空中,冷眼看著這場慘劇。

他看見那立在大地上的“自己”臉上顯出類似暴怒至極,又類似悲慟至極的表情;聽見“自己”用顫抖的、壓抑的、寒冷至極的聲音逼問:

“雲丹景叛亂,人證物證何在!?”

“……沒有。”

“你擅取燭龍大印!?”

“是。”

“你假傳命令,私調陰鬼!?”

“是。”

“平叛為何不留活口,誅賊為何不過刑堂!!”

“屬下知罪。”

“該當何罪!!?”

關無絕不輕不重地伏下去,磕了個頭。

“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雲長流死死望著關無絕,緩慢地搖了搖頭,慘白的薄唇顫抖,“……不。”

心痛欲裂,天旋地轉。

詭異的狂躁怒火燒著五臟六腑,暴戾的情緒如蝗蟲般蠶食著神智,無數尖刀從最軟的那一塊肉處刺進去,竟比逢春生發作時更痛百倍。

雲長流眼前漸漸模糊,他在最極致的煎熬中發狠咬著最後一絲清明不放,從牙縫中吐字,“本座……不相信!”

關無絕冷冷勾起唇角,毫不客氣地頂道:“您方才還說您信我。”

“你……”

雲長流細細地咽嘆了一聲,聽著像極了啜泣。他痛苦不堪地擡手捂住了太陽穴,那裏青筋一下下狂跳的厲害,仿佛有什麽可怖的情緒即將沖破而出。

“你,”他沙啞道,“……這是連認錯都不願麽?”

關無絕忽然輕笑了起來。

就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笑的出來。

只見關護法望著教主,很認真地道:“屬下有罪是有罪,可若說到有錯……教主,都是您的錯。”

雲長流怔住了。他看著面前神態自若的關無絕,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四方護法。

“無絕早就說過,您這性子真的不好。”

說這話時,關無絕的一雙眼眸極為明凈,他緩緩道:

“如若不是您慣著小少爺,他有膽子叛亂麽?如若不是您慣著無絕,屬下也不可能如此輕松容易地擅調陰鬼,在息風城內殺人放火,是不是?”

“所以,就是您的錯,”關無絕誠懇道,“您得改了這麽個毛病。”

說到這裏,紅袍護法的神情竟有了轉瞬即逝的惆悵,他心神一松,雙唇一碰,就漏出了句不太妥當的呢喃:

“快些改了。以後遇上心愛的人,可千萬莫再……”

幸而那嗓音太輕太輕,風吹一吹,就吹散了。

雲長流沒有聽見,他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耳中腦中均是尖鳴陣陣,熱血一股股直往頭上沖,“好……好……!”

“你說的好……”雲長流勉強咬破了舌尖,口中滿是腥味。他渾身都在抖,站都快站不穩,猶自擡袖指著關無絕道,“是本座的錯……是我把你慣的……”

關無絕笑了笑,深深地望著教主,“是啊。”

“你……你算是什麽東西……”

雲長流仿佛是無法承受般地連連搖著頭,烏緞似的長發淩亂地披散滿肩。

滾燙的情緒燒得他耳目昏聵,燒得他理智盡毀,燒得他心肺都爛穿了。雲長流已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顫,幾乎像是喃喃自語,“你不過是……”

“你不過是……你只是……”

“你,你只是……”

“你、是……!”

他竟嗓音哽咽了,雲長流側頭閉眼,一滴清淚在面頰上滑落成一道慘然水痕。他牙關緊咬,竟再也說不下去。

是什麽呢?到底是什麽啊!?

是他當初最欣賞的鬼門殘鬼,是他力排眾議封的四方護法,是他這幾年來的萬般呵護……

是他的心有靈犀,是他的天造地設……

是他的最心動,是他的最疼惜,是他的最喜愛……

沒有了,都沒有了。

什麽都不是了。

仿佛是陡然起了風,狂亂的熱浪從背後湧來,雲長流一襲勝雪華袍於火光映照之中翻飛不息。

燭陰教主清冷雋美的臉上仍帶著淚痕,神情卻已是徹骨的冰戾。雲長流拂袖一振,冷聲喝道:“陰鬼何在!”

“傳刑堂碎骨……本座親自行刑!!”

……

神烈山下,陽鉞背著雲丹景,化作一道黑影輕功騰挪。

按照關無絕所說的,他們將雲丹景與那屍體交換了衣物,由他帶著他的小主子趁亂出城,去往護法指示的地方。

凜冽的夜風吹過。

雲丹景伏在陽鉞的背上,眼裏一片死灰。

他親眼看見娘親瘋了似的撲進火裏欲搶“他”的屍身,看見妹妹絕望地哭得倒地不起,而素來冷淡自矜的兄長……為了他這麽個叛徒,怒到儀態全失,乃至要給關無絕落刑。

他頭腦發熱的所謂謀逆,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禍害得一團糟;如今他毫發無損,卻把身周親人害得滿身滿心都是傷……

多可笑啊。

陽鉞倏然收了輕功落地。只見白衣近侍無聲地立於一塊山巖之前。溫楓自是早已得了關無絕吩咐,見到兩人便向陽鉞伸手,“給我罷。”

陽鉞默默從懷裏摸出燭龍印,雙手遞交到溫楓手上。後者檢查一番,卻並未收起,而是轉身走向他身後那塊山巖。

機關轉動,石壁打開。

“這是護法的意思,”溫楓淡淡擡手一指那顯露出來的漆黑通道,他對於意欲謀反的叛徒自不會有什麽好臉色,“帶著你的主子,滾進去吧。”

陽鉞臉色微沈:“此乃何地?”

溫楓冷然吐出三個字,“無澤境。”

拆開來看便顯得平平無奇的三個字,合在一處時,便如驚雷般在雲丹景耳中炸響。

可到了這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卻不是自己從小就想入無澤境的癡念。

——這個地方是關無絕告訴陽鉞的,他果然是……藥人阿苦!!

那麽……

逢春生覆發,自己的假死,兄長的怒火……

這一刻,雲丹景覺著自己從未有如此地頭腦清楚過,他居然把一切因果都想的清清楚楚。

那墨梅紅袍,那凜冽眉眼,恍然間再次浮現於眼前。他突然就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關無絕竟是想為了他的兄長——

黑暗之中,雲丹景猛地打了個寒戰。方覺出世道如此荒謬,人世如此殘忍。他想大叫出聲,可他被關無絕點了啞穴,連哼都哼不出來!

“接下來的這一年……”溫楓往前邁了一步,漠然道,“還請小少爺好自珍重。”

見溫楓欲將兩人直接逼入無澤境中,陽鉞急著出聲:“慢著!我主子的解藥……”

溫楓不解:“解藥?什麽解藥?”

陽鉞將那藥的模樣給溫楓說了,卻換得近侍一聲嘲笑:“原是那個啊……你被護法騙了,想來是藥人常吃的止疼丸,護法拿它當糖豆磕,根本沒有毒性。如今你主子動彈不得,想必是中了他的點穴之術,過上幾個時辰就可自解。”

陽鉞臉色變了,溫楓道:“我勸你乖乖聽話,關無絕已對你主子起了殺心,現下你們若是不入無澤境,下回護法許是真要提劍殺人了。”

然而陽鉞卻搖了搖頭,他的聲音低沈而急促:“溫近侍,請您速返養心殿!關護法偽造殺死了我主子的假象,教主動怒,正欲落刑——”

霎時間,溫楓大驚失色!

他再也顧不得其它,擡掌將陽鉞與雲丹景推入了漆黑的山洞,一聲巨響,機關石壁轟然合攏。

近侍再驚忙轉身時,看到息風城上空浮現著隱隱的火光,在他的眼瞳裏燙出一個惶惶的亮暈。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驕陽殿的大火了嗎!!這就是未來的兩座火葬場啊——

護法:叫你失憶還打我,恢覆記憶知道心疼了吧。

教主:叫你作死還騙我,看我心疼知道心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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