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日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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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居月諸,照臨下土。

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

——

自那天大約半個月後的某日,雲長流去清絕居找護法。

“不是要本座陪你下山麽?還去不去了。”

教主他如是說。

關無絕很是驚喜,本以為因為雲丹景那事兒和教主鬧過一回之後,這下山出去玩的約定應該是泡湯了,他也沒好意思開口,過幾天也忘了。

沒想到雲長流還記著。

雲長流既然主動來找關無絕,自是早就把這幾天的事務都安排好了。加上教主和護法都是幹脆利索說走就走的人,火速收拾了行裝,當天就出了息風城。

時已深秋,神烈山的山葉都染遍了,棕紅、赭紅、杏黃、橙黃,像五色燦爛的織錦。

兩人出城的時候,關無絕在前面乘著流火,雲長流乘著飛雪跟在後頭,沿著彎彎的山路往下走。

秋風涼爽,吹起來葉子簌簌地落。落在地上,又被馬蹄踩碎了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沒一會兒,護法聽見身後的聲音漸消。他轉頭一看,發現雲長流已經停了馬,認真地望著路邊探出來一枝艷麗的紅葉,清潤如玉的眼瞳裏亮著很細碎的光。

關無絕微微笑起來,遠遠道:“好看麽,教主?”

雲長流輕點一下頭:“嗯。”

護法瞬時就心軟的不行,想起小時候那個捧著一枝桃花的白袍美少年。他勒馬停下,感慨道,“您真該多出來走走,山下還有更多好風景。”

雲長流又道:“嗯。”

可他依然沒有要動彈的意思,還是端坐在馬上,盯著那楓葉癡癡地看。

關無絕忍俊不禁,心說這是怎麽了這是,才剛出城呢,瞧上個葉子就走不動路了?

他忍不住叫了聲:“教主若是實在喜歡,就折下來帶著啊。”

雲長流果然伸手將那一葉摘了下來。他將楓葉舉了舉,那片葉子邊緣很整齊,小小的嫩嫩的鋸齒,顏色是如火似的純紅。

雲長流舉起來放在眼前比了比,心想它很襯無絕的衣袍。

教主將手一伸,向護法那邊遞過去,“給。”

“您送無絕的?”

關無絕有些驚喜地翻身從鞍上跳下來,牽著馬走過去。他覺得自己也被教主帶的幼稚得和個小孩兒似的了,一片葉子就能高興成這樣,居然還說了句,“真好看。”

“等待會兒到了山下,”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接,“無絕先帶您去逛鎮上的市集子吧,這季節好多野果谷物都熟了,息風城裏平日不采買那些百姓家的粗食,您可以試試……”

可關無絕伸出的手,卻忽的接了個空。

他還含笑說著話,就眼睜睜地看著那片火紅的楓葉,從雲長流突然垂落的指間翩然滑下。被風一吹,就翻滾著卷到了天邊。

事情發生時沒有任何先兆。

前一刻雲長流的眉眼間還噙著柔色,可僅僅一個瞬息後,他就身子歪斜地從白馬背上倏然滾落下來!!

關無絕盈滿了溫暖期盼的眼底,驟然被無邊的恐懼冰封。

“——教主!!!”

關無絕兩步跨過去,一把抱住雲長流頹然倒下去的身子。

滿山遍野的艷麗紅葉在眼中雕零枯萎,天地倒懸,灰暗無光。關無絕雙腿一軟,抱著雲長流跪坐在地上,腦海中茫茫的一片白。

他竟感覺到懷中的身體劇烈地顫抖,溫度迅速地冰冷下來。很快關無絕就發現自己也開始發抖,他驚恐地去扶雲長流的臉,“教主、教主!?您怎麽了,您哪兒難受!?……教主!!”

雲長流臉色赫然已是死人般的慘白,他緊緊地閉眼咬牙,隱忍地將額頭抵在關無絕肩上,許久才攢夠力氣從喉嚨裏擠出細細的顫音,“疼……”

關無絕徹底慌了,他六神無主地去摸雲長流的手腕,“——疼!?是疼嗎?哪裏疼,您是哪裏疼!?”

雲長流痛苦至極地搖了搖頭,忽然喉中發出一絲極細的痛呼。他渾身繃到極致,脖頸瀕死般地後仰,暴起細細的青筋,宛如最慘烈的折磨陡然降臨於身。

哪裏疼,他不知道……

好像是皮肉被撕爛,筋脈被扯斷,骨頭被敲碎,臟器被蹂躪,好像是渾身沒有一處不疼……

護法幾乎是絕望地抱緊他,“教主……!!”

不可能,怎麽可能,這脈象分明是——

關無絕眼眶泛赤了,他狂亂地喘息,按在雲長流脈門的手指已經抖的不像樣子。摸清脈象的那一刻他腦內嗡鳴炸響,恨不能就此瘋掉。

不可能,不可能,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

天啊,天啊,蒼天啊!!!

到底什麽是天意,什麽是命數?

難道世間當真有再如何竭盡全力也無法拔除的毒屙,當真有再如何拼死掙紮也無法逃離的惡命?

雲長流在劇痛中努力睜了睜眼,眼前陣陣發黑,泛著一片片的重影,連近在咫尺的關無絕的臉也看不清楚。

他吃力地張口想安慰幾句,可又一陣淩遲般的痛割在全身,將未出口的話語強行化作壓抑的呻吟。

這樣的痛感實在太熟悉了。

雲長流以為他早已經淡忘,可當它真正在體內蘇醒過來的時候,還是僅一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當年,所有人都告訴他,逢春生已除。

原來,竟是沒有徹底拔除麽……

在真正極致的痛苦之下,體力與意志的消磨殆盡根本用不了多長的時間。

雲長流的意識漸漸被混沌淹沒,被沖散了的神智宛如溺於不見底深海之中,滾滾下沈而去。

“教主……教主?”

模糊中,雲長流聽見關無絕顫抖的聲音。

“不,不……不行教主,您別睡……”

仿佛隔了層什麽簾子似的,不太清晰。

“您睜開眼,您看看無絕……我們回城,無絕帶您回城……”

雲長流突然十分難過,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枚沒來得及遞到護法手中的紅葉,仿佛又看到了無絕伸手時眼底期盼的微光。

對不住。

說好了要陪你下山玩的,是答應了你的。

嚇壞了吧。

對不住。

……

蕭瑟的秋風,淒然吹遍了神烈山。

又幾枚枯萎的葉子,無聲息地落了。

只是再也沒有一枚那麽漂亮的火苗似的楓葉。

關無絕踉蹌著咬牙起身,抱起昏死過去的雲長流,連兩匹馬兒都顧不得牽,運起輕功向著息風城的方向疾馳回去。

凜風刮過臉頰,明明還未入冬,卻已寒意刺骨。

關無絕怔怔地睜著眼,他望著眼前寧靜的來路,卻宛如走在絕壁之上,那盡頭黑壓壓看不見一點兒光。

心魂潰決只需要瞬息。

麻木的淚水一滴、兩滴,落在赤金的燭龍紋上。

那個和溫楓開玩笑的月夜仿佛還是昨日。他本以為一切苦難都過去。剛開始感恩命運待他不薄,剛開始覺得有些疲累,剛開始想要休息一下……

他在泥淖之中跋涉了那麽久,好容易上了岸,好容易尋來的那點光,那點暖,那點甜……

明明已經那麽近,那麽近,明明只差那麽一丁點兒的距離。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的指頭尖尖上……

“啪。”

碎得無影無蹤了。

……

逢春生的覆發,誰也沒有料到。

九年前的那個春季,雲長流闖入取血室,目睹了被穿心取血的阿苦後全身毒素爆發,頃刻間命在旦夕。在那樣的情況之下,剛取的藥人心頭血已經來不及處理入藥,只能強硬地將新鮮的人血給少主灌下去。

關木衍起初也擔心過,未入藥的心血是否能夠徹除毒素,只是這麽多年下來雲長流並無異樣,逢春生又過於罕見未有先例,他便也當那奇毒已然消散。

誰曾想,逢春生會在風平浪靜地潛伏了九年之後突然覆發,把所有人都再次打入了陰淵之底。

……

息風城,藥門。

沈重的氣氛蔓延了並不大的室內,每一寸空氣都像是灌了鉛。

剛施完針的關木衍抖著手拿巾子擦額頭上豆大的汗滴。另一側,雲孤雁死氣沈沈地閉著眼,彎著腰坐在深處的椅子裏。他單手扣在扶把上,指節骨突出,粗大的青色血筋一跳一跳。

溫環走到雲孤雁身後,謹慎地彎下身來喚道:“老教主……”

雲孤雁沒反應,他又叫了句:“主人……”

那佝僂的黑袍身影終於動了動,雲孤雁擡起臉來。在披散的發絲之下,老教主那面色灰暗而憔悴,神情卻並無甚哀色。

已經有這麽多年過去了,游走的歲月卻仿佛被這個男人攥在了手裏。在雲孤雁的這張冷峻挺拔的面容輪廓上,找不到太多衰老的痕跡。當那雙眼睛再次點起陰鷙的寒光時,與二十多年前那個為了愛子瘋魔的燭陰教主並無兩樣。

雲孤雁沒有看溫環,他看向關木衍,用一種很緩慢、很沙啞又很冰冷的嗓音說道:“既然逢春生覆發,那再治一回,不就得了?”

關木衍疲憊不堪地搖了搖頭,“再沒有適合的藥人了,老教主。”

當年的端木臨,當年的藥人阿苦,究竟是怎樣難得的僥幸?他是出身萬慈山莊,自幼以藥養身的小公子;他是武學上的天縱之才,七歲時已身懷足以抗衡養血折磨的內力;他心性堅韌不拔,忍得了服藥之苦、割腕之痛……

更重要的是當時恰逢萬慈山莊內部傾軋,有顧錦希這麽個圖謀不軌的叛徒做內應,雲孤雁才能找到機會偷天換日,把端木臨弄成假死,掠至燭陰教。

——可是如今,去哪裏再找那麽一個孩子做藥人?

雲孤雁默了一下,隨後他擡起手指敲了敲座椅,漫不經心地擡頭道:“四方護法曾是藥人之身,他難道不能再養一次血?”

“老教主!”

“主人……”

關木衍驚愕的叫喊聲與溫環緊澀的低喚聲混雜在一起。

隨後溫環沈沈嘆息,並不再多說什麽……他作為近侍跟了他主人幾十年,向來不會違逆雲孤雁的意思。

關木衍卻僵硬地搖了搖頭。

他走到雲孤雁面前,略顯蹣跚的腳步倒是有了幾分老人模樣。百藥長老艱難地吞咽著唾沫,低聲說:

“……老教主,您要知道,那孩子當年穿心取血,心脈已經毀得徹底,更勿論以殘身入鬼門,肺腑筋骨無一處沒受過傷。他身子太脆弱了,養血……他受不住的。”

雲孤雁嘴角彎了彎,眼裏卻沒有笑意。他身體前傾,嗓音低沈地緩緩道:“不試試……怎麽知道受不受得住啊?”

“他會很疼的,很疼,老教主。”關木衍無比認真地道,“他還會死的,在被養血之痛折磨一年之後,慘死在取血針下的。”

“噢,他疼,他死。”

雲孤雁冷眼以對,“可這跟本座有何幹系啊?”

“本座,”只見老教主慢吞吞地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眼底一片幽黑,“只要救流兒。其他人幹我何事啊,關長老?”

關木衍臉上的肌肉抽動幾下,他張口似乎正欲說出什麽。然而門外突然的騷動打斷了老人,雲孤雁側耳聽了聽,臉色更加陰沈,向外面攔截的的燭火衛低吼道:“放他進來!”

開門時,一襲墨梅紅袍飄然而入。

關無絕快步走進來,修美的面容上並沒有什麽很悲哀亦或是很絕望的表情。

他周身的氣息似乎極其焦慮,可那焦慮中又維持著幾分冷靜;他眼裏仿佛亂濺著瘋狂的火星,可那火焰卻連一絲熱度都沒有。

三人的視線都停在護法身上。

而關無絕連看都沒看雲孤雁和溫環一眼,只伸手把關木衍拽到桌案前,將手中的紙張鋪在上面,急促地低聲道:“你來看看這方子對不對……時間太久了,我怕是記不準。”

關木衍只瞄了一眼就像被電了似的抖一下,他盯著關無絕問:“你這是什麽方子?”

“廢話,都這時候了,還能是什麽!?”關無絕含怒瞪他一眼,“當然是藥人的養血藥!”

奇怪的是,這話剛一出口,關護法突然敏感地覺出屋子內的氣氛似乎詭異地滯了滯。

關無絕後知後覺地擡頭環顧一眼,他覺得更加奇怪了。

雲孤雁、溫環和眼前的關木衍,居然都在用某種十分莫名其妙的眼神盯著他看……就好像,就好像他是個什麽世所罕見的珍稀異獸似的!

“你們……這是?”

關無絕壓了壓眉宇,遲疑著解釋道:“……教主還昏睡著呢。溫楓在裏頭陪,暫時不會出事。”

然而,那三道怪異的視線並未收回去。關無絕後背都有點兒麻了,任誰被三個人這麽齊刷刷地被盯著看,心裏也會發毛。尤其是在這麽個緊要關頭。

關木衍也就罷了,這老頭是個思路怪異的,關無絕經常搞不明白他在想什麽,也懶得搭理他。

可是雲孤雁和溫環呢?教主逢春生覆發,這兩位此刻難道不應該最急著救人嗎?這一個個都不說話,死盯著自己看是什麽意思!?

“老教主?溫大人?”

紅袍護法眨一下眼,他疑惑不解地問出了聲,嗓音有些發虛,“您們,這麽……看著我是……什麽意思?”

雲孤雁沈默著站了起來,他的目光銳利而寒意徹骨,自上而下地掃視著面前的年輕護法。

關無絕則以一種難以理解的困惑目光還回去。

他們就這麽古怪地對視了兩三個呼吸,雲孤雁揮揮手:“關長老,還不給護法瞧瞧方子?”

關木衍其實早就看完了,就在剛剛老教主和護法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方子沒錯兒,護法記得……很準。”

關無絕這才松了口氣,又咬了咬下唇,凝視著方子蹙眉問:“還能不能改……逢春生已經發作,養血要一年,這也太久了。若是藥性再烈一些,應該能更快……”

結果這話問出來,半天沒聽見回答。關無絕氣惱地一擡頭,就發現那三個人又恢覆了方才那種令他渾身發毛的目光。

更讓關無絕難以接受的是,如今他不覺得那目光像是在看珍稀異獸了,他竟覺得那目光活像是在看瘋子!

護法心頭一股邪火竄上來,正欲發作,忽聽身旁的關木衍終於嘶啞地開了口:“……改不了了,再加藥量,你這個藥人就得死在教主前頭。”

百藥長老揉了揉混濁的老眼,又咳嗽了一下,才幹巴巴地道,“不過你大可放心,教主內力深厚,毒素暫時還能壓制。一年,等得起。”

“……也好,”關無絕聞言似乎有些不甘,不過他想了想,還是頷首沈靜道:“我先飲藥適應幾天。如果感覺受的住再加藥量,這樣的確會穩妥些。”

說罷,護法抓起方子就往外走,腳步急促。

到了門口,關無絕似乎又想起了什麽,輕轉過半側身,居然沖雲孤雁等人笑了笑,食指貼在發幹的唇瓣上,“可別告訴教主啊。”

沒等那三人有所反應,關無絕又垂了眼眸苦笑一下,手扶著門邊,低聲自言自語道,“……我這不廢話麽。呵,真是急傻了。”

話音未落。

那扇門吱嘎一聲,合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裏,讓我們一同恭喜關護法將作死技能點至全滿!!

無絕:(冷靜)嗯,我沒瘋,我真的沒瘋。教主的逢春生又特麽發作了,我一點也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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