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野有蔓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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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長流遂在關無絕對面坐下,攏一攏袍袖,修長指尖將那書冊翻開一頁,淡然啟唇念道:“上一回說到……”

然後他的嗓音就一滯。

雲長流他一目十行,口上才念了五個字的空當,已經把這一頁的字句內容大略看在眼裏了。

——上一回說到,那燭陰教主轉入桃林中來,見關護法正醉倚桃樹之下,面粉唇朱,墨發淩亂,紅衣半敞,好一個香色旖旎。

——雲教主心搖目眩,穿過疊繁花影,自將護法扯入懷中摟抱,動情低喚:“護法原是在此,何以避本座不見……”

石桌那頭,關無絕將雲長流斟給他的美酒一飲而盡,饒有趣味地望向臉色突然就變得很差的教主,“說到什麽?”

雲長流倏然擡頭,他緊繃著的臉頰微微燒紅,捏著書冊的手指微微發抖,許久才將書往石桌上一甩,小聲斥了句,“胡鬧!”

奸計得逞的關無絕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他眼神戲謔,那清朗的笑音一顫一顫,“您倒是繼續念吶?”

他當然知道雲長流念不了。這話本子是分冊的,護法從說書人手裏買的這一冊恰好是刺激之最,一開頭便是燭陰教主和四方護法的卿卿我我。

以雲長流的性子,面對著自己這正主兒,那些香艷之詞又如何出得了口?

果不其然,雲教主猛一下子站起來,氣息不穩地指著關無絕,也不是是怒的還是羞的,“你堂堂燭陰教四方護法,怎的看這種——”

可雲長流愈是這麽個反應,護法他心裏頭那點兒小惡劣愈是躁動。關無絕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捏著杯沿沖教主挑了挑眼角,幾絲蠱惑之意頓生:

“教主此言差矣,屬下如何就看不得‘這種’?倒是您,答應了要給無絕念一遍的……這還念不念了?”

雲長流偏過頭,意圖掩飾臉上的紅暈,“不念。”

關無絕道:“您耍賴。”

雲長流強作冷靜,也不說話也不看護法,就在那轉著個頭,盯著紅亭外爛漫的桃花來看。

關無絕被逗起了玩心,哪裏肯罷休,他換了個新的盞,再次傾酒入杯,向雲長流遙遙一舉。隨即長腿一攀,直接跨上了石桌,又順勢屈膝跪向雲長流的方向,“教主言而無信,罰酒一杯如何?”

又一朵桃花被風吹落,關無絕順勢將手中杯盞舉過去,那淡粉花兒無聲息地墜在酒水之中,帶起一圈兒繾綣漣漪。

跪在石桌上的紅袍護法笑意盈盈,“來麽,教主?”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貼的很近,雲長流甚至能感受到關無絕的吐息若有若無地呼在他臉上。教主局促地往後一躲,皺眉道:“你此前就喝過酒了。”

這個卻是沒錯,護法的確在緣來酒肆喝了不少烈酒,因此緣故,人也比往日更加膽大三分。

關無絕眼睛泛著晶亮,竟伸手緩緩勾住了雲長流的後頸,將教主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饒有趣味道:“您不念,那換無絕來念給您聽如何?”

執著酒盞的另一只手下移,以尾指勾起那被教主甩在桌上的冊子封皮,隨意翻了幾頁。關無絕眸光一蕩,故意將嗓音壓得低沈撩人:

“……雲教主喜不自勝,遂命取陳年佳釀來。片刻美酒擺上案前,關護法親含酒液於口,攬住教主交頸哺之。兩人唇舌含酒相纏,吻得渾身灼燙,情興淋漓……”

念到這裏,關無絕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笑,將酒杯湊上雲長流的唇尖,歪過頭故意挑逗:“教主,您在這話本子裏頭,可是能伴無絕歡暢醉飲的。這杯中物的滋味,您當真不來試一試麽?”

雲長流手足僵硬,幾度薄唇顫抖著扇動欲語,卻吐不出一個字。他是個清心寡欲慣了的,哪裏受得住這麽個撩撥法?關無絕三言兩語,就能把他弄的亂了心跳,腦中一片混亂。

關無絕偏又往前湊,幾乎就真的要同雲長流脖頸相交,“您就嘗一嘗好麽?”

可護法突然湊的這麽近了,自己反而先一恍神。

關無絕其實自小就覺得雲長流是極美的,不單容貌,氣質尤甚。是那種冰雪似的,雲霧似的,總之是不沾生氣兒的美,似乎與凡世間的煙火隔了那麽薄薄的一層什麽東西。

小時候的阿苦一面喜歡得緊,一面又心疼得緊。或許是因為這樣,他才總忍不住想方設法地鬧騰少主。

而如今……如今的四方護法關無絕也是。

越看著雲長流這麽個無措羞惱的樣子,他心內就越是莫名地愉悅。仿佛把天上的仙用那紅塵俗情織成的網給兜住了,從雲端拽下來,拽到自己跟前了似的。

“咳……咳咳……”

關無絕就這麽出了一出神,雲長流已經把一口酒飲了下去,皺著眉掩口嗆個不停。

那酒本是給護法備的辛烈之品,雲長流從小到大沒碰過酒,方才失神之下不知怎麽居然真的喝了一口,頓時覺得一陣火辣沖喉,渾身都變得滾燙起來,腳下也開始發軟。

“教主!”關無絕本只想逗逗教主,沒料到雲長流一聲不吭真的張口喝了,還這麽副搖搖欲墜一杯就倒的樣子。他又吃驚又好笑,忙自石桌上翻下去扶,“您怎麽樣?可是嗆著了?”

雲長流扶了扶額頭,自己站穩了。他被那口烈酒激得有些發暈,悶悶道:“辣得很……不好喝。”

關無絕失笑,見雲長流人還清醒,心裏才稍微安定些。只是他可不敢再逼教主喝酒了,忙把那一杯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隨手撚起被他喝幹了的酒盞裏剩下的那朵桃花,又開始翻那冊子念著玩兒。

雲長流忽然緊皺著眉道:“不許念了。”

關無絕正在興頭上,哪裏聽話。他索性往石桌上一坐,灑然單豎起一條腿,挑眉沖雲長流戲謔道:

“不要,就不要。您瞧瞧,這話本子裏的燭陰教主比您有情趣兒多了!會索吻,會求歡,還會說情話!您怎也不學學?”

說著,四方護法又自顧自地朗聲念起來:

“……雲教主動情難耐,將關護法衣襟扯了,強按在桌上又欲親吻。關護法且羞且怒,雙頰染霞,手上掙紮不止,燭陰教主索性欺身壓上……”

“呵,胡說八道!教主要把無絕怎麽樣,屬下哪兒還敢‘掙紮不止’呢?您說是不是?”

“但見那白石桌面上鋪著朱紅錦袍,紅袍下掩著的又是雪膩肌膚;黑發延展,與衣袍上滿綴的墨梅勾纏——嘖嘖,這是將本護法當哪兒來的國色天香來寫的?教主,您聽聽好不好笑?”

“……兩人輾轉親密幾番,各自衣衫已自肩頭滑落,雲教主急不可耐地解了護法腰帶,探手——咳,唔,嗯……這段兒便先不念了罷。”

暖陽融融,光束沿著亭子的飛檐灑下,把石桌斜切成明與暗的兩塊。關無絕坐在石桌上,衣袍也被分割出顯眼的明紅與暗赤。他朗誦一段,自己笑一段,時而還點評一兩句,玩的不亦樂乎。

雲長流簡直羞憤欲死。關無絕越是那麽笑,他心內越是沒來由地火熱亂跳。明知道是外人胡編亂造的粗俗東西,可那些字句描繪出來的令人臉紅心跳的場景,哪怕只去想一想,都能叫他恨不能暈過去。

一頁念完,關無絕意猶未盡地要翻頁,兩根手指間還夾著那枚桃花。

雲長流忽然沈著臉上前兩步,伸手緩緩揪住了關無絕暗赤色的衣襟。

關無絕將書冊一合,訝異道:“怎,您還真想學麽?”

雲長流盯著他,保持著這個略顯暧昧的姿勢,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氣氛忽然出現了一絲奇異的緊繃。

關無絕這時候才稍微冷了下來,他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酒意上頭,玩鬧得過分了,正準備就此收斂收斂,大不了再跟教主討好著告個罪。

雲長流臉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目光卻隱隱熾熱,忽然一個擡膝,跨上了石桌。

關無絕剛要開口說話,忽然教主揪著他衣襟的那只手猛地用力。

護法毫無防備,直接被推得仰躺在石桌上。

嘩啦啦一陣亂響,那酒壺酒杯被帶得打落在地,碎片與液珠亂濺。關無絕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發絲上睫毛上似乎都沾上了細小的水滴。

緊接著,他眼裏就映入了頭頂上的朱紅亭檐。

而檐角之外,則是青色的渺遠天空。

天朗氣清,遠處鳥雀啾鳴。

桃花隨風紛紛,春色滿了紅亭。

視野中,忽然又出現了雪白龍紋的寬袍,清冷秀美的眉眼,是刻入骨髓的熟悉。

雲長流俯身下來的那刻,關無絕意識迷離。他感覺到雲長流的氣息陡然包裹了他全身,最終輕輕觸碰在唇瓣之上,是很淺很暖的一個親吻。

這一刻春光不光,流風不流;這一刻酒滴不滴,落花不落。萬物靜止,萬物靜謐,似乎連兩個人的心跳與呼吸都停止了。

關無絕神思顛倒震顫,他竟忽然間茫然起來。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可卻又清晰地明白這不是在做夢;然而分明不是做夢,卻比做夢更加讓他難以接受。

教主吻了他。

教主又吻了他。

上一回似乎還是在九年前。

……不對,不對。

上一回分明是長流少主吻他的阿苦。

和自己——和關無絕有何幹系?

可如今,可當下,教主還是在吻他。

記憶的襲來讓關無絕一陣眩目,可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一絲半點的拒絕或回應,唇上的溫暖觸覺就倏然消散,抵在他身上的力道也迅速地撤走了。

關無絕惘然眨了眨眼。他搖晃著半撐起上身,被弄散的長發就這麽垂落在石桌上。

而在幾步遠處,雲長流驚恐又失措地望著他,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教主腳下不穩地倒退兩步,擡手似是要指護法,又似是要捂自己的唇,顫聲道:“你……我……本座方才……”

關無絕:“……”

有那麽一刻,關無絕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剛剛到底是誰把誰摁在桌子上強吻。

他回想完了,覺得應該是自己被欺負的那個沒錯,便輕輕叫了聲:“教主……”

雲長流呼吸驟亂,他竟承受不住似的閉眼搖了搖頭,吃力地吶道:“本座……我……對不住……”

下一刻,他竟惶然地又往後倒退,轉身運起輕功,頭也不敢回地往息風城的方向而去,幾個起落就化為一線白影消失了。

關無絕楞楞地坐在石桌上。

教主吻了他之後逃了。

教主吻了他之後又逃了!?

教主他這人怎麽能這樣——怎麽能又這樣!

九年,都九年過去了!除了輕功更厲害了叫他更難追了以外,怎的沒有半點兒長進!這麽個親完人自己先跑的性子,除了自己哪個受得了他!?

紅袍護法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他知道這兒離息風城才十裏,且教主來接他也是走慣了這條路,難道他還得再追著教主跑上那麽一兩個時辰!?

可等他氣完了,神情就變得柔和下來。

關無絕撿起身旁掉在石桌上那瓣桃花,緩緩地舉到眼前盯了半晌,又湊上去輕輕親吻了一下。

關無絕暗暗地想:

教主吻他,是不是說明教主肯喜歡他?

教主又吻他,是不是說明教主又肯喜歡他?

這麽一想,忽然心頭癢癢的,軟軟的。

他一直暗自猜測懷疑,忐忑不安,卻連確認的勇氣都沒有的東西,忽然在這天被教主無比突然地揭開了。

關無絕低頭垂眸笑了起來,先是微笑,繼而輕笑出聲,唇畔勾起的弧度是如此純粹明凈。

——就仿佛時光倒流回他身上,沖走了一切滄桑的舊傷。那個坐在石桌上含笑輕吻桃花的,恍然還是當年名為阿苦的肆無忌憚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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