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出其東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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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息風城內,關於教主與護法之間的奇奇怪怪的傳言就變得越來越多。雖然雲長流曾經重罰過一次,那也不過是叫流言從明目張膽轉為了暗地裏的私議罷了。

——其實這還真不能過分苛責那些教眾,畢竟您作為教主不在養心殿,天天往護法的清絕居一待就是一整天,這麽暧昧的事兒搞出來,總不能連叫人遐想都不準是吧?

尤其是又過了一陣時間,天氣更暖,當關木衍終於允許護法出屋子走一走的時候,息風城內的教眾便常常驚悚地看到一雪白一火紅的兩道身影並肩慢悠悠地散步。

就見燭陰教主仔細地扶著四方護法,竟像是主從都給顛倒了過來一樣。兩人湊得極近,偶爾低聲說兩句話都能算是耳鬢廝磨,更要命的是還時不時說著說著便默契地相視一笑,好一個眉目傳情……

第一天看到這場景時,所有教眾都受到了巨大的驚嚇。

——這,這這這一對俊美璧人,當真是他們淡漠疏離孤僻沈默的教主和他們冰冷狠戾殺伐果斷的護法!?

——說是四方護法養病一年,怎麽養著養著,還能養到教主懷抱裏了!?

然而緊接著,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們再次看到同樣的一幕時,表情也就越來越麻木了。

過上那麽十來天,眾人已經習慣,至少能在表面上淡然處之;至於私下裏,那便不可言說了……

而雲長流則再次這種“暧昧”表現出了極大的不自知,溫楓曾旁敲側擊地試探過兩句,得到了教主十分坦率的疑惑——

護法如今不是身體正虛弱嗎,那本座餵飯餵藥怎麽了?摟他抱他怎麽了?一天到晚陪著他怎麽了?想方設法哄他開心怎麽了?這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麽。

溫近侍無言以對,只好默默退出去嗷嗷哭著把頭往墻上撞了三下。

去他的好教主的正常啊!!!

自然亦有些心思不正的人,瞧著關護法如此受寵難免眼紅,以為教主是喜歡那種病弱漂亮惹人疼的小公子,便起了邀寵的心思。

結果可想而知,無一例外都被雲長流狠狠地罰了一頓趕回去了。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裏,春花漸落,夏葉茂密起來。算算那場三門五派合圍之戰已經是一年前的驚心動魄。這場把關無絕身心都折騰得夠嗆的漫長療養,終於望見了曙光。

那天關無絕坐在床上久違地試著運行內力,渾厚的真氣流過經脈時暢通無阻,昔日苦忍的疼痛感已然煙消雲散。

雲長流與關木衍均在一旁緊張地陪著,就見關無絕把右手舉到眼前,緩緩地握拳又松開。四方護法盯著自己的手指好半天,忽然小聲地感慨道:“沒想到……居然真的能治好麽……”

於是旁邊那兩個不約而同地落了心上大石。

雲長流自寬袖裏伸出手,疼惜地將關無絕修長的指尖包裹進自己掌心裏去,“怎會治不好,分明一直是你不肯好生治病。”

入手的體溫總算不是曾經那駭人的冰冷,雲長流忍不住更進一步,雙手將護法往自個兒懷裏摟過來抱緊,闔眼低聲自語道,“……果然暖和多了。”

“教主。”關無絕微微一僵,眼神閃動數下,到底沒再像以前那樣立刻掙開跪地。

而雲長流也不過是情難自禁地摟了一把,很快就松了手。只是思緒仍舊湧動不停,想起曾經關木衍還說護法若不救治定然活不出一年,那時自己是多麽焦急;再想到深冬時候這人也曾虛弱到好幾天昏睡不醒,真如將死之人一般……

此刻能看著關無絕能好端端坐在眼前,雲長流心裏竟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來。

忽而回神,才聽見護法在喚自己。

關無絕坐在床上仰著臉瞧他,這幾天護法的氣色好了許多,許是真的高興,那雙眸子裏亮起毫不掩飾的殷殷期盼,“教主,那道屬下身上禁令……如今您可以給撤了麽?”

雲長流沒答話,好容易收回來的思緒又往舊憶裏飛。他想到起初那段日子,無絕是怎麽卑微地乞求著不想再治下去,恨不能把自己貶低進泥裏一般,真不知道是怎麽壓抑成的這種性子。

嗯,如今身子治好了,腦子也治好了。真不錯。

關木衍在旁邊插話進來:“還不行!你老實兒的再靜養上一個月,別成天想著怎麽禍害自個兒的身子。對了我可得告訴你,那鬼門三傷之術可是要人命的東西,從此再也不準用了。”

其實也不用關木衍提醒,雲長流早就禁了護法的三傷之術——而對此,關無絕內心是有很大意見的。

簡而言之,雖然所有人都覺得護法很瘋很不要命,但關無絕一直堅信自己絕對不是沒腦子的不要命,他覺得自己分明就是在很沈著冷靜地,很計算縝密地不要命。

第一,他從八歲起便作為藥人取血,對失血的忍耐力與恢覆力都遠非常人可比。同樣是受傷流血,同樣是肌膚之痛,普通人早受不住昏過去了,他卻還能提著劍砍人。

第二,他通醫術,對於人體最重要的肺臟血脈、經絡穴位的位置,都把握得極為精確。換傷術在他手中能發揮出比尋常陰鬼大幾倍的用處——即以最輕的自傷換得最有效的他傷。

別看他在鬼門時天天遍體鱗傷,其實大多傷在皮肉,只是看著血肉模糊地很嚇人罷了,並不會致命。

可這樣得天獨厚的優勢!

教主居然說不準用就不準用了?

暴殄天物!怎麽能這樣兒!?

可現在關無絕又哪裏敢爭這個?只求雲長流不要再把他關在城裏養病。就見護法往教主那邊湊過去一些,弱聲求道:“教主……屬下已經無礙了。”

雲長流哪裏信他的,“病人敢不聽醫者的話?”

關無絕急切道:“屬下也懂醫的,自己的身子自然是自己最清楚,屬下當真已經無礙了。”

雲長流沈思少許,淡然負手於後,“本座知道你向來最不清楚。既然如此,那就再靜養兩個月罷。”

頓時,關木衍發出了毫不留情的大笑聲。

……

盛夏時節,得了關木衍的許可,關無絕開始再次拿起他的劍。

披星戴月雙劍乍一入手,護法就更加閑不住。

其實這一年雲長流初繼教主之位,麻煩事兒一堆接一堆。這麽個時候他卻一直病著,什麽忙都忙不上不說,還勞教主費神牽掛。關無絕早就自責難受得很。要不是雲長流不厭其煩地百般哄著勸著,他死也不肯治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舊傷好得七七八八,他又哪裏肯繼續在清絕居靜養下去?

可雲長流給的禁令在身,關無絕連出城都不能。

他就覺得不行,教主大概是真把自己當成一碰就碎的無用病人了,這怎麽可以?

關無絕認為必須挽救一下他在雲長流心目中的印象——至少要讓教主知道,他還是很能打的。

於是第一天,四方護法往信堂去了一趟,絲毫不避嫌地以權謀私,托花挽把曾經大肆誹謗過他爬床獻媚的教眾都查了出來,然後挨個兒揍了一遍。

第二天,四方護法當著教主的面和溫楓“比試”了一番,把溫近侍打得趴在地上哭著沖教主喊“護法殺人啦”。

第三天,四方護法索性闖進刑堂把蕭左使揪出來打架。

就這樣,關護法不敢在教主面前作威作福,凈禍害別人去了。等教主拿著一沓苦不堪言的訴狀找上門來,他就乖乖跪下認錯,一口一個“知罪”,態度順服得不行。

雲長流被鬧的又好氣又好笑,實在拿這人沒辦法,又不舍得打罵,只好趕在息風城被護法全砸過一遍之前撤了禁令,允他下神烈山。

臨行前,雲長流問關無絕有什麽想要的,說是作為他乖乖把舊傷治好的獎勵。

關無絕本欲推說不必,忽然心念一動,改了口求雲長流賜他一匹良駒。

陰鬼是沒有專屬坐騎的。關無絕剛升了護法時都是乘的教裏普通的馬兒。燭陰教裏飼的戰馬決不能說差,只是的確配不上他的武功。那時候關無絕哪裏敢開口問雲長流要東西,有時候嫌棄坐騎慢了,就直接自己輕功趕路。

他就想,反正自己這麽一副殘鬼之身活不了太久,將就一下也就罷了。就這麽受苦受累從來一句不提,甚至還故意隱瞞著,就怕教主覺得他多事兒……沒想到,現在看來自己似乎還能多活挺久,便向雲長流提了提這樁。

關無絕其實也沒說別的,可教主還是一聽就猜到委屈了他,又是氣護法寧可折損自己也不吱聲,又是惱自己以前沒考慮周全,下午就親自挑了匹神駒送到清絕居裏去——

關護法只瞧了一眼就笑了。

居然是流火。

那紅鬃烈馬被幾名燭火衛合力拉過來的時候還在踢蹄嘶鳴,一副野性難馴的樣子,關無絕上前胡亂摸了幾把就安靜下來了。果然神駒通靈,哪怕分別快六年,居然還認得當年的小主人。

關無絕不由得感嘆天意弄人,當年一紅一白兩匹小馬駒,他先挑了流火,是覺得白馬更配少主。如今教主再將流火賞他,這棗紅烈馬竟與他一身紅衣相襯……

自此,關無絕總算如願以償,作為護法開始了替雲長流殺人辦事的日子。

有了關無絕替他應付外面,雲長流這個教主做的愈加順手。他開始大刀闊斧地整改,換而言之,就是兢兢業業地開始替雲孤雁收拾爛攤子。

雲長流第一個動的就是藥門內藥人的地位問題。這群藥人落得如此悲慘的命運,歸根結底是他的緣故,教主無法不管。

比較麻煩的是,如今藥人秘術已經通用到上至總教下至分舵,著實無法真正一刀切地禁止,只能循序漸進地改善。

雲長流便試著先給予藥人們跟隨藥門內醫師們學醫學藥的權力,即叫他們去做藥童,同時明令禁止教眾肆意欺辱藥人,造成藥人死傷者亦將受罰。這樣,至少叫藥人們從奴隸變成仆人,也是種進步。

雲長流本以為這件事會在關木衍那裏遇到很大的阻礙。畢竟這位醉心醫術的老怪醫,當初就是為了能夠研制藥人邪術才答應出山歸順燭陰教的,如今提高藥人地位,無疑是叫關木衍再也無法隨意擺弄這些“試驗品”。

然而出乎意料,關木衍只沈吟了片刻,就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後來教主同護法提起這事,關無絕還覺得驚奇得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類似這種新制定的各種律令,統統需要下發到分舵。分舵不滿不服,鬧亂子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雲長流甚少離開息風城,外頭有什麽需要人出面的,大多都是關無絕這個護法替教主奔波處理。

四方護法這職位是被廢除已久後雲長流重新用起來的,地位職權本就可由教主重新制定,每逢關無絕想替教主辦什麽事卻不夠資格,雲教主一句話:升。

升,再升,繼續升,護法想怎麽升就怎麽升。

雲長流著實很隨性,將關無絕的地位一升再升,沒半年都達到了僅次於教主的程度。

也有人進諫,說當初四方護法一職被廢除,就是因為權力過重。如今關無絕地位實在過高,要提防護法日後功高震主。

雲長流每次聽了這種進諫,都是一笑而過。

尤其是聽有人說關護法驕縱妄為,不把教主您放在眼裏的時候,雲長流想想曾經那個跪在他腳邊的黑甲陰鬼,心內頓覺欣慰。回頭就到清絕居對護法道:你大可再多妄為些,本座縱著你。

而關無絕又的確能力卓越,一次次立下大功,的確配得上教主的封賞。起初那些風言風語,在見識了幾次護法的武功、智謀以及忠誠之後,逐漸消失得無蹤無跡了。

燭陰教四方護法的威名逐漸響徹江湖。

墨梅紅袍,紅鬃烈馬,披星戴月雙劍。

武功高絕,俊美無雙。

同時,關於燭陰教主與四方護法的私情的流言,終於在傳遍息風城與傳遍燭陰教十三分舵之後,成功地在江湖上的大街小巷流傳了起來。

各種話本子層出不窮。據說,只看信堂裏落到花右使手中的就能有十來本。

原因很簡單。就算關無絕已經康覆,教主對他的親近也不減反增。

溫楓:說好的是照顧病人所以很正常呢,教主?

雲長流自思,這大概是他這近一年的時間裏寵人都寵成了習慣,改不過來了。

教主也不準備改了,難得遇見這麽個叫他又欣賞又疼惜的人,還不準他好好兒的寵起來麽?

什麽?說本座對護法有不良的心思?

那沒有,都是造謠!

護法容貌又俊美,性子又惹他喜歡,武功智謀醫術樣樣好偶爾還會洗手作羹湯,更難得懂他心思替他應付城外諸事,一心忠於他,事事為他思慮……

這麽好的人,他喜歡摟抱親近怎麽了?有事沒事給他升職怎麽了?天天往清絕居送禮物怎麽了?這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麽。

這有什麽辦法。

教主說正常,就正常唄。

教眾們紛紛表示:得,您老不必解釋,小的們都懂,都懂。

於是乎,就在雲教主與關護法如此“正常”的相處中,又是一年時光匆匆過去。

這一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息風城裏比往年忙碌得緊,正是分舵舵主入城覲見的年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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