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汝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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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無絕沒有想到……第二天,自退位後一直隱於煙雲宮的老教主雲孤雁,居然紆尊降貴地親自來清絕居找他了。

雖是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

畢竟,雲長流如此賞識他,在養心殿裏讓他躺了十天不說,還破格提拔他做尊貴的護法,老教主不放心也是合情合理。

看到那黑金燭龍袍飄過來的時候,關無絕端正地跪下,行了大禮。

現在再回想自己小時候,還曾仗著身為逢春生的解毒藥人無所畏懼,成天逮著機會就要刺兒雲孤雁,關無絕已經連好笑都覺不出來了。

最多只剩下一句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感慨。

“四方護法,免禮。”

雲孤雁只以俯視的目光瞧了他一眼,就開始踱著步打量起新建的清絕居。

教主著匠師將長生閣修葺了一番,又擴建得寬敞了些,親手題了匾。裏面家具置辦得一應俱全,昔日裏那個空曠寂寞,到了夜晚連個燈都不點的小閣院,已經幾乎找不到影子了。

今日溫環倒是也跟著雲孤雁來了,卻留在了外頭;而護法又說是不習慣,拒絕了教主給派服侍的下人。因而此時此地只有他們兩人。關無絕站起來後便垂著眼立在一旁,心裏發虛,不知道雲孤雁這一趟是準備把他怎麽樣。

仔細想想,他當年信誓旦旦說什麽甘願只做一只暗影裏的陰鬼保護長流少主,這才從雲孤雁那討得入鬼門的資格。

結果現在他倒好,出鬼門沒幾天就被雲長流除了陰鬼籍,這事……實在說不太清。

關無絕正心裏暗暗猜測著,眼前忽被遞過來一樣黑色長條的東西。雲孤雁已經轉回他面前,一手托著那物什,輕飄飄地哼了一聲,“護法啊……本座今日來此,是專門想要送你一樣東西的。”

關無絕倒是發現了雲孤雁這回來清絕居,手上是拿了東西的,只是方才沒敢細看。

這回到了眼皮子底下才看清楚了,那長物分明是件黑布琴囊,內裏的東西自然也該是一張琴。

不等關無絕有所反應,老教主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在他眼前將琴囊開口揭開,“這琴還認得麽?”

那自琴囊中露出的木琴形體優美,長有三尺六寸。昔年也曾有青衣少年拂弦於其上,如今卻只能悄然被封存於暗色的琴囊之中,五年時間不見天日。

……是雲曙。

看到熟悉的愛琴的那一瞬間,關無絕整個人都繃了起來。他心內警鈴大作,腦中緊張地閃過無數個念頭——

雲孤雁這時候給他帶雲曙過來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送他?是試探還是示威?

慢著慢著,這話可不能亂接。

一個不好逆了老教主的心意,他這新護法說不定就要完蛋。

關無絕還不想完蛋,要完蛋也只能完在雲長流身上。他短短時間內心思千回百轉,下一刻就往雲孤雁面前重重一跪,面上波瀾不顯,聲音平穩道:

“老教主恕罪,屬下從未見過這琴。”

雲孤雁的表情裂了。他不敢置信地瞪著一臉淡定的關無絕,臉色眼見著就黑成了鍋底,“你、沒、見、過!?”

老教主捏著琴身的指節嘎吱地曲了起來,怒極反笑,“——你再給本座說一遍!?”

關無絕跪得神情自若,“的確沒見過。”

“……”雲孤雁陰鷙地盯著關無絕,半晌冷笑起來,“別跟本座耍這些心計,今兒沒誰陪你折騰什麽陰謀陽謀——本座是來聽曲兒的!”

那句末的語氣簡直像個蠻不講理的流氓。雲孤雁將手中雲曙琴往關無絕面前重重一摔,指著琴道:“你,給我彈。”

關無絕被這摔琴聲驚得心裏也是一跳,暗道怎的五年過去,教主性子更冷僻毛病了不說,這老教主也變得越來越陰晴不定暴躁乖戾了?

他打定主意咬死了不松口,輕笑了一下便沈聲道:“老教主難為屬下了,無絕陰鬼出身,卑微死士而已,怎麽會彈琴?這般風雅之物,若是給屬下一碰,豈不是要玷汙了。”

“呵……本座還偏要你彈了。”雲孤雁冷笑著負手於背,冰寒地瞇起眼道,“告訴你,今天你不彈,就別想做這個四方護法!”

“……”關無絕覺得太陽穴都疼,心說這怎麽還犟上了?自己都這麽堅決地表明了態度還不夠?

雲孤雁到底什麽意思?還要他怎樣……

他只好雙手將雲曙扶起來擱在身前。這琴五年沒人動過,琴弦已松,關無絕慢慢地調緊了弦,又覆雜地看了雲孤雁一眼。

雲孤雁沖護法擡了擡下頷,道:“彈吶,隨便你彈什麽都成。”

這就真的沒轍了。關無絕無可奈何地將手指按上琴弦,第一個音撥出來,他心內就是苦澀地輕嘆了一聲。

五年沒摸琴,到底還是生疏了。

要說以前,他的琴技也不輸長流少主多少的啊……

關無絕心下黯然,手底卻未停,指動間樂音落下,時而緩若冬雪,時急若夏雨。他真彈起來就漸漸找回些昔日的手感,流暢的琴曲自木琴上瀉出。

雲孤雁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

關無絕本就沒怎麽用心彈,只從記憶裏翻出雲長流很心愛的那曲《答君恩》撥了一個小節便作罷。琴音止息,老教主哼笑道,“這不是彈得很不錯麽?”

關無絕口上說了句“不敢當”,心裏卻道:那得看和誰比。要是和您比,我隨便扒拉幾把琴弦也能“不錯”啊。

這時雲孤雁心情似乎好轉了些,悠悠道:“你可知道本座來找你是為了什麽?”

關無絕嘆,“屬下不敢揣度上意。”

“你在跟本座揣著明白裝糊塗。”雲孤雁笑起來,“不過不妨事,本座可以和你直言。”

他揮了揮衣袖,“也就那一件事,總歸你也知道——別忘了五年前你對本座的承諾。流兒那邊,你應該有些自知之明。”

“老教主,”關無絕忽然截斷了雲孤雁這句威脅,他冷淡道,“您怕了是麽。”

雲孤雁微訝,緩緩轉頭看過來。

只見關無絕將雲曙抱在懷裏,斜眼側坐,唇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您怕教主想起來那場欺瞞下的取血。不僅是怕教主想起舊憶會有傷身的危險,還怕他想起阿苦為他損了心脈後要背負一生的愧疚痛苦,更怕他與您的父子情誼就此毀於一旦。”

雲孤雁聽著他說。奇怪的是,明明是遭了這樣直接的譏諷,老教主臉上卻並無怒色,反而道:“是如此又怎樣?”

“——其實您實在多慮了,”關無絕卻仿佛沒有聽見雲孤雁緩和下來的語氣,他輕輕地笑起來,凝望著手中的雲曙琴,低聲道,“……您所怕的,無絕也怕。您何必如此拐彎抹角地來威脅屬下。”

雲孤雁皺眉道:“只要你守好本分,本座可以不管其它的事。至於這琴……”

“這琴,”關無絕搖了搖頭,神色黯然,“當年屬下只是忘記了……若是記得,不勞老教主這般提點,也會和那間屋子一同燒了的。”

“不過如今亡羊補牢,該也不晚。”

說時遲那時快,一語未畢,紅袍護法倏然站起,運功提氣,毫不留情地掄起長琴徑直往地上狠力砸去!

咯嚓!!

雲孤雁面色驟變。只聽一聲裂響,雲曙被摔得琴弦崩斷,琴身四分五裂,化為碎木亂濺了一地。

關無絕垂眸站在一地碎木間。他怔忡了許久,搖晃了一下,右手顫抖著摁上心口,低下頭喘了兩口氣。

緩了緩,他才勉強提了提嘴角,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可聞,“這樣……您能放心了麽……”

碎琴的聲音驚動了外面守著的溫環,他趕進來見了這副情景,駭得話都說不出來。才剛剛定了定神,開口喚了聲“老教主”,就見雲孤雁陰沈著臉一拂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清絕居。

溫環又急又疼,他看看關無絕又看看自家主人。結果前者看都不看他一眼,轉個身往裏頭去了;後者更是自顧自地走,眼見著背影就要消失不見。

溫環忙趕了幾步,半路追上自家主子,壓低了聲音急切道:“老教主,您這是弄得……怎麽回事?您不是說,只要他答應永遠不同教主提及前塵,就將雲曙還給……”

雲孤雁臉色更加可怖,一言不發地加快了腳步。溫環追悔莫及,嘆道:“是溫環的錯……該跟您一同進來的。”

兩人一直走到了煙雲宮門口,雲孤雁才突然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流兒說他腦子有病,本座起初還不信……”

“如今看來,不僅有病,還病得不輕!”

……

這一年,江湖上最大的變數出在燭陰教。

禍害了五湖四海的燭陰教主雲孤雁突然退位歸隱了,繼任的是其年紀尚輕的長子雲長流。

聽說這新教主喜著白袍,性子恬淡穩重,甚少露面於人前,作風與其父迥異。

被廢除了好幾任的四方護法之職再度被新教主啟用,受封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青年,姓關名無絕。墨梅紅袍,暗金雙劍,武功極為精湛,似乎是很得教主愛重的。

燭陰教四方護法關無絕。不過小半年時間,這個名字,已經在江湖上嶄露頭角。都傳其手段狠辣,性子冷靜果決,殺伐果斷,倒是能找到幾分昔日裏雲孤雁的影子。

當然沒有人知道,這位聲名鵲起,鎮得諸多燭陰教的仇家敢怒不敢言的四方護法,如今卻只能躺在藥門中氣息奄奄地昏睡著。

雲長流聞訊趕到藥門的時候,關木衍正收了針,給床上那仿佛只剩一口氣的病人餵藥。見教主進來本欲行禮,被雲長流揮揮手免了。

床上的關無絕沈沈地閉著眼陷在昏迷之中,面色慘白慘白,連熬的藥都幾乎餵不進去。

雲長流走近了瞧他,心裏輕輕地發疼,神色焦慮地低語:“該怪本座……下回說什麽也不能再隨便放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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